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烧物

第三十六章 烧物

神乐软绵绵瘫倒地上,前胸和袖口沾染紫红色的血点。面前的土层被掏出蜂窝般大小不一的坑洞,石块和树木七零八落散在外面,像是被上百只巨型鼹鼠从里到外掘了一遍。悟心鬼全身被挖出上百条血洞和口子,四肢肌腱悉数断裂,关节处露出森白的骨骼。胸腔和后背被剐出大片白色的肋排,露出残缺不全的内脏。

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胃液和胆汁腐蚀脏器的刺鼻味道。

两只妖怪一前一后匍匐在奈落脚边,兽郎丸勉强带着点人样,另一只完全就是一只长着人脑袋的白骨螳螂。两只妖怪嘴里叼着大块深紫色的刚从悟心鬼身体上撕下来的碎肉。影郎丸仰起脖子,整块肉未经咀嚼直接滑进喉咙,吞咽的干干净净。

早和你说过杀不了他了……

信正以一个半瘫的姿势倚靠着铁笼,然后神乐突然想起来很早的时候他就和傀儡在瘴城内带回过一模一样的笼子。但看男孩的表情,他并不知道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是在制造他的时候,就想好怎么杀他了吗……

或许是听到她的想法,悟心鬼用最后力气转过头。神乐直勾勾地看着他,晶红色的瞳孔内除了恐惧,就只剩下兔死狐悲的凄凉。他牢牢地盯了风使半盏茶的时间,这才转过头,血红色的眼睛怨毒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下贱的半妖……”悟心鬼半边脸的咬肌被撕裂,嘴角不住地淌着血,黑红色的血浆顺着牙齿细线般滴落而下。奈落缓步在他面前站定,妖兽发出刺耳的咆哮,恨不得把他当场嚼碎吞肚里,然而关节和颈椎的肌肉已经被啃食大半。就连最轻微的移动都无法做到。

猩红色瞳孔缓慢而又很轻柔地闭上,旋即又睁开。

“你连一只受伤的半妖都打不过,那个女人也对付不了……是我高估你了。”他说着微微仰过头。

“你真是我制造出来的,最没用的废物。”

其他分身依旧匍匐在边上,他看了一眼边上的神乐,旋即转过身,朝着铁笼的方向悠然前行。

“随你们吃个痛快吧。”

身后缓缓响起喑哑、却又冷毒至极的笑声,垂死的妖怪在最后关头凄厉的大笑起来,血浆顺着全身伤口成片涌出体外。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别做梦了……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那个男人,你也永远都得不到那个女人……”

悟心鬼挣扎着抬起头,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大声吼叫,血浆顺着牙齿淋漓而下。

“你知道你为什么比不过他吗?因为骨子里你就不配!!!就算同为半妖,他的父亲是血统纯正的犬族大将,母亲是有王室血脉的公主,他就算再笨再落魄也是出身高贵的公家后代。可你什么都不是……”

“你不过是下流山贼用死妖和腐肉沤出来的一坨垃圾而已!靠着碎尸和杂碎组接身体,骨髓里流着鬼蜘蛛的脏血!你永远都是最下贱的杂碎败种,就凭你现在的样子,还敢肖想她吗?”

悟心鬼看着奈落突然呆住的身影,露出近乎狠毒和癫狂的得意。

“就算是死过一次……你以为她那样高贵纯净的神使,会看上你这种东西……又丑陋,又肮脏,又恶心……”

他再次瘫倒在地,近乎丧心病狂地大笑起来。四周除了笑声,就只剩下近乎恐怖的惊骇和寂静。影郎丸全身惨白缩在一边,神乐瘫坐在地上背靠断木,信正勉强站在原地,手里攀着生铁笼子。

奈落低着头,面容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下一秒,他全身上下爆发出毛骨悚然的杀气,将整片原野彻底笼罩其间。数十根巨型触手破开羽织,将悟心鬼整个搅上半空。

四肢被研磨成粉,胸骨被压成碎片,内脏被或条或片撕成碎块,脊柱被扭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小山般的巨型妖怪在触手里被一寸寸搅碎成细小的肉块和骨片,大团血浆淋漓而下,像是肉浆和碎骨做成红色冰雹。

奈落仰起头,沉默地望着天空,全身上下溅满了黑红色的血浆。悟心鬼只剩一颗巨大的头颅,被触手卷在半空。奈落长长舒了口气,触手旋即松开,那颗头重重摔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血污。

