第十四章 第一次心理地图画像（上）
学校和专案组的行动不可谓不快。学校加紧采购、运输、重建总监控室；专案组加紧设防，每天都有新的警卫进驻校园，在各个重点地段严正以待。他们大多是各分局和各区县派出所临时调派过来的民警，本身就有繁重的任务，但人命关天，再忙也得挤出一星期的时间来。
但不幸的是，凶手的速度更快，趁着监控设施抓瞎、人员配置不均的间隙接连出手，短短一个星期，又有两名女生死于非命。
周二晚上8点半，AI平面设计机器人团队成员，吴月茹的合作伙伴刘杨骑着共享单车从食堂出发，在途径一条僻静的林荫路时被凶手从树丛间出其不意地杀出，2P圆头锤迎面击中飞驰而至的受害人面门，飞快的车速也变相地增加了锤子的打击力度，致受害人当场晕厥，跌下车来。
凶手故技重施，猥亵受害人后在其嘴里塞入一根成人玩具，之后反复击打头部，致其死亡，最后用地书笔蘸了受害人的血液写下“死于清纯”四个字。
据悉，刘杨天资聪颖，潜力无限，本科就读于本校生物工程学院人脑科学专业，不知为何研究生却选择了毫不相干且难度较低的AI平面设计机器人团队，甘愿为吴月茹打下手，两年来毫无建树，令人唏嘘。
周五晚上8点，AI书法绘画机器人小组的王鑫婷在回女生宿舍南苑的过程中遭到凶手突然袭击。王鑫婷是东北人，身材壮实，喜好健身，与凶手发生短时间搏斗，曾掏出随身携带的防狼喷雾剂进行自卫，但动作稍缓，被凶手一脚踢飞（受害人右手腕上残留新鲜的皮下损伤），季肋部又遭尖刀连续捅刺，重要脏器受损，当场倒地身亡。
搏斗的异动引起远处巡查便衣的警觉，第一时间赶来抓捕，凶手来不及有任何后续动作（猥亵、摆弄尸体、丢放性道具、写草书血字）便落荒而逃，奔跑速度之快前所未见。便衣追赶不上，朝着黑暗中迅速缩小的身影连开数枪，未能击中。
令人遗憾的是，王鑫婷是智能书法绘画机器人团队的骨干力量，成就斐然，曾代表学校参加全国AI书法绘画大赛，独领风骚。她的死令同团队的师生们痛惜不已，于第二天发公告声讨凶手的暴行。
一周之后，总监控室终于重建完成，所有监控恢复正常。
为防止再次遭到凶手的破坏，总监控室改到了行政楼四楼，校长办公室的对面，并增派十名安保人员24小时不间断巡视警戒。一时间，行政楼的紧张气氛陡然飙升，戒严程度堪比女生宿舍。
久违的安全感姗姗来迟，代价却是两名无辜女生的生命。相比于冯教授被害时众师生的滔天怒火，两起新命案带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消沉气氛。众人觉得再去围攻学校、专案组、吴星移已经毫无意义，不仅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给他们带去了不必要的压力。无奈也只好消极应对，为冯教授和两名女学生举行了隆重的告别仪式。
操场上，师生们向着死者的遗像三鞠躬，随后点燃了堆放在白色圆圈中的死者遗物，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前默哀了三分钟。恸哭之声此起彼伏，情绪里不仅透着对死者的哀悼，还流露出对自身安危的担惊受怕。
春天已经来了，但从枝头新抽出来的、从草地里新冒出来的、从料峭的春寒中吹拂过来的都不再是蓬勃的生命力，而是无限的恐慌。恐惧就像癌细胞，藉着春天的降临孳生化育，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把校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场。
专案组所在的阶梯教室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大家都为着两起新发的命案义愤填膺，但没人敢大声喝骂，因为他们的凌大队长正在哭泣。
望着摊在桌上的一大叠血淋淋的现场照片，凌雅瞳气得花容失色、浑身颤抖，长久淤积在胸腔里的各种情绪如潮水一般涌上咽喉。她顾不得自己的身份，趴在桌子上大放悲声。
