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肆拾柒:绝望

二人一脸僵硬地盯着门口突然闯进来的身材高挑的年轻女郎,无语凝噎。

那女郎约摸有十八九岁,肤色微黑,容貌甜美,一双上挑的眉目英气而高傲,目光如炬地在二人脸上扫视了一圈。一身合体的炎阳烈焰袍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段,领口与袖口跳跃着鲜红色的火焰纹路,品阶比温宁只高不低。

岐山温氏的女眷,能让魏无羡记住脸的除了温若寒的二女儿温昕,就是眼前这位女郎——岐黄神医温情。温情也算是岐山温氏的一位名人,秀外慧中,医术精湛,颇得温若寒青睐,经常跟随他出现在温家举办的大小宴会上。心气虽然高傲了些,但行事作风都很正常,她管理的这一脉温家子弟从来不滥杀无辜,且时不时能在温若寒跟前说上几句好话,在玄门口碑一向不错。

怔忡之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魏无羡正要上前关门,温情却快他一步,抢先将门重重地摔上了。

外面有人询问:“寮主,怎么回事?”

温情面不改色冷淡道:“没什么,我弟弟回来了。你们别吵他,有什么事情回去继续说。”

门外几人应声便走远了,温情回过头看了眼魏无羡,满脸都写着不欢迎三个字,却什么也没说。须臾,她目光横到温宁身上瞪了一眼,开开门走了出去。

温宁被她这一眼瞪得缩了缩,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对魏无羡解释道:“我……我姐姐。”

魏无羡惊讶道:“温情是你姐姐?”

早就听说过温情有一个同胞兄弟,但远不如她出名,所以姓甚名谁都不重要。魏无羡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绵软内向唯唯诺诺的少年,居然就是那位能干精明的温情的弟弟。

温宁点点头,道:“我姐姐,很厉害的。我就……不行了。”

魏无羡正惊讶于绵羊般胆小的温宁竞然有那么大的勇气敢助他们逃脱温晁的爪牙,不得不打心眼里感激佩服他。刚要出口言谢,榻上的江澄突然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

江澄眉心处定神的针已经被温宁拔掉了,伤口敷上了药,所以很快便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间和魏无羡那张疲惫却欣喜若狂的脸。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梦,梦里的场景混乱得让他没心思再去梳理。悲伤、愤怒、惊惧、恐慌……每种情绪都在沉默中歇斯底里地爆发着。无以复加的绝望和恨意积郁在心头,最后竟然都归于一种异常的寂静。江澄仰面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脸上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无一丝情绪波澜。

魏无羡见他无悲无怒一反常态,刚放下不久的心立刻悬起在喉咙眼,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江澄……江澄?你看得见吗?听得见吗?”他着急地扳过江澄的头,让他直视着自己,慌乱地指着自己的脸道:“认得我是谁吗?”

江澄任由魏无羡摆弄,看着他的眼瞳全然一片死寂的黯淡。魏无羡又忙不迭地追问了好几遍,他才缓缓用手臂支起软弱无力的身躯,从木塌上坐了起来。然而映入眼帘的,却先是胸前那道明显的戒鞭痕迹,半晌,江澄拧了拧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一双手覆在了他的伤处隔绝掉他的视线,魏无羡徒劳地安慰道:“总有办法会弄掉的。”

戒鞭留下的伤痕,一辈子都去不掉。魏无羡何尝不知自己说的话有多违心多不可信,但伶牙俐齿的他此时也实在想不到任何语言来宽慰江澄。

江澄双眼无神,直勾勾地盯了他半晌,忽然抬手,试探性的朝魏无羡的肩膀处拍去。他浑身的灵脉都是枯竭殆尽的,即便是用了十成十的灵力,拍出去却依旧虚软无力。魏无羡浑然不觉,甚至连晃都没晃。

“受了温逐流的化丹手,你现在就和废物无异了!”温晁残忍而兴奋的声音如同魔音贯耳,无时无刻不再折磨着他,一步一步推他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须臾,江澄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犹如暗夜里困顿的幽灵的低语,望着自己的手掌,脸色一片寂然的死灰。魏无羡生怕他受了打击刺激得精神上出问题,急忙摇摇他的肩膀:“江澄!江澄你怎么了?!你笑什么?!”

