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壹：初见
江澄与蓝琬的缘分，是从十五岁那年去姑苏听学开始的。
那时候，少年还是那个气宇轩昂、鲜衣怒马的少年；少女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笑容灿烂的少女。那一年，天朗气清，草木葳蕤，姑苏的烟柳画桥，云树堤沙，十里桃花恍若灿烂的朝霞一直绵延到山脚下，好一派美不胜收的江南风光。
魏无羡和江澄刚进入云深不知处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块用篆文刻上密密麻麻的三千家规的规训石，不禁打了个寒战。
蓝家的家规在蓝启仁先生这里没有宽容，只有往变态方向发展的严苛。初来乍到的江澄和魏无羡，都是在云梦野惯了，突然身上被套了这么多规矩，自然是百般的不适应。尤其是魏无羡，垂涎姑苏的名酿天子笑已久，自是不把家规放在眼里，常常乘着宵禁出去买酒。好死不死还让蓝家的小古板蓝忘机当场逮住过好几回，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依旧不长记性。
江澄无奈扶额，心想云梦江氏的名声就这么活生生折在魏无羡手里了。
当然，让江澄头疼的地方远远不止这些……
“滚！！”
讲学的兰室内，蓝启仁先生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怒吼再一次将魏婴公子掀飞了出去。魏无羡求之不得，立刻听话地滚了。徒留下原地呆滞的各门派弟子和风中凌乱的蓝启仁。
不用听老腐朽讲学的感觉真是太好了！魏无羡叼着一根随手掐过来的兰草，双手交叉在脑后，迈着近乎嚣张到六亲不认的步伐在云深不知处闲逛。从兰室逛到雅室，又从静室逛到寒室，好不悠闲。
忽而，泠泠的弦响传入魏无羡的耳朵里。那弦声清脆饱满，叮叮咚咚如同清晨荷叶上的露珠落水之音，甚为悦耳。他循着声音，来到了一处低矮的墙前，不费吹灰之力地扒了上去，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瞧。
廊桥水榭，青砖黛瓦。通幽曲径旁栽满了清妙的兰草，弱柳扶风，烟雾缭绕。比起隔壁静室的大气端庄的建筑风格，这间园林倒是显得更小巧别致些。
那弦声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云深不知处的水都是山上引来的活水，还在缓缓的流动，清澈见底，可以清楚的看到水里游动的尾尾鲜红的锦鲤。不远处的廊桥上，一道月光般雪白的身影倒映在水中，及腰青丝沿着雪白的衣袂倾泻而下，如同宣纸泼墨，怀抱着和衣衫同色的琵琶，白玉般雕刻的手指轻拢慢捻，嘈嘈切切的弦声伴着姑苏人特有的软糯糯的腔调，轻轻吟唱：
“小生的花伞还落在你家，
你美眷如花我浪迹天涯，
为我泡杯花茶与你有些不搭，
气氛开始有一点尴尬……”
魏无羡心里窃喜：终于遇到一个活的了！
这是他在云深不知处见到的第一个女修士。姑苏蓝氏的修士都是两拨，男修士和女修士严格分开，各自修炼互不相干，就连夜猎都不允许男女结伴同行。所以在别的仙门男女修士偷偷搞在一起私定终身的时候，蓝家的男女修士连面都没见过几回。有几次魏无羡等人隐约听到了女修们朗朗的读书声，正想追上去看看就被蓝忘机半途截胡了。
姑苏还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啊，随便见到一个姑娘都这么漂亮。
依魏无羡的个性，此时的他一定会扒在墙头大声调戏一下那位弹琵琶的少女，不把人家撩的脸红心跳誓不罢休。可今天魏无羡决定等她唱完了在逗她——他实在不想残忍打断她的歌声。
待兰室外的古钟悠然长鸣宣告下课时，魏无羡已经坐在墙头上听了好几首曲子了。
听学完后蓝启仁让江澄转告魏无羡把蓝氏家训《雅正集》的《礼则篇》抄三遍。等他出了兰室就发现魏无羡早跑得影子都不见了。
江澄夹着厚厚一本《雅正集》，跑了几个地方都没找着人。刚好他也听见了琵琶弦响，就循着声音找过去。越往前走，他的脸色就越发难看：传说中蓝家嫡系女弟子蓝琬所居住的清室离他越来越近了！
若是让魏无羡得罪了蓝琬，那他就真得滚回云梦别来丢人现眼！
