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雪

巳月,山青的软被昨夜的忽而飞雪敲碎了,扰扰纷落在埋了春杏的白里。

雉南的四月本应是满城花树恣意盛放的日子,今年却不逢时地骤降一场大雪,城中呼啸了整整一夜北域的狂风。

好像自那场雪后,这尘世之中,某些冥冥的命轮便开始转动。

初七,尽管雪已不似昨夜那么大,但仍余下几点温存,半空中不过勾留片刻便消散了。

但余那抹北方的冷意在身伴的风里缱绻着。

暖轿的绿帷被一双苍白的手轻掀起,悬停的雪花旋即被一阵冰凉卷动,滑进了一片温湿。帷后现出女子恹恹的苍白面庞,两颊漾着因体虚而浮现的水红,双唇微张,吐出的潮热气息飘动,开出一朵白色的雾花。

“夫人,莫受了凉。”寻这女声出处,一袭瘦影立在角落的晦暗之中。

阮容与仍旧直勾勾地望向窗外,身子也不曾偏移一分。

“还有多久才能到?”

随侍的女子微微抬眼,但并没有看向帷外,只看着阮夫人鬓边薄薄的汗。

“回夫人,自上山已过一刻半,过不久就该到了—”侍女顿了顿,“夫人,奴婢帮你把帘子拉上?……还有小小姐。”

阮容与看着林间一缕青烟盘上庙宇上方的灰云,眸子里那汪黑水闪了闪光,又暗了下来。

怔了一会,撩起绿帷的那双手也慢慢落下。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怀里女孩紧皱的眉头上。

阮容与自幼体弱多病,九岁重病一场险些病逝。打那时起,阮容与便离不开三餐的药引,到如今竟已再尝不出药的苦味。

她受病疾困扰半生,实在不愿子女因自己再受如此悲苦。

怀胎十月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她不知手抄了多少回佛经,辗转几番寺庙求佛只为腹中胎儿祈愿,莫要随了她这副虚寒的身子骨。自幼相伴的随身侍女和舒记得,阮小姐……现在该称夫人。些日子里,斑斑的水泡和茧子爬上那双原本象牙白玉似的手,眉目间也笼上了一层怎么也散不去的雾。

只可惜尽管如此,佛还是未能成了阮容与的心愿。

即便是乘着轿子,吩咐过轿夫小心些,抵不过山路崎岖,难免颠簸。怀里的女孩满脸冷汗,面色白里透青,手心里死死地攥着母亲的衣袖。

“阿娘……”女孩细弱的声音脆得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粉碎。

阮容与的眉头又沉了三分,身子不知是因轿子还是别的缘故,颤了颤。她伸出手轻轻伏在了孩子被汗浸得半湿的头发上,安抚地拍了拍,可每一下阮容与都觉得心里的痛都蔓延得更深一寸。

“没事的,盼盼—”

女孩虚弱地抬起埋在母亲怀里的头,弥濛的黑瞳像铺了江水的夜色,一片四散的流光忽明忽暗。

阮容与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满眼的温柔。

她专注地用目光描摹女孩的容颜,轻声念道“阿娘一直在这呢。”,伴着指尖滑过女孩额前的碎发。

女孩又低下头往母亲柔软的小腹处蹭了蹭,尽管身上还只是不断地发着冷汗,一阵阵无法言喻的热意又灼着五脏六腑,有了母亲的依偎与安慰,心里原本杂乱如麻的心绪皆安定了下来。一安下心,全身也放松了,竟很快地入了片刻短梦。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阮容与身旁的丫鬟和舒听到轿子外几声沉重的闷响和轿夫的轻哼,撩开帷子向外探了一眼,低声说道“夫人,清允寺到了。”

“盼盼,醒醒,阿娘抱你。”

女孩闻声喃喃嘀咕了几句糯糯的话,握着母亲的手支起身子来。

阮容与指尖辗转几番继而能和盼盼十指相扣,这样牵着她最安心,盼盼也最安心。

女孩还有些站不稳,摇摇晃晃地立在阮容与面前,一旁的和舒顺势轻轻扶着娃娃。阮容与理了理女孩的衣服,又抚上女孩白白绵绵的脸颊,脸上传来的那股凉意,却让她觉着烧得手疼。

望着眼前盼盼一片温软天真的黑眸子,阮容与心中只想着,她从未曾奢求女儿大富大贵,能平平安安如此度过一生便已是上天对她最大的眷顾。她不愿今生,这所剩不多的心爱之人再无端受苦了。

阮容与张开双手,女儿便听话地抱了上来,胳膊自然地围上了她的脖子,另一边和舒托着娃娃的屁股,阮容与才好借力把盼盼抱起来。

刚下轿子,一股夺人的寒意就涌上,刺着裸露的寸寸肌肤。阮容与下意识地拢紧了女儿裹着的衣服。

和舒若即若离地搀着阮夫人的腰身,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夫人,眼中流过转瞬的忧心,面上的表情只还是淡淡的。

随即和舒点了一位年轻丫鬟为阮夫人披上斗篷,并让她随行跟着,余下三两奴仆嘱咐着等会到了庙里的客堂等着就好,轿夫自然是在庙外看着轿子。

自打幼时入小姐府来,和舒一直把阮小姐照顾的很好。细细数来,竟也已有十一年了。

许是担心走得太快女儿会颠的更加难受,又或是阮容与袭了风寒加上坐了太久的轿子,步子迈的大,却被拖着似的很慢。

阮夫人怀里抱着的女孩安静地听着脚步声,吱吱呀呀的像捣黄瓜碎和椰蓉酥的声音。红扑扑的脸蛋朝着雪地上蝴蝶似得交错的足印,水雾朦胧的两双圆眼睛眯着,也看不出来有没有眨眼。