“感觉到什么了吗?”江澄举着手掌幽幽地开口:“我刚刚拍你那一掌,用了灵力。”

魏无羡忙声道:“你说什么?什么灵力?你根本就没用灵力!”

江澄一字一句地咬字清晰:“我用了十成十的灵力。”

闻言,魏无羡猛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大惊失色,苍白干裂的嘴唇都哆嗦了起来。二人相对无言了一阵,魏无羡不死心地抓过江澄的手腕往自己心口上拍,不可置信道:“你……你再打我几掌试试?”

江澄用力甩开了他:“不用了,试多少次都是这个结果。魏无羡,你知道温逐流为何被叫做化丹手吗?”

此言一出,魏无羡的心就跟石头抛进了水中,咚的一声沉了下去。

不可能!怎么会?江澄怎么会被化了丹?!

不等魏无羡开口,江澄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因为他那双手可以化去人的金丹,使人永远无法再次结丹,灵力溃散,沦为一个普通人。而仙家子弟,失去灵力就等于变成一个废人,一辈子就这么碌碌无为下去,再也无登顶的可能。”

“阿娘和父亲,就是被温逐流先化去了金丹,毫无还手之力,再被杀死的。”

魏无羡被这惊天的打击冲得头昏脑胀,一时间茫然无措,喃喃地道:“温逐流……温逐流……”

腿一软跌坐在榻前,魏无羡喉咙剧痛,默默无言。

江澄是多么好强的一个人他再清楚不过,修为和自尊就是他的命。如今金丹化去武功尽失,永远在修真界抬不起头,在江澄看来,活着和死了已经没什么两样。温逐流这双化丹手,彻底摧毁了江澄报仇乃至活下去的希望啊!

“温逐流,温逐流……我要报仇,我要报仇,可我现在怎么报仇?!我金丹已毁,永远都没法再结丹了!我拿什么报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江澄冷笑着,双眼血红无比,几乎进入了半疯魔的状态。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可命运却又是如此造化弄人,为什么又要让他醒过来?为什么要逼迫他去接受自己已经变成废人这等残酷的事实?!为什么要让他看着仇人猖狂于世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好恨!真的好恨啊!

疯子样地狂笑了一阵,江澄一头栽倒在榻上,自暴自弃道:“魏无羡,你救我干什么?!救我有什么用?!让我看着温狗猖獗于世却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吗?!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死了多好,一了百了。至少他可以化为厉鬼,夜夜扰得岐山温氏不得安宁;至少他可以到阴曹地府去和父母团聚,说不定,还能遇到蓝琬。她不是说过她死后一百年才转世一次吗?那他就做个孤魂野鬼陪着她,一百年,一千年,永生永世都守在她身边,再也不让她孤零零地一个人离开。

可他现在连为她报仇的能力都没有了。

恍然间,一抹鲜艳的烈焰袍纹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并且越来越近,直逼榻前,刺得他眼睛生疼。

又是岐山温氏!

滔天恨意顿时涌上心头,江澄瞳孔骤缩,咬牙切齿地一脚踹了上去。温宁猝不及防地重重挨了一脚,手里端着的药汁泼到了身上,脚下不稳眼看就要跌在地上。魏无羡本来想接那碗药,下意识扶了一把惊呆的温宁,倾身挡住了江澄的视线。

江澄怒不可遏,冲魏无羡咆哮道:“你特么怎么回事啊?!”

怒恨交加的江澄面目狰狞双眼血红,和牢里那个抓着他的手虚弱的江澄判若两人,胆小的温宁一时被他突然爆发的怒火吓坏了,连连后退。江澄转而拼尽全力抓住魏无羡的衣领,怒吼道:“看到温狗你不杀?!还去接?!你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家破人亡的惨剧已经在江澄心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痛苦痕迹,加上心性处境已不同以往,他已经开始对一切温家的人恨之入骨。魏无羡挣开江澄虚软无力的双手,正要出言安抚,江澄这才注意到置身之地,瞪着角落里缩着的温宁,警惕道:“这是何处?”