果然，江澄看到了矮墙上斜歪着一个异常熟悉的人影，气的他差点当场咬碎后槽牙。
此时魏无羡正以一种不堪入目的坐姿瘫在墙头，江澄只恨不得找个地缝把他一把扯下来塞进去。
“魏无羡，你干啥呢！你不知道云深不知处禁止爬墙的吗？赶紧滚下来！”
“嘘——”魏无羡转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着墙里面，笑得一脸“淫荡”，道：“里面有人在弹琵琶！”
江澄显然不领情：“你当我聋吗我又不是听不出来！你听着，这一道墙那边就是蓝家嫡系女修的清室了！你忘了规训石上写的什么吗，云深不知处不可惊扰女修！”
“那又怎样？蓝老头能把我吃了不成？”魏无羡满不在乎，倒是调侃起江澄来，“你都没抄过家规，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
江澄气的锋眉倒竖，怒发冲冠。他知道魏无羡明知故犯，可一直都拿他没办法，只能双手抱胸，狠狠地狠瞪了魏无羡几眼。
看着他一张俊朗的脸庞活生生的被猥琐的笑容扭曲的不堪入目。江澄登时身上滚过一阵恶寒，咬牙怒道：“你个杀千刀的！蓝启仁让我转告你把《雅正集》的《礼则篇》抄三遍！你这样子一会让蓝忘机看见了他还不罚死你！咱们云梦江氏可没那么大的脸给你丢！”
魏无羡似乎并没有听进耳朵里去。
“喂，你真的不打算看看吗？和云梦的姑娘真的不一样！说不定是你喜欢的那种呢！”魏无羡侧躺在墙檐上，一手撑着头，一条腿放下墙。
“姑娘？”江澄一愣，顿时怒火攻心，差点没气晕过去，“赶紧的下来！你小子是真的心大！那是蓝忘机的亲妹妹啊！”
话音未落，墙内的弦声陡然急促，就听得魏无羡“哎呦”一声惊叫。江澄抬头，一道巨大的阴影遮天蔽日，迎面就砸了下来。
两人连滚带爬地摔在一起，齐齐发出惨叫。
魏无羡趴在江澄身上，摸了摸后腰被攻击的地方。那力量安排的恰到好处，没有受伤却能疼得人死去活来。
琵琶弦响戛然而止。
身下的江澄几乎让他压的快背过气去，吼他也是有气无力：“魏无羡你从我身上起开！猪吗你死沉死沉的……”
江澄本来憋了一肚子火，特别想劈头盖脸地骂他个狗血淋头。奈何浑身间传来散了架般的闷痛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让魏无羡压在身下，可江澄就是特别抵触这种感觉。不仅如此，每次看到魏无羡几乎黏在蓝忘机身后不迭声的喊“蓝湛”的时候，江澄鸡皮疙瘩都能熬一锅小米粥了，恨不得一把把他扯过来扇两个大耳刮子。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一道白影带着飒飒风声从头顶掠过，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兰草香。接着，纤尘不染的白靴子就映入两人眼帘。
“你们是何人？来我清室做甚？”
略微稚气的女声，带着姑苏人特有的软糯的调子，语气却是一派严肃。
魏无羡和江澄的目光顺着雪白的衣衫一路向上看去，看到了一双神采灵动的大眼睛。
刚刚弹琵琶的少女，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个冒失鬼。
少女面庞极为秀气，瑶鼻朱唇，齿如瓠犀，眉目如画，两泓清泉般的眼瞳飞扬着浑然天成的灵秀神采。一袭白衣若雪，衣袂飘摇，及腰墨发高高束起，佩戴着蓝家弟子特有的云纹抹额。最引人注意的，是她手上结满白色霜花的佩剑。
痕霜剑。
得，这下不仅是碰见了女修，还是姑苏蓝氏唯一的嫡系女弟子——蓝琬。
蓝琬，字毓徵，姑苏蓝氏家主青蘅君第三女，蓝氏双璧之妹。蓝琬其人，虽生在云深不知处，却生性自由，我行我素，不拘小节，与姑苏蓝氏向来奉行的雅正端方大相径庭。蓝启仁曾致力要把她培养成前辈蓝翼那种家主人才，只可惜蓝琬一直不上道，反而在偏离的路上马不停蹄的越走越远。
青蘅君虽然对两个儿子教导严格，却十分宠爱小女儿，惯着惯着就惯得“无法无天”了。蓝琬虽然不上道，但也算是识大体懂规矩，没给姑苏蓝氏丢过脸，弹得一手好琵琶，夜猎成绩在平辈中也素有佳名。
早在云梦，蓝家三小姐的大名就如雷贯耳。没想到的是，刚来云深不知处几天，人就近距离地站在跟前了。
