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伍拾陆:重逢
待几人回到崇阳城时,已是夜色朦胧。一轮明月朗照晴空,伴着几点稀疏的繁星,俯瞰沧海桑田,人间烟火。
着一路来的气氛有些沉闷,往日四人聚在一起时,蓝琬总有好多说不完的话,小嘴吧啦吧啦的就算吃东西也没堵上过,而如今却如同上了禁言诀一般默不作声。蓝曦臣和蓝忘机偶尔会回过头看她一眼,蓝琬始终面容安静目光沉郁,就连月华弥散在她眼里折射出的亮光都显得那么落寂。
回到营帐后,见过了这些天都担忧不已的叔父,又在父亲的灵位前磕了三个头,蓝琬又恍恍惚惚地走到营帐外面。亘古不变的月光依旧皎洁,散落了一地晶莹的碎玉,四周的景色都笼罩在稀薄的夜色中,徒留一片线条单调墨蓝色剪影。
身边的烽火熊熊地燃烧着,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周遭的寂静中愈发地振聋发聩。蓝琬的眼睛被明亮灼热的火焰晃得微微有些酸涩,目光怔忡地看着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景色,仿佛又落入了亦幻亦真梦境中。就如同那天,她拼死逃出万鬼渊,在湍急的水流里浮沉,时而被卷进黑暗的水底,时而又被浪涛托出水面。
一切仿佛都还是原来的模样,但却那么陌生。陌生得就如同这皎洁的月华,如此温柔,却又寒凉得难以触碰。
“毓徵。”一声温柔的呼唤拉回了蓝琬漂游的思绪,回头一瞧,蓝曦臣轻轻掀开了身后营帐的布帘,款步走到她面前。
“大哥哥。”蓝琬恭身行礼。
“毓徵可是在这里等我?有什么事吗?”不论蓝琬性情如何变化,蓝曦臣依旧能从细枝末节中看得出她有心事。
“……”蓝琬沉默了一阵,这才恍恍然想起来自己为何会驻足在蓝曦臣的营帐前走不开。她想问的是,伐温的主力都在崇阳城聚集,为何独独没有看见云梦江氏的旗帜?
当初云梦江氏一族血洗满门的消息传到蓝琬耳朵里,她魔怔了般不顾一身的伤病坚持来了一趟云梦。而数日风尘仆仆披星戴月,没能见到日思夜想的少年,摆在眼前的只有血淋淋的、面目全非的莲花坞,还有满城飘扬的烈日旗帜。那烈日灼心,鲜红得如同血一般,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眼。
江澄!江澄!
你在哪里……别让我寻不到你啊……
“云梦江氏今日负责守卫城池,江宗主带着所有江家修士都驻扎在城墙边上。”蓝曦臣道。
“江宗主?”蓝琬只诧异了一瞬,便明白过来。江枫眠虞紫鸢夫妇身殒莲花坞大战,如今被称为江宗主的,还能有谁?
蓝曦臣将手放到妹妹的肩膀,温声道:“还不习惯这种称呼吧。”
“再不习惯也得习惯啊,”蓝琬挤出了一丝显得颇为无奈的笑容:“如今大家见了大哥哥和二哥哥,也不得尊称一声‘蓝宗主’和‘含光君’吗?”
“是呀……如今我们,也该挑起姑苏蓝氏一族的大梁了……”蓝曦臣喃喃道,语气似秋风叹息,不知是在眷恋少年时的无忧无虑,还是在惆怅物是人非的处境。兄妹二人沉默了许久,谁都没有再说话,亦或是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蓝曦臣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些相对轻松的话题,打破了死寂的僵局:“叔父也为你拟好了号,曰‘广寒’,以后大家也该唤你广寒仙子了。”
听闻自己的号,蓝琬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广寒仙子?那我奔个月给大哥哥看看?”
“哈哈哈……”
廖廖几句玩笑话虽不能解忧,却也将月夜的寂冷冲淡了不少,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段春和景明的少年时光。蓝曦臣像以前一般为妹妹理了理脸边的碎发,怜爱地揉了揉蓝琬的头顶,突然道:“你去见见江宗主吧。”
蓝琬笑容一顿,抬起头,晶亮的眸子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蓝曦臣。守城兹事体大任务艰巨,江澄肩膀上的担子很重,即便蓝琬的心绪已经迫不及待地飘向了城墙那边,也没想现在就去打扰。
蓝曦臣自是明白妹妹的心思,温声解释道:“是他最先得知你被推进万鬼渊的消息并告诉了我们,而且这些天他也跟着我们在四处搜寻你的下落。自你失踪以来,江宗主感觉一直……都有些失魂落魄……”
听蓝曦臣这般说,蓝琬顿时觉得一股胀胀的酸涩感在心底蔓延开来。原来,他竟也是这般牵挂自己的吗?
