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于话多（中）
短短两个月，神城理工大学连续发生五起命案，包括校长在内，四死一伤。这不仅在理工大掀起轩然大波，整个神城都为之轰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起连环杀人案，充满正义感的民众开始通过电话、传真、书信、电子邮件、微信公众号等渠道上访，要求警方拿出切实有效的侦破方案，尽快还民众一个安宁的氛围。每一天，投诉意见都像雪片般涌向信访部门。寒冷的冬天，外面下着大雪，信访部门里下着小雪。
除了警方，吴星移和“七弟”也再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心理画像的失败仿佛一剂虚有其表的抗癌新药，当人们正在为攻克癌症唤醒鼓舞的时候，凶手却像癌细胞大军一样发起了全新的猛攻。
媒体公司最渴求的就是这种戏剧性变化，把吴星移奉若神明久了，正在担心读者是不是看腻味，流量要减。现在剧情反转，不禁欣喜若狂，忙不迭地把女神踩在脚下，一通贬损，什么《惊天大逆转！凶手另有其人？》、《天才美女铩羽而归，人工智能徒有虚名》、《画像失败，校长被害，侦破前景渺茫》，简直铺天盖地。
觉得还炒作得不够火爆，又把矛头对准了学校，把理工大学说成是“诅咒之地”、“恶魔盘踞地”，把凶手说成是“美少女终结者”，引得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很快，连环杀人案便惊动了全省各地，省委省政府责令省公安厅严加督办。杜德言想为自己辉煌从警生涯画上一个完满句号的梦想彻底破灭，再次把慕容灰召过去，从清晨一直骂到了黄昏，据说还拍裂了桌子，震碎了茶杯，马保国看到都要自愧不如。最后限期慕容灰一个月内破案，否则就滚犊子。
回到市局，慕容灰当即成立113连环凶杀专案组（第一起命案发生在11月3日），亲自担任组长。
专案组会议上，慕容灰开门见山，抛出淤积在心中的最大疑问：“为什么凶手会在第五起命案中改变受害对象、犯罪惯技和作案凶器？”
凌队长发言：“一般而言，犯罪惯技具有连续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犯罪人员技能水平的不断提高，惯技也会发生相应的改变。在第五起命案中，凶手面对的目标是一个成年男性，做为一个偏瘦、力量一般的行凶者来说，再用铁锤敲击把握不大，如果陷入苦斗，不仅不能制胜，反而暴露自己的痕迹，于是改用尖刀，出其不意直刺要害，这是可以理解的。”
慕容灰对此回答表示满意，又问：“那他为什么会改变作案对象，选择校长呢？仅仅因为校长骂了他一个下午？”
方涛发言：“我觉得就是这个原因。不要忘了七弟给到我们的结论：凶手是一个有着强烈支配欲的妄想症患者，这种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在受到外界和他人的刺激之后极易暴怒，也缺乏足够的理性加以克制，必将实施愤怒报复型杀人，真可以说是睚眦必报，丧心病狂。”
“你能不能别老惦记着那台心理画像机器？”雅瞳白了方涛一眼，没好气地道：“我们都被它误导抓错了人，你还拿他的结论当圣旨？”
方涛知道这位心高气傲的大队长素来对吴星移和AI没有好感，自从凶案再起，整个市局就没少听见她的冷嘲热讽。作为一个女汉子，凌队长有着雷厉风行的一面，也有着争强好胜的一面，这一点她和吴星移如出一辙。
但眼下可不能随着她的性子，该反驳的时候还是要反驳，当即说道：“抓错凶手并不代表七弟的思路就完全错误。仔细考量下来，我认为七弟对凶手心理特质的描绘总体来说还是非常准确的——他就是一个充满强烈支配欲的性变态杀手。诱发他行凶的导火索或许不是倪璐的嘲讽，但他的‘心理炸药’一定是长久以来淤积在心中的对于性经验的挫折和对女性的仇视，以及渴望操纵、占有、控制女性的强烈心理需求。只不过，这类人大多是有组织力的连环杀手，智商颇高，善于伪装，隐藏得特别深，常人只看其外表很难发现他们的真面目。”
“你说的这点我基本同意，但你也不要忘了，作为一个有组织力的连环杀手，往往具备较强的自控能力，会有目的地、选择性地屈从于自己的冲动去犯罪的，他们通常要比普通犯罪分子更加沉稳冷静。本案中，凶手的冲动明显是针对校内广大年轻女性，很难想象他会承担额外的精力和风险，去对一个辱骂自己的中年男子进行报复，这不像是有组织力的连环杀手该有的冷静心态，倒更像是一个小孩子的报复行为，非常幼稚，不是吗？”
方涛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如果不是报复型杀人，还能有什么原因？”