云深不知处的女修士们有缝纫和女红的课程，奈何蓝琬偏偏在绘画和女红方一窍不通，常常逃课。蓝琬师姐——掌管女修课程的白霜染自是知道，久而久之就由她去了。蓝琬闲的无聊，寻思着温习一下刚刚学来的曲谱，然后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说话。一抬头，就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姿势极其不雅观地躺在墙檐上。
最近来听学的世家子弟们络绎不绝，想必又是哪个登徒子觊觎姑苏蓝氏女修的风姿，毕竟她师姐，沧州白氏白霜染可是世家仙子榜榜首的冠雪仙子。治理登徒子蓝琬自有妙计，纤纤玉手在弦上画了一圈，凝聚灵力将弦声实化，扬手一拨毫不客气地弹到对方的背上，将他掀下墙去。
随即蓝琬提了痕霜飞出了围墙，想好好教训一下爬墙的纨绔子弟。不料出现在眼前的是两位与她年龄相仿的英俊少年：红边玄袍的少年明眸皓齿、神采飞扬；紫边玄袍的少年锋眉杏眼，气宇轩昂，两人腰间都佩戴着精致的九瓣莲纹镂空银铃，修长的流苏随风飘扬。
云梦江氏？
蓝琬抓着痕霜，依然很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
她刚开口，魏无羡连忙爬起来，打断她的话：“对不起姑娘，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你的琵琶弹的真好，所以我才好奇想看看弹琵琶的人是不是一样美。果然不出我所料，姑娘生的真好看！”
搭讪时的魏无羡嘴里就跟抹了蜜似的，三言两语就能把人撩得面红耳赤。如今见了蓝琬铁定又飘了。江澄连白眼都懒得给他了，小声腹诽道：“蓝忘机的妹妹能难看到哪里去……”
声音虽小，魏无羡却听得分明。他转过脸来偷偷做了个鬼脸，扶了江澄一把，向蓝琬拱手行礼：“在下云梦江氏魏婴，字无羡。”
江澄亦行礼：“云梦江氏江澄，字晚吟。”
搞了半天原来是云梦江氏江宗主的首徒和独子啊……
对于魏无羡和江澄，蓝琬也有所耳闻。云梦莲花坞一代有名的混世大魔王魏无羡魏公子，人倒是不错，就是喜欢撩好看的小姑娘。而江澄江公子，身为江枫眠独子，基本是给前人收拾烂摊子善后的。
“姑苏蓝氏蓝琬，字毓徵，”蓝琬收了痕霜，回礼道，“久仰二位公子大名。”
江澄道：“不敢当。今日魏无羡惊扰了姑娘，在此替他道歉，还望蓝姑娘不要介意。”
“没关系。”蓝琬道，指了指身后的围墙，道，“这里以后二位就不要靠近了，万一让我叔父或者兄长瞧见，可是要受罚的。”
“多谢蓝姑娘提醒。我们还有事，先行告辞。”不小心捅了篓子，江澄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拉起罪魁祸首魏无羡准备逃离现场。
“等等。”蓝琬突然拦住江澄，把他连同魏无羡一道推进了假山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须臾，一片雪白的长衫悠悠然从小路尽头飘了过来，乍一看好像天边的云彩。
姑苏蓝氏的巡逻弟子来值班了。
“三小姐。”
见到蓝琬，他们集体停下来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蓝琬微微屈膝回礼，仪态端庄大方。看的魏无羡不禁暗暗赞叹：真不愧是修真界礼仪的标杆楷模。
待巡逻弟子走远，江澄和魏无羡才从假山后面钻出来。
“多谢蓝姑娘。”江澄礼貌道谢。看他拘谨的样子，蓝琬绷不住笑了：“好啦，我没我叔父那么可怕，不必多礼啦。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哎，都懂都懂！”魏无羡搂着江澄的肩打着哈哈，目光却落到了江澄手臂下夹的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书，“这是啥？”江澄一把将书塞到魏无羡怀里，一本正经道：“《礼则篇》，罚抄三遍。”
“三遍？！抄一遍就飞升了好吧？！”魏无羡惊愕道，和手里的书大眼瞪小眼。
蓝琬道：“魏公子，保重。”
魏无羡：“……卧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