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惠
——定国公府上正厅内
“璟安,你总算归来了,知不知母亲多忧心呐!”身穿淡绿色繁花裙衫的国公夫人道。她长相婉约秀气,尽管已年华四十,却还是耐看的美人。
“让母亲挂心了,孩儿不孝。”谢抒低语道。
“什么孝不孝的,你能平安归来便是最大的幸事了。远途归来累了吧,要先歇息还是先吃些东西啊。对了对了,你进宫述职顺不顺利,玄哥哥有没有为难你?”季夏轻声道。季夏从小与嘉文帝相识,是以现在也常常称他为“玄哥哥”。
“陛下并未难为我,还赏赐颇多宝物,母亲挑挑自己喜欢的,也顺带给何彤一些。”谢抒回道。
“净说话了,快快坐下,再让母亲好好看看。”季夏拉着他坐了下来。“何彤呢?”“这孩子也不小了,整日还是混迹军营找男子比试去,我是真怕她将来许不到好人家,辜负了长姐的信任呐。”季夏深叹了口气。
何彤是季夏长姐季微的外孙女,季微比季夏大了七岁,季微16时低嫁给了太仆寺卿汪润,本也不算坏事,可世事难料,季微生下嫡长女汪云后便身体受挫,失去了生育能力,因无法再为汪润生下儿子,汪润的母亲强行要求他纳了几房妾室,几位妾室倒是争气地诞下了长子,次子以及次女,但都是庶子庶女。季微身体状况愈发不好,汪云15岁嫁给了太常寺卿何禄,次年生下一女——何彤。
何彤三岁时,江湖上突然有一群杀手灭了何氏满门,汪云侥幸带何彤逃去了汪府,把何彤交给了季微,却于次日被害身亡了。这些事情过去不到半年,季微积郁成疾,重病缠身,久治不愈也逝去了,她临终前把唯一的外孙女托付给了自己的嫡亲妹妹季夏。
季夏痛惜长姐与外甥女的遭遇,发誓此生定会护好长姐唯一的血脉延续。她刚把三岁的何彤领进定国公府时,谢抒是八岁。何彤从小就崇拜谢抒,觉得他哪里都厉害。记事起便被人告诉,谢抒是自己的小舅舅,无论怎么样他都会保护自己的,她便更喜欢谢抒了,谢抒对他也多有关照,但从不越界,他在她六岁时就教她武功防身了,何彤也喜欢和谢抒往谢家军营里跑。五年前谢抒上齐北战场前,何彤很是不舍,在他走后自己还哭了好几回。总之舅甥感情是非常好的。
谢抒笑着安抚母亲道:“我谢璟安的外甥女嫁人也是要嫁最好的那个,就算她此生不嫁,我也能护她一生无虞。”
“你这孩子,还真盼着她嫁不出去了?哪有姑娘家一辈子待在府里的呢?”季夏停顿了一下,又道:“对了,你的婚事也未定下,今晚的宫宴母亲会同你长姐帮你好好着眼瞧瞧的。”
谢抒不是排斥婚事,他还有一个多月才及弱冠,并不着急,况且也没遇到真正心悦的女子。“我的婚事想自己把握,国公府地位已然够高,不宜再寻高门大户的女子,所以我以后的妻子想自己去寻。”
季夏略显担忧,她皱眉道:“这…那便随你心意罢,不过母亲和你长姐在宫宴上看看也不过分罢?”
“母亲和长姐随意。未有时间去拜访长姐,多年不见,请母亲代我向长姐问好。”
“明白了,你长姐在家里也是忙得紧,你那俩外甥可喜欢折腾了,有空了去看看小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一岁了。”
“好。”
——宫内,谷泉宫
身着淡白色宫装,淡雅间却多了几分出尘气质的一名女子,她眼型微扬上佻,娇俏的小脸未施粉黛,发饰更是少得可怜,肩膀上还有擦伤留下的红印子。
上惠公主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唇角微勾道:“她回来了,我就不能存在了罢。命运还真是如此不公呢……”
突然耳边响起了脚步声,进到屋里的是宋轩和宋晴杉。
“稀客呀,太子皇兄和四姐姐怎么有空来阿惠的宫殿呢?”上惠从梳妆台前起身,走到宋轩和宋晴杉面前。
“上惠,你本就不是皇室血脉,是父皇仁慈,封你做个公主,但你没资格称本公主为姐姐,你最好掂量清楚自己的位置。”宋晴杉眼神警示道。
上惠笑了,“那又如何,我还不是个有封号的公主么?除了纯音妹妹,我唯一一个被赐封的公主罢?”
“你!”
“好了,四妹莫要与她多做争执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排好她往后的去处。不能让纯音知道太多了。”宋轩道。
上惠目光幽暗,宛若深潭般沉寂,“你们又想把我弄到哪里去?这么多年奔奔走走躲躲藏藏我够了!好不容易混个公主当当,凭什么宋予笙一回来我就要走?!你们凭什么随便决定别人的生活!就因为你们是皇室血脉么!”
宋晴杉凝望着上惠,眸光中丝丝缕缕都是失望,“阿惠,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你忘了你刚入宫时说过的话了么?你当了五年的便宜公主,而笙儿是在齐南那里吃了五年的苦!这谷泉宫本就不是你的住处,是虞贵妃同情你,才允你居住在这儿的,而这里本是笙儿九岁前与虞贵妃住的地方!”宋晴杉拳头越发的攥紧了,“我说了,你非皇室血脉,父皇和虞贵妃,乃至宫中上下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义务去对你一个假公主献好!你已经享受了五年的荣华富贵、安定生活,你也够了罢!”