“我觉得……应该是凶手和校长之间存在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恩怨吧？”雅瞳沉吟片刻，“凶手早就精心策划要除掉校长了，正好借着校长辱骂自己这个难得的机会下手，再用‘死于话多’的血字来掩盖其真实的动机。”
“何以见得？”
“第一，案发时间是周四晚上10点，那么晚了校长为什么还不回去，留在办公室内？”
一个侦查员翻阅手头的记录，说道：“据了解，每周四受害人都会留在学校过夜，汇总一周来的教研报告，第二天召集各教研组长开讨论会。”
“你看，如果是激情报复杀人，凶手怎么能知道校长每周四都会留校过夜？一定是早有预谋，事先了解过校长的作息规律吧？
“第二，从两个飘浮在摄像头前的气球来看，凶手也一定是提前观察过行政楼的环境，做好了相应的对策。对了，监控画面出现明显异常，值班保安没有赶去实地查看吗？”
还是那个侦查员：“保安以为那只是某个教职员工的孩子淘气，而且也不是出现在女生宿舍，就没有在意，警惕性还没赵宪民高，案发后已经被校方撤职了。”
慕容灰表态：“我同意雅瞳的观点，这个变态杀人狂和校长之间肯定存在一些纠葛。”他点上一支烟，扭头问方涛，“你们对校长调查下来有什么发现？”
“经过初步调查，有两点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方涛回答：“第一，受害人生前有严重的贪污行为，擅自挪用学校公款，金额巨大，法院那边已经冻结了学校大部分资金，正在立案审查。最值得注意的是，三年前有一大笔资金去向不明，金额大约在80万左右。”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么大的金额缺口居然能被他瞒到今天，这家伙还真能一手遮天。
慕容灰道：“这条线索很重要，你们要继续追查下去，看看三年来他都跟什么人有过来往，跟什么团队机构有过合作。”
“是。”
“继续说。”
“第二，我们发现案发当晚，大约8:30开始，受害人曾和学校的一位教授通过很长时间的电话，大约有40分钟。”
“哪位教授？”
“是AI无人驾驶团队的导师，名叫冯倩。”
“AI无人驾驶……那不就是第三起命案受害人所在的团队吗？”雅瞳反应迅速。
“没错，她正是汪艳的导师。”
众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只听方涛继续道：“冯倩教授跟罗恩达教授一样，也是神城理工大学赫赫有名的导师，年纪轻轻便资质颇深，有新颖独到的见解和超前的设计理念，多年来成就了无数该领域的精英。不仅在自己团队，在全校都深受广大学生的爱戴。然而，当我们向她询问案发当晚与校长之间的通话内容时，她却闪烁其词，有意回避，只说是在讨论第二天开会所需的材料。”
“有意思，”慕容灰兴奋地变换了一下坐姿，“她会不会是在和校长谈论自己学生被害的事情？没准她知道些什么吧……”
“我们问过她对几起凶杀案的看法，尤其是她学生被害的那一起，她明确回答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们还是能感到她似乎隐瞒了一些什么……”
“把这个冯倩教授也纳入调查范围，看看她和校长、汪艳之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
“明白。”
慕容灰吸了一口烟，缓缓喷吐着烟雾，感慨道：“同志们，时代真的是变了，以往我们面对的大多是头脑简单的激情犯罪，如今却是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高智商犯罪。犯罪现场乱中有序，犯罪分子既有着肆无忌惮的胆大妄为，又透着细思恐极的谨小慎微。
“胆大妄为的是：在猥亵的同时不断摆弄受害人的身体，做出各种姿势；杀完人也不急于逃跑，而是拿地书笔蘸上受害人的血液在地上写草书。所有这些行为都表达了他对受害人的羞辱和泄愤，表达了他渴望展示支配欲、控制权的的强烈需求，更表达了他对警方的藐视和赤裸裸的挑衅！
“谨小慎微的是：他熟悉学校环境，擅长避开监控；他戴着手套，没有留下指纹；他戴着帽子，没有留下毛发；他只猥亵而不强奸，没有留下阴毛和精液；他力量一般，但下手狠毒、动作麻利，不与受害人进行长时间肢体冲突，故而不曾受伤，不曾留下自己的血迹；他甚至连脚印都不给我们留下，像一个神出鬼没的幽灵。五起命案像五件精美的艺术作品，纤尘不染，了无痕迹，我们甚至找不到微量物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