温宁弱声弱气地解释:“这里是夷陵的监察寮,不过很安全。”

江澄唯恐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再次抓住魏无羡的衣领:“你自投罗网?!”

魏无羡忙道:“不是!”

可无论他怎么解释,江澄没办法再用脑子去考量了。他觉得无比屈辱,居然沦落到了被仇家救助可怜的地步,连最后的骨气和尊严都被人踩在脚下任意践踏。可他不敢相信,平常那样桀骜不驯的魏无羡,怎么会如此就妥协了!

“不是?!那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怎么救的我?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别告诉我,你求助于温狗!”

魏无羡急忙抓住他:“江澄你先冷静,你清醒点!你听着,其实化丹手未必就不能解……”

他知道江澄是因为失丹刺激过大才导致他情绪如此跌宕起伏,殊不知,江澄的心性已经慢慢地变了。他此刻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神色凄然地掐着魏无羡,嘴角疯狂的笑意几乎扭到了耳朵根:“魏无羡,哈哈哈哈哈哈哈魏无羡,你……”

正当魏无羡手足无措之际,一道红影突然踹门闪进房间。温情冷着一张俏脸,细微的银光从她纤细的指间飞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扎进了江澄的眉心处。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江澄直挺挺地又倒回了塌上。魏无羡被这一系列状况搞得头昏脑胀,扶江澄躺好,迷迷糊糊转头去看门口面色不善的温情。

温情是个直爽性子脾气也火爆,看着魏无羡毫不客气地低声怒斥:“都疯了吗?!再吵就把你们全部都丢出去!”说着矛头又转向温宁:“你是有多傻?任由他又喊又笑地闹这么大动静?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虽然挨了训,温宁还是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轻声唤道:“姐姐。”

温情没好气地看着榻边的两人,冷然呵斥道:“叫什么姐姐!你好心,别人当驴肝肺呢!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大包天,竟敢私藏人了?我问过你手下的门生,就奇了怪了你为啥非要到云梦那边去,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温晁要是知道你敢从他手底下藏人,还不得撕了你!他若是下了决心要弄死谁,你以为我真拦得住?!”

她口齿清晰语速极快,温宁被呵斥得脸色煞白,头勾到胸前不敢出声,魏无羡完全插不上嘴解释。温情走到温宁跟前,手指恨铁不成钢似的戳着弟弟的脑门,严厉训诫道:“念在你一片感激之情我不多插手什么,但他们绝对不能久留!你来去匆忙,温晁那边突然就丢了人,你以为他真蠢到看不出来吗?他迟早要顺藤摸瓜地查到这里,这是我管的监察寮,这儿又是你的屋子,被发现了会落得个什么罪名?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利害关系如此明确地被温情说出来,分明就是指着魏无羡鼻子道你们有多远滚多远别来拖累我们。魏无羡也不是个软骨头,闻言只感觉仿佛被扇了几个大耳刮子,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硬气地抱拳道一声后会有期然后拖着江澄走人。然而他看向身后不省人事的江澄,捏得死紧的拳头又松懈了下来。

傲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治好江澄的伤拿回他的金丹,现在的魏无羡无论如何也硬气不起来。况且他们沦落到现在这种境地也是温家一手造成,于情于理,温家都是欠他们的,治好江澄、收留他们几天也算是讨了点债回来。而且温情善医术,说不定还能找到能让金丹失而复得的方法。

存着这点侥幸心理,为了江澄,魏无羡不得不咬牙忍下来。

温宁自知自家对云梦江氏一族的伤害是不可逆转的,不免心里有愧,嗫嚅着道:“可是,可是温家的人……”

温情打断他的话:“温家做的事不代表我们做的事!温家造的孽不代表要我们背锅。”说着看向盯着他们面色阴沉的魏无羡:“魏婴你也不必这么看着我。冤有头债有主,我也是受命上任的寮主,我这一脉世代行医从不杀人,你们云梦江氏的血我更没沾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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