“如今魏公子也失踪杳无音信,从射日之征开始云梦江氏都是江宗主一个人在管理。刚刚建起来的云梦江氏有许多问题亟待解决,江宗主年纪尚轻,且家族灭门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很多时候都感觉有些心力交瘁……你去看看他,也许能给他些许安慰吧。”
蓝曦臣的话,一句句都如雷贯耳,震得蓝琬神情恍惚,心神发颤。
魏兄也失踪了吗?那射日之征以来云梦江氏的大旗一直都是江澄一人在扛着吗?他自己如何抗的住?!他今年也才十七岁啊!
他……很累吗?
“我知道了大哥哥,我现在就去。”话音未落,蓝琬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错落的营帐中。留在原地的蓝曦臣微微凝眉,藏在广袖下的手渐渐紧握成拳。
虽说蓝琬以后还是会出嫁离开他们身边,蓝曦臣同蓝忘机一样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不舍得。可这些天来江澄对蓝琬的拳拳情意他都看在眼里,二人身份能力也是门当户对。总归妹妹是要嫁出去的,他自然是希望蓝琬能嫁一个时时刻刻都把她放在心尖上的如意郎君共度此生。
月影婆娑,纵横交错的石板街巷青霜惨淡,空中回旋着檐口风铃单调寂寥的脆响。蓝琬不由地裹紧身上的斗篷,只听得自己的脚步声在黑暗的窄巷中踢踢踏踏。横穿了好几条街道后,一堵固若金汤的高大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再往前走,隐隐约约能看到营帐内阑珊的灯火和飘扬的旗帜。借着清朗的月光,可看到上面似在徐徐开放的九瓣莲纹路。
蓝琬心里一松,激动和期待促使她快走了几步,然而很快又被一种莫名的畏惧和茫然又逐渐占满了心头。她在浓稠如墨的树影中愣怔了许久,在之前蓝琬总觉得自己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对江澄倾吐而出,然此时见面在即,望着近在咫尺的九瓣莲旗帜,她却突然不知该与他说些什么了。
从崇阳林氏的仙府来此也是有一段距离的,蓝琬气喘微微,心里跳的有些快。调整一番,再三确定自己的仪容仪表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蓝琬才稍稍稳定下心绪,仪态优雅又小心翼翼地朝云梦江氏的营帐走去。
“站住,你是何人?”
云梦江氏负责守卫营帐的两个年轻人都是蓝琬未见过的面孔,伸手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与你们宗主是旧相识,因一些原因耽搁,今日才入崇阳与尔等共同讨伐温氏。听闻云梦江氏今日守城,故而来此探望江宗主,不知二位能否行个方便。”蓝琬说着,礼貌地福了福身。
现下本来就忌惮有温家的奸细混入,见这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开口就求见自家宗主,还罩着严实的斗篷,不得不令人起疑。两个守卫相互对视一眼,思虑再三,其中一名警惕道:“请恕我等无理,姑娘可否摘下斗篷说话?”
这些天蓝琬为掩人耳目一直习惯遮着斗篷,一时心急竟忘了取下,道了声“抱歉”,即刻便将兜帽轻轻地掀了下去。在看到她面容的刹那,两个守卫随之呼吸一滞,对眼前这个清雅绝尘的少女惊为天人。然而在注意到蓝琬额头上束着的卷云纹抹额时,两人似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了一阵后,另一名守卫道:“姑娘是隶属姑苏蓝氏?”
蓝琬回答:“是。”
“那便请姑娘稍等片刻,待在下去请示江副手。”守卫恭敬施礼,转身就朝营帐走去。须臾,一名身长玉立的少年举着火把随他匆匆而来。那少年面若温玉眉似墨画,一双桃花眼星辉灿烂,几分恰到好处的风流色,多情却不显轻浮。
见了蓝琬,少年眸光蓦然一亮,冲过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激动得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琬姐姐,是你吗琬姐姐?”
