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旧日·霜雪回忆(五)

“白泽,你发的什么疯啊?”

泠琰跑了平时两人常去的后山小坡、爬了院里百年老龄的那颗大槐树、就连祠堂的帘子都翻了个遍,最后发现白泽那个没良心儿的坐在屋顶上吹风。那个位置视野开阔,大概可以把她里里外外,钻坑爬树的身影看个明白。

他就这么看着一个乱了阵脚的姑娘急得满头大汗的到处找他,看了这么久居然一声不吭。太阳马上就要完全落下去了,昏暗的天光已经照不清人影。十四岁的男孩坐在房顶上,夕阳的余晖从他背后漏出来,映的他像个鬼影子,而这个小鬼正用他阴沉沉的目光注视着刚遭大劫的院子。

“你等着!”

泠琰撸起袖子就要爬上去找这个小混蛋算账,环顾四周发现没处攀爬,再一抬头——好家伙,白泽这货都快魂游天外了也丢不了那份机灵劲儿,他居然还把梯子也拽上了房顶,那大家伙正跟白泽一块儿搁房顶上扮鬼呢,这叫泠琰怎么上去?!

“你下来!”

泠琰小腰一叉,立即改口,咱爬不上去也不能输了气势。

白泽跟没听见发小在下面喊自己一样,继续装他的雕像。一副要在上面风化,谁也不理的模样。

“你说话!”

面对白泽的冷暴力,泠琰气上加气,附身捡起地上的石子儿就朝着房顶上那个欠揍的身影扔了过去。

泠琰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多力气,她只感觉满腔怒火灼烧着她,浑身的燥热简直发泄不完。她把能看得到的、能用来投掷的东西都扔了个遍,白泽好像终于被她的暗器烦的没辙了,低下头来瞅着脚底下怒发冲冠的青梅竹马。

俩人谁也不说话,就瞪着眼干瞅,最后还是白泽先败下阵来,有了别的动作。

他这一动就是咣当一声——梯子杵了地。

泠琰嗖嗖嗖爬上梯子,窜上房顶的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数落白泽,就被倔小子又一次拽梯子上房顶的动作噎了个嗔目结舌。真行,他还挺有始有终,这是打定主意要在房顶上住了?

“你有毛病是不是!”

泠琰气急败坏的抢过梯子一把扔下了房顶,情绪激动导致动作剧烈,差点没给自己掀下去。

“白泽!你有什么好不满意的?你至少还有爸爸,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了!遥遥也什么都没有了!就白叔叔一个活着回来了,你多走运啊,你在这儿撒哪门子癔症?”

泠琰一张嘴提这件事情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虽大,却也难以抑制的哽咽起来。

你白泽有什么资格不高兴?该不高兴的是我泠琰,白泽明明应该该偷着乐、应该忙着安慰更倒霉的人,而不是在这儿闹别扭等着别人安慰。

泠琰其实一直不喜欢白泽生气的样子,他生气不爱和人吵,也不爱动手,每次都是甩个脸子走人,然后找个地方生闷气。满脸写着爱答不理和油盐不进,谁劝也不管用,非得等他自己想通了,气消了,才蔫巴巴跑回来,让生活回归正轨。白泽这种态度,泠琰原先是害怕,现在却是讨厌——讨厌他这种冷漠和假清高,好像谁也不懂他的孤寂模样。

别人不懂他?他就懂别人吗?眼前最不懂事的就是他了,就好像轻伤者在遍体鳞伤的人面前卖惨,一股令人作呕的矫情味儿。

见泠琰要掉眼泪,白泽脸上冷冰冰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没办法这丫头说到底是从小跟在自己后面跑的妹妹,捉弄习惯了,也宠习惯了。白泽抬手想要拍拍她,手举到一半儿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在生闷气,又给尴尬的缩回去了。

“……我就是因为他回来了才生气。”

白泽犹豫了半天,才小小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泠琰当时就把眼睛瞪成了铜铃大小,心说这家伙绝对是有病、绝对是疯了!

你跟你爸闹脾气居然是因为他活着?

白叔叔家门不幸啊!

……

“幽梦……”

陆时雨半个屁股挂在床边,差点把眼睛瞪成铜铃大小,白如海一张嘴就把他吓得不轻。 “幽梦”?听着咋这么耳熟呢?他入伙那会儿就听泠欢颜提过,就在不远的刚才还目睹了泠光遥和任晴天被这俩字吓得差点儿蹦起来。他倒是迷迷糊糊的知道所谓“幽梦”是他们这些梦境师的大敌,可惜还没有人给他仔细讲过“幽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陆时雨再次暗叹这波来的真的不亏,简直血赚。不仅是前辈黑历史,就连自己暂时没资格接触的辛密也有机会听上一听了。

但话说回来,陆时雨听到白如海说出“幽梦”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有些胆战心惊,他从梦境师前辈那里得到的正经儿科普和从各式小说那里得到的不靠谱科普都告诉他,神秘学方面,知道的越多越倒霉。陆时雨还是有些怀疑凭借自己现在的功力,知道太多秘密会有英年早逝的风险。不过事已至此,那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难道还能堵住大boss老爹的嘴来一句“您别说了,我怕听了之后被弄死。”不成?

这像话吗?

对臆想大boss的恐惧和对“幽梦”的好奇心促使陆时雨安静的听了下去,其实白如海的讲述还是比较含糊的。在这个梦境师协会里,貌似是没有向别人解释什么是“幽梦”的必要的,白如海所讲的是一场激烈的战斗,以及战斗带来的惨烈伤亡。

参与对决“幽梦”的九名信物梦境师,八人战死,仅一人存活。如此惨痛的代价换来的,也不是铲除“幽梦”,而只是暂时的胜利。

陆时雨是第一次切实的知晓,原来梦境师的对决,也是会死人的。

这个故事实在太过压抑,听得陆时雨大气都不敢出,故事里流的血让陆时雨遍体生寒。他只能安静且有点瑟缩的看着眼前这位唯一的幸存者,听他慢慢解开自己尚未结痂的伤疤。

“白泽那孩子生我的气也不完全是在胡闹。”

战役的讲述告一段落,白如海看着吓傻了一般的陆时雨微微一笑,把话题转回了刚才的冲突。满身疲倦的父亲,缓缓摩挲着手中的信物,叹着气说道:

“他在怪我当了逃兵。”

……

“我怪他当了逃兵!”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白泽没敢看身旁的泠琰,他一直躲着泠琰也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泠琰的父母都死了,而自己的父亲踩着他们和其他战友的血跑了回来。他替自己的父亲感到羞耻、替他感到愧疚。见到泠琰哭红的眼睛他就浑身不舒服,好像在被无形的针刺痛。

“为了那些没有生命的信物,他扔下了他的伙伴。”

白泽有些心虚的转过脸观察泠琰的表情,低声补充道:

“包括你爸妈在内的,所有伙伴。”

泠琰的表情呆滞起来,白泽咬咬嘴唇,深吸一口气继续诉说,一句一句,是倾诉,也是自白:

“他拿着‘命运’,他能够预见将来。他掌握这命运,却只救了自己。”

“他曾是我的英雄,现在我的英雄成了丢弃战友的懦夫。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

“他要把‘命运’交给我,可我不想要这染着血的东西。”

“我不愿意像他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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