神乐半边身体都是悟心鬼身上的血,血浆渗进发丝,散发出浓郁的腥味。兽郎丸同样在血浆波及的范围,胸口和脸部溅满大片的碎肉,但他显然是被某种气息吓到,缩在边上一动不动。影郎丸不声不响钻回他嘴里,再也没有了其他动静。

唯一站着的是信正,他站的最远,血浆只溅到了他的腿,男孩靠着笼子,战战兢兢保持体面。

触手一点点收缩回本体,淹没在平整的皮肤下。后背和服被撕出大块缺口,大片光滑的背部皮肤裸露在外,缓慢却又无可转圜地浮现出暗红色的陈旧烧伤,像是牛奶上滋生的菌落。

悟心鬼的眼睛到死都没能合上,奈落歪过头看着破损的残肢,血浆顺着额角一直淌进脖子里。

“神乐。”他取出白色的方巾擦拭眼角。

“去找杀生丸,告诉他铁碎牙的事情,告诉他这只妖怪的来历、用他的牙齿做了什么……我算计过他,这些就当是我的赔罪。”

他说着独自走远,不久身后传来女人剧烈呕吐的声音。

之后是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所有人都停在原地,只有信正依旧跟在后面。站的有些远,一只手抱着胳膊,但始终没有落下。

城主将弄脏的方巾扔回他手里。

“你不怕我吗?”

信正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碎裂的骨骼和血浆。

“您待会儿会吃它们吗?”

男子很轻蔑的笑了笑。

“不会。”

信正沉默一会儿。

“那我就见过更残忍的。”

奈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人见城 御殿

信正推开主屋障门,已经是深夜时分。城主沐浴干净,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寝卷,却没有任何睡意,只是靠着玄关的立柱看风景。角落里堆着一张刚刚从背上割下来的、鲜血淋漓的皮肤。信正将茶盘放在桌几上,跪坐在他身后两尺远的地方。

香味逐渐弥漫了整间屋子,城主皱起眉头,略略回过身,却也并没有看他。他没有说话,小家臣也就始终保持着躬身等待的礼节,一动不动地跪坐在侧后方。

“家里从前是做什么的?”奈落很平静地问道。

信正顿了顿。

“很早就没落了。”他说。

奈落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略显僵硬的姿势。

“是世家吗?”他问道。

“是。”信正说道。

“父亲是义族长,母亲是清宦人家的贵姬,我在国子寺学过文,还有哥哥和姐姐,他们都是好人……但那是遇到您之后的事情。”

“之前呢?”

信正缄默了好一会儿,终究很慢,却又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叛贼。疯子。私娼。野种。……”

“还有废物。”

他没再说下去,奈落也没有多问,只是向外简单地挥了挥手。信正旋即做了躬身告退的礼节,小步退至三尺远后,才转身关上障门。

陶锅打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煮物,锅底衬着新摘莲叶,内部放了烧红的钢珠,内部的汁水依旧保持沸腾。食材工整地堆叠摆列,却没有一块鱼类或禽畜躯干上切下的方肉,制作料理的人明显费了相当大的精力和时间。触手取自白环章鱼最大的三根尾触,徒手按摩后用净盐水祛除黑墨,对中剖开后用醋酱腌渍。贝类是只生长在抹香鲸身上的紫芽藤壶,足肉泛起深红色的条纹圈,是最珍贵的血芽种。鱼皮源自红鳍虎豚,针具逐层剥取皮下细刺后用烈酒清煮驱除毒素,包裹腌好的金红色鲑鱼卵,切成卷心片排在边缘。就连鱼头都是新出的鲷兜,用牛蒡和茶菇炖煮入味后对半剖开。下方堆满了从虾须和蟹腿中剔出的柳粉。

边上是一盏盛放在黑陶中的茶汤,器皿质地粗糙,茶粉也只是普通的中品,然而筛点手法极其娴熟,汤汁呈现出细腻的膏状,顶层聚出一层均匀的圆形雪沫。

奈落眼底露出一丝讶异和阴郁,但很快便眉间舒展,露出微弱,却又释怀的浅淡笑容。

一个时辰后小家臣推门进来,城主早已离开房间。陶锅里的东西被一点不剩吃的精光,茶水也被喝干净。信正独自收拾餐具,干涸结块的皮肤被从角落里捡回来,整齐叠好塞进锅里。小男孩盖上盖子,不声不响地离开屋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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