“小翊?”虽然江翊长高了也张开了不少,但蓝琬当时给他指导射箭对他的面容也有些许印象,因此很快就认出了。故人相遇,蓝琬心里自是有几分欣喜,上前轻轻握住江翊的手臂仔细看了看,突然笑着在他额头上温柔地敲了一记:“还真是你啊,都长这么高了,姐姐差点没认出来!”
江翊摸了摸额头憨憨地笑了笑,随即道:“姐姐是来找师兄的吗?”见蓝琬点头,江翊立刻侧过身子指着城墙道:“师兄就在上面,姐姐快去吧!自你离开莲花坞师兄就心心念念的,如今见了你一定很高兴!”
“多谢了。”蓝琬冲三人抱拳拘礼,下瞬脚步就向城墙处奔去,身影转而消失在黑暗中。
城墙上,冷风猎猎,天无纤尘,一轮孤月但照晴空。从高处俯瞰整个崇阳城,楼台玉宇,宽道宅巷,清冷的月辉弥散其中,似霜似霰。一抹颀长挺秀的身影静立于城墙的最高处,皎洁的月色勾勒出他轮廓清晰的侧颜,束发的紫色的纶巾在风中凌乱地纠缠着。
沧州河间被人收复后,江澄有种异常强烈的预感:蓝琬不是主力至少也参与其中。可他始终不敢确定,他怕自己满心欢喜地捧起希望时,面临的现实却是更大的失望,甚至绝望。
他怕自己受不了。
握紧了手中陪伴多日的荷包,江澄抬头望向那轮清辉流泻的玉盘:此时相望却不相闻,那便逐月华流照卿吧。
忽然,一点细微的动静随风隐隐传来。江澄警惕性很高,当下便收了心思朝城墙的入口处看去,手也自然而然地压上剑柄,蓄势待发。然而,入口出突然出现的白影却让江澄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整个人似被当头喝棒,呆立原地。
那身影姿态,怎么看都像……蓝琬!
难道是他最近太过操劳又眼花了?
使劲揉了揉眼睛之后,江澄再次迫不及待地看过去,蓝琬的身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靠越近。墨发之轻扬兮,乌云入夜;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整个人都好像笼罩在一层柔和清润的微光里,衣袂微微浮动,似是下瞬就要羽化成仙,踏霜登月。
许久未见,蓝琬依旧是如仙女般出尘脱俗,可这份脱俗却让江澄平白生出了一股后怕,脚步慌乱地飞奔而去,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她。可当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时,江澄却堪堪刹住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蓝琬,耳边回旋着胸腔如擂鼓般愈发激烈的心跳声。
无论江澄之前幻想过无数次重逢时将蓝琬拥入怀里的画面,可当蓝琬就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时,他却连碰碰她脸颊的勇气都生不出来了。他怕这又是大梦一场空,一触碰蓝琬,她就会如昙花一现般雾散烟飞,再寻不得踪迹。
二人就这般恍如隔世地望着对方,静默无言。良久,江澄终于鼓足了勇气,颤抖着抬手试探着去触碰蓝琬的脸,然而此时,蓝琬却主动扑进了他怀里,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感觉到一个柔弱无骨的纤细身躯结结实实地撞在胸膛上时,江澄才从刚刚那种虚幻飘渺的感觉中找回了一丝真实,继而是一阵阵无以复加的狂喜与激动如火山喷发般冲上了心头。手臂转而扣在了蓝琬的肩膀与腰际,将她紧紧地锁在怀里,力度大得似乎要将蓝琬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这样她便再也不能撇下他独自离开了。
即便是被江澄搂的顺不过气,蓝琬也不曾想他放手。云梦江氏覆灭,她亦是担忧了江澄许久,每晚都梦到自己在血流成河的莲花坞中抱着毫无生气的江澄哭喊得撕心裂肺。那种灭顶般的痛苦与绝望,折磨得她泪水夜夜都打湿了枕头。如今能这般真切地拥着江澄,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于之前终日惶惶不安的蓝琬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奢望。
耳边传来轻微的啜泣,一两滴灼热的眼泪浸透了肩上的衣料贴在皮肤上。积郁多时的思念与担忧瞬间如洪水决堤,蓝琬抱紧了江澄,埋在他的肩膀上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