上惠是孙美人五年前入宫时带来的小姑娘,因为没有正经名分,嘉文帝仁慈,封她做了上惠公主,不与其他公主以姐妹相称。虞贵妃一见她,就好像见到了远去的宋予笙,于是对上惠也多了些照顾。后来因为她住的地方是在不太好,最后让她搬到虞贵妃和宋予笙从前居住的谷泉宫了。
上惠笑得更加隐晦了,仿佛错的人是他们,“我努力向上爬有错么?我想要一辈子荣华富贵又有错么!这深宫之中,你们所有人都瞧不起我,都说我是假公主,宋予笙迟早会回来,可没有人知道,我有何曾愿意当公主了!一个人,让她得到又遭遇失去,是多么地可悲啊!”
“这深宫之中,也唯有他待我真心,可惜,我此生只能负他了。”上惠转身拿到梳妆台上一个药瓶,猛对自己口中,宋晴杉与宋轩皆未反应过来时,上惠已经倒在地上了。
“快,快宣太医!”宋轩冲外面喊道。“怎么这么傻啊,我们只是要你离开深宫,未曾说过不保你往后平安顺遂啊……”宋晴杉手足无措道。
太医随后便赶到了,在太子催促下为上惠把脉施针后,急言:“殿下,公主,这上惠公主服下的是烈性毒,有解,但却跟治不了啊。恕老臣无能为力了。”
宋晴杉惊讶道:“那服下解药她大概还能活多久?”
“短则七八月,多则七八年,这些都是由天注定。”
宋轩抿唇:“先为她解毒罢。”
——酉时四刻
宫门口停满了各个官员臣将的马车,许多官家小姐公子纷纷下车而来。
“母亲别太忧心了,这次宫宴会见到许多女子,总有一个会合您眼缘,也会让璟安心悦的。”身着紫色交领襦裙的谢千茉为季夏分忧道。
“有你把关,我自是放心的,可也不知怎么地,越往里走越觉得头疼了。”季夏扶额道。
“母亲要不要紧啊?”谢千茉眉头一皱,担心道,季夏摇头,“不要紧的,宫宴最重要。”
酉时六刻,众宾客满座了,只余下宋予笙和谢抒两人未到。
宾客席的女眷席里,身着橘黄色云烟纱衣裙的二公主宋佳繁正小口吃着葡萄,刚咽下去,肚子又惨叫了,“主人公怎么还不来,还有宋予笙也不来,本公主快饿扁了啊!”
宋守乐睨了她一眼,眼神多是不屑,宋守乐本就懒得搭理宋佳繁的无理取闹了,也都习惯她闹腾了。
“你要是饿就随便吃点东西,与其他要好的人说句话,或者直接闭嘴。”
宋佳繁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自己的长姐。又看了看她右边坐着的三公主宋意玫,来了兴趣道:“三妹妹啊,你说宋予笙是不是和什么男子鬼混去所以才来晚了呢?”
宋意玫是已故易妃娘娘之女,多年没有生母照顾,是以性格内向也冷淡,宋佳繁就看准她这点,又因为宋意玫长相比她好看,心生嫉妒,因此老是和她生口角。
“二姐最近是吃什么了,嘴怎的这般臭了?”宋意玫侧头皱眉道。
“你!竟敢和本公主这般说话!”
宋意玫轻瞥她一眼,“怎么,不行么?二姐若是这么关心小妹倒不如自己去寻寻她,省的在这废话连篇,搞的身边姐妹不得安宁。还有,小妹不似你,不是那种人。”
宋佳繁见与她这讨不到什么胜面,便转移话头道:“都是姐妹,我瞎说的,别太在意了。对了,上惠去哪了?这般大场面,怎不见她过来呢?”
宋晴杉一听到“上惠”就手抖了下,宋守乐看见,握住了她的手,“四妹这是怎么了?”
宋晴杉咬了咬唇,“无事,上惠她身染疾病,不能来赴宴了。”
宋佳繁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哦,那四妹紧张什么呢?难不成,你去看过她?”
“是,她病的严重,容貌都有损,我看见后就害怕了。二姐以为呢?”宋晴杉不慌不忙地道。
“没什么,上惠不过是个没有皇室血脉的假公主罢了,本公主才懒得搭理。”
宋守乐皱眉道:“二妹这话在私下还能说,今日晚宴人多,谨言慎行些。”
宋佳繁不以为惧道:“大姐今日怎么这般啰嗦,有时间还是好好管管宋予笙罢,一点公主样子都没有,说起来还不如上惠呢。”
宋意玫蹙眉道:“你怎能拿上惠与小妹比呢?上惠只在宫中待了五年,而小妹才是我们的姐妹。”
“切,上惠和宋予笙我一个都不喜欢,非要选一个的话,还不如选上惠。”
宋晴杉插话道:“是因为上惠对二姐造不成威胁罢,你就是嫉妒笙儿样样比你优秀罢了。”
“你!”
宋守乐正色道:“说够了没有,都住嘴。提上惠做什么,小五都不知道她的存在,皇兄已经尽快安排上惠离开宫中了,关于她的事以后莫要再提。”
三人纷纷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