时不时有好奇的学生透过教室窗户向里张望，带着一脸的好奇和戏谑，被方涛轰走。
众人向来只领教过凌队的冷峻飒爽，却从未见识过她侠骨柔肠的一面，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许多女侦查员被队长的情绪带动，撇了撇嘴，也跟着呜咽起来。
慕容灰默默走到窗边，点上一根烟。从警几十年，他最看不得的就是女警哭泣，每每都叮嘱她们要像男儿一样有泪不轻弹，即便是有也要往肚里咽。但眼下这件连环命案的棘手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也超出了女警们的心理承受范围，给她们一个发泄情绪的间歇也是必要的。
方涛在一片“嘤嘤”的哭声中穿梭往来，忙不迭地给每个流泪的女警递纸巾。这个时候，唯有他像个大哥哥，安慰着一群可怜无助的妹妹。
凌雅瞳抹了一把眼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告，来到慕容灰跟前，“局长，这是……我的辞呈，请省厅另派高明吧。”
她紧紧咬着嘴唇，没察觉到血丝正从嘴角溢出。
慕容灰没有去接，目光定定地望着她，像是在问：“你确定？”
雅瞳举着辞呈的手抖得厉害。她跟随慕容灰奋战在刑侦一线多年，年年破获大案要案，不知包揽了多少殊荣，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一败涂地。眼睁睁看着凶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横行霸道，校园里生灵涂炭，她却束手无策，实在有愧于省厅授予的“霹雳警花”称号，有愧于肩膀上这闪闪发亮的三颗星。
“八起命案了，局长，换作是其他专案组，早就换人了。”
慕容灰苦笑，“我是组长，要换也该换我。老杜的脾气我知道，他对我是挺有意见的，呵呵，不过对你嘛……他还是非常信得过。你常年奋战在神城，对神城各方面的情况都了如指掌。换掉你，他还真不知道派谁来合适呢。”
雅瞳还清晰地记得当初杜厅长把亮闪闪的“霹雳警花”勋章颁发给自己的情景，她意气风发地立正，敬礼，台下掌声雷动，恍如昨日。
“可是，局长……”
慕容灰拍拍她的肩膀，“好了，不必多说了，省厅正在筹措人手，很快会调派精兵强将过来协助的。你大可不必这么丧气，还是抓紧时间研究下一步方案吧。”
“我明白了。”
雅瞳吸了吸鼻子，把所有情绪统统收回体内，封印起来，回转身拍拍手，大声道：“都别消沉了！过来讨论案情。”
众人扭头看向凌队长，都诧异她的情绪怎么能收得这么快。然而她坚毅的面庞上已瞧不出半点泪痕，刚才那个侠骨柔肠的女子仿佛只是一个幻象。
“我有一个疑问，不知各位是否有同感？根据最小努力原则，有组织力的连环杀手往往有如下两种作案习惯：第一，事先选定受害目标跟踪尾随，在抵达安全区域后下手，比如倪璐、汪艳、张萌、刘杨、王鑫婷命案；第二，在某个安全区域内正好发现有合适目标经过或存在，便趁机下手，比如魏媛媛一案。
“那么我的疑问是——为什么这个凶手能对目标的行踪了如指掌，总能轻松找准时机给到目标致命一击？就好像……”她沉吟片刻，“就好像他已经跟踪目标很长时间，对其作息规律烂熟于心了一样。可实际上，即便监控设施不完善，校园里也始终有警方和安保人员巡逻，这样的环境根本不允许他进行持久的跟踪。而且直到命案发生，多数目标的作息仍然是无规律可循的，比如倪璐、汪艳、张萌、刘杨、王鑫婷；真正有规律的只占少数，比如魏媛媛这样每天晚上都泡图书馆的。那么这个凶手究竟是如何快速准确地掌握目标的行动规律，同时又不被安保人员和监控探头发现呢？”
方涛一个劲地点头，“没错！我也有这种感觉，这点真的很奇怪。如果完全归因于凶手擅长躲避监控又太牵强，毕竟不是所有路段的监控都能躲避得了的；而且我们询问了案发地附近的巡逻人员，他们也从来没发现有符合凶手相貌特征的人经过。真不明白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难道这家伙真像局长说的，是一个神出鬼没的幽灵？大家有什么看法，都来说说看。”