虽然生病了很不舒服,但是盼盼很乖的。

盼盼努力让自己能紧紧地靠着阿娘的身子,还想贴贴阿娘的脸,可是一想到阿娘如果感觉到自己身上凉,就会露出让盼盼心疼的眼神,还是算了吧。

这座寺庙盼盼记得。一到春天,这里就会开好多好多杏花。阿娘说盼盼出生那年开的最多最漂亮,满城飘的都是的,连宅子里的大池塘都被填满了,变得好像一大块桂花糕……为什么家里的柳婆婆不爱做杏花糕……好想吃。

“夫人,”和舒放缓了脚步,侧过身来从袖口抽出一条水青的手帕,望着阮容与。阮容与也跟着慢了下来,低下脸却发现盼盼又睡着了,下颔附近一片被盼盼呼出的热气蒸湿的水珠,只浅笑道“无妨。”。

目光转回,发现不知不觉间,脚下已踩着直连上山顶的青石阶,眼前石阶尽头的点着朱红,在一片苍白里分外刺眼。

“走吧,和舒。别让主持等太久。”阮容与依着和舒的扶持,提起裙角踏上石阶。

一阶一阶,她都已记不清到底踏过多少回,心里想,若是能觉得此番此景不曾见过,那该多好。

踏上最后一阶,扑面袭来一卷凉风,纷乱了漫天的白,分辨不出花与雪。朱红碑坊浮游在涌荡的杏花海中,牌匾用鎏金漆底题着“清心允正”四字。门下正中,静立着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着一袭广袖海青,玄黑缦衣,肩上落了花,像一尊泼月的泥塑。

闲无法师行了礼,侧身指向寺门内,缓缓开口道“宋夫人,请随我来。”,他的音色温润,但带着一抹无意的淡薄。

进了山门,随处飘着淡淡的的焚香。行人的石板路上的积雪都扫到了一旁,只剩融雪化的水。闲无法师踱步在前,身后的翡翠蜜蜡主法背云随风摇动,发出细微的响声。

过了客堂,一些奴仆自觉退去了。法师脚步未停,不过缓缓开口道“小姐今年几岁了?”

“今日刚满四岁。”阮容与低头看了女儿一眼。

闲无点点头,不再说话。

直到进了大雄宝殿,众人皆跪下拜释迦牟尼佛。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摇曳。佛像的金光在晦暗之中随着烛光忽闪,黑雾般的阴影遮住了释迦牟尼的面目。

半晌,闲无起了身。从大殿后侧拂帘走出一个小僧,双手捧着一只小檀木匣。奉到阮容与面前,小心地打开,匣内是一块青色的空心圆玉躺在黑绸上。

阮容与看了一眼闲无法师,他轻轻颔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中一汪无风的黑水。

她伸手拿起玉,正面磨得很光滑,没有刻花。翻手转过玉另一面来看,发现下部用梵文小字刻着“漫春”。

阮容与抬眼与闲无对上了视线。

闲无似乎了然她心中的疑问,目光移到一旁脸通红、硬撑着坐得端正模样的女娃,缓缓开口道:“师父当年为宋小姐取了漫春的名,也备了这块玉为今日。”

“师父说小姐与本寺有缘,为人化难也是师父的本心。小姐前半生的一些不虞之患,自然会鼎力相助。但毕竟上天自有安排,并非一切福祸都能干涉。小姐命中有些事,是难躲的。便是锁在了方寸安逸之间,夫人到时也会明白,天命难违。”

阮容与心下一沉,下意识地抓住了女儿的手,嘴角不住颤抖,眼眶浮上泛泛的红色。盼盼尽管浑身晕晕沉沉,感受到母亲身子的晃动,握着的小手回应了一个软软的力度。

“这块玉,能化了今日的病,往后随身相陪,也能助小姐一力,至于能否安然度过劫数,还要看小姐自己的机缘。”

阮容与听到“劫数”两字,两耳边鸣钟一般,脑袋嗡嗡作响,如麻的胃里挤不出话语。

闲无依旧平静地看着她,只等她开口。

心中百般滋味,几番风雨,最终却只剩下无言的悲苦。等了很久,阮容与都没回应,敛了眸子,呆呆望着手中那块玉。

她抬头望向面前的闲无法师,本就苍白的脸上现在更是没有一点血色。几道泪痕交错,像画出的白昙花。眸子里满是难掩的心痛,但在暗处多了几分不同的,说不清是否是不甘。

闲无看着她,于心中叹了口气。

“宋夫人,外面天寒,寺内风水也与小姐相性更合。不妨暂且安排小姐于寺内养病,小僧当会亲身照顾。”

一道扎眼的白光穿过门缝,另一位小僧又从殿外匆匆跑了进来

阮容与牵着宋漫春手的力气又紧了几分。

最终却只能吐出一个“好”字。

烛光在大殿的朱墙上无声烙下这一幕,好似一出中场的皮影戏。

佛像后的帘布下,一个小小的身影隐匿在朦胧的黑暗中,腰间的羊脂白玉佩柔光回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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