众人各抒己见，都感到这个问题不简单，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重大的真相。然而讨论了半天，没人能厘清头绪。
雅瞳沉吟道：“我觉得要搞清楚这个问题，首先得清楚自总监控室重建以来，校内总体的监控情况。徐科，你汇报下情况吧。”
徐建登录了公安部系统，开启最尖端的鹰眼6.0。片刻功夫，半空中亮起一片巨大的四维全息影像，神城理工大学的立体模型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众人面前。他输入一串指令，立体模型中闪烁起一个个蓝色小点，估算下有几百个之多，有的在校园路上，有的在大楼门口，有的在每一层楼面中。在这些蓝色小点周围都呈现出一圈亮色的半球型透明光环。
徐建道：“各位请看，这些蓝色小点代表了目前全校所有的监控探头，小点周围的半球型透明光环代表探头覆盖的监视区域。按照现有的数量和分布来看，还是远远做不到全校范围内的无缝覆盖，只能在人员密集、流动量大的区域重点把控，很多角落依然存在着监控盲区。”
雅瞳皱起眉头，“到底还有多少监控盲区？具体数字能不能统计出来？”
“可以。”
徐建输入一串指令，鹰眼系统计算了一分钟，四维全息影像中闪现出一段段红色区域，形态各异，分布较广，以户外居多。
“瞳姐你看，所有的红色区段都是监控盲区，比如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全校居然还有这么多危险区段，肉眼估算将近一百处之多。
雅瞳问：“为什么连科研大厦最上面几层也是盲区？”
校保卫科科长武国辉回答：“最上面那几层没有AI研发小组进驻，所以就暂时……”
“没有AI研发小组进驻就不安装探头了？这是什么逻辑？”雅瞳的声音骤然抬高。
武国辉紧张地搓着手，“凌队长，学校本来是要做到全楼层覆盖的，后来才发现被李益达私吞款项，所以只能先满足有AI研发小组进驻的楼层。”
好一个烂摊子，雅瞳在心里狠狠扇了已故校长一巴掌。“那其他那么多处危险区段呢？你们也打算就这么空下去？”
武国辉又把李益达搬出来做挡箭牌。“学校原本打算紧随其后进行第二批监控设施的采购和安装，但李益达涉案金额巨大，法院已经冻结了学校大部分的财政以待审查，目前能周转的资金实在有限，第二批设施的购置尚需时日啊……”
雅瞳脑海中有千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不禁狠狠啐了一口。
方涛反应过来，喊道：“哎，不是，闹了半天还要增派人手啊？难不成再从各分局各区县调派一次？他娘的人家不要干活啦，专程跑来伺候我们？”
他话糙理不糙，再调派人手肯定不现实，然而不调派，又如何防范这么多危险区段呢？
每个人都在愁眉不展地思索着对策，烟雾开始在教室里缓慢旋转、升腾、缠绕，仿佛勾勒出一个个急速运转的大脑。
雅瞳微翕双目，愀然沉思。烟雾爬上了她的面门，滞涩了她的鼻息，将她的一张脸涂抹得影影绰绰。
四维全息影像里面，近百处的红色区段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西校区、东校区、校园北部、校园南部……
难道这每一处都会成为凶手的下一个作案地点？不可能的，真正有威胁的区段绝不会那么多。问题是，如何把它们筛选出来？这个减法该怎么做？
冷静，一定有办法，一定可以找到突破口。
再想想……再想想……
记得当初，那个家伙跟我说过些什么……
她的思绪回到了几年前，那个外表看起来极其幼稚，内心却强大到可怕的家伙，他是怎么长篇大论、滔滔不绝来着的？
连环杀人……都市……规律……地图……
地图？
对了！
突然间一个灵感植入心田，为她注满了活力。她猛地一拍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