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伍拾玖:予铃
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伴着头顶一抹昏黄的灯火,蓝琬端坐在凉亭中,怀里抱着神舞,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弦。琵琶上亮银色的卷云纹路忽明忽暗,银白色的琴弦感应到主人手中涌动的灵力,冷冽荧蓝色的光芒一闪一闪。
莲花坞伴水而建,后院是一大片波光粼粼的莲湖,古朴雅致的九曲回廊掩映在一片翠绿摇曳的风荷中,如长虹卧波,十分惹眼。蓝琬思绪波动,眼前恍然是那年夏日她来第一次莲花坞做客的情景:魏无羡和江澄带着几个调皮的师弟们满院嬉戏打闹,江厌离端着一瓦罐香气四溢的莲藕排骨汤款步走在廊道上,虞紫鸢和江枫眠都难得平静地坐在凉亭的石桌旁,一个品茶一个看书……
莲花坞经历了一场灾难般的血洗,几乎被糟蹋得面目全非,原本和谐安宁的氛围现下只余一片让人惆怅的凄清。此时,抬眼望去,廊道上昏黄的灯光落在了雾蒙蒙的水面上,稀疏的亮斑如同散落在人间的星辉,晃动着细小的涟漪。飒飒秋雨中,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与木廊撞击出和谐的韵律。
蓝琬压下弦止住了最后一个音节,抬眼望去,少年如青松般颀长挺拔的身影近在咫尺,正凝眉望着她,神情疲惫中又带着些许责怪。蓝琬跟小时候上课偷吃东西被抓包似的,赶忙收起神舞,规规矩矩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将那只包的严严实实的手藏在了披风下。
果然,江澄开口就没好气道:“你手都这样了,还能弹琵琶?”
“我又不是两手都废了。”蓝琬不服气地顶嘴道。
话音刚落,江澄突然上前,蓝琬以为他又要把她当小孩子训,不由地垂下了头。然而江澄啥也没说,只是温柔地牵起了她受伤的手,仔细地打量着,看看有没有渗血或者没包紧的地方。
她的手似乎比平常都要凉,葱根般的指尖冻得有些微红,江澄将另一只手也牵了过来,包进了温暖的掌心。原本以为蓝琬只是坐在这里冻久了手才会这般寒冷,可焐了一会江澄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便不动声色地输了一小股灵力入她体内。果然,蓝琬的灵力里存留着一股霸道强势的冰寒之气,蛰伏在她的灵脉中蠢蠢欲动。
“你体内的寒气从何而来?”江澄俊眉紧锁,沉声问道。
“万鬼渊里阴煞之气甚重,纵使我侥幸逃脱,身上也不免会被里面的寒气所伤。”蓝琬没有隐瞒之意,解释得干脆:“喝几副药调养调养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你说的倒是容易,寒气侵体是最不好调养的,搞不好以后只能当个药罐子了!”江澄气蓝琬这般不爱惜身体,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这么晚了还坐这吹冷风,真是不想要命了!”
蓝琬莞尔一笑,眉眼弯弯道:“我是在这等你的。”
闻言,江澄愣了一下:“等我?”
“嗯,有些事想和你说。”蓝琬拉着他坐下,拇指在他虎口处温柔地抚了抚:“我打算和我大哥哥一起前往沧州再次收复河间。”
“你要去河间?!”江澄愕然,难以置信似的一把握住蓝琬的肩膀,张了张口,神情却逐渐低沉了下去,最终闭了嘴缄默不言,手也颓丧地从蓝琬的肩上滑了下来。
姑苏蓝氏提出兵分两路的计划时,他原以为蓝琬会选择留在云梦和他一起。而如今却亲耳听蓝琬说她要离开他远赴河间战场,他的心似乎瞬间就从云端跌倒了谷底,阻止的话险些脱口而出,却被理智堪堪逼停。
她能这般说,想必蓝曦臣和蓝忘机也已经同意了,他再如何也阻止不了。且于蓝琬而言,自己顶多算是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她的决定呢……
可是,心里仿佛缺了一块,空荡荡得难受。
江澄死死捏紧了拳头,脸没入了漆黑的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江澄,你别误会,我们分别了这么长时间,我当然也是很想留下来陪你和阿离姐的啊。”见平日里意气风发气宇轩昂的少年如同受伤了的小兽般低垂着脑袋,蓝琬心里痛得仿佛被无数根钢针在刺戳着,眼眶随即也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急忙解释道:“但是河间我非去不可,因为害死我爹的人在那,我想为我爹报仇……就算我不能亲手杀了温旭,我也要看着他死。”
此去河间,蓝琬并非出于脑袋一热的冲动,而是岐山温氏的挑衅再次将她沉淀在心底的恨意搅动得天翻地覆。杀父之仇焉能不报,温旭一日不死,她心绪便一日不得安宁。
“我爹生前最疼我,可我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没能尽到一个女儿该尽的孝,也想弥补一下……我……不想……抱憾终身……”蓝琬双手紧握着江澄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从凳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在他膝前,哽咽得泣不成声。她不敢抬头去看江澄的脸色,眼泪落在手背和江澄的衣袍上摔得粉碎:“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温旭的实力之强蓝琬是领教过的,河间战场危险重重,生死祸福都说不准。她原是无所畏惧的,可见了江澄手心里被指甲掐出的血红色月牙时,心头却突然涌上阵阵惶恐。
她可以为了报仇豁出命去,却又舍不下他,两种矛盾的心态胶着在心底,不断地牵动着蓝琬早已经精疲力尽的神经。
温热的眼泪淌在的皮肤上,又很快被寒风吹凉。此时,静默的江澄突然将手抽出来,指尖轻抚上蓝琬满面的泪痕,低沉而有些无奈的声音在她头顶缓缓响起:“真是受不了你,何时变得这般爱哭了……”
蓝琬一怔,随即就被江澄从地上扶起来,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泪水:“我懂你的心情,换作是我,也恨不得将杀我父母的碎尸万段的。”
蓝琬小心翼翼地问:“你没有生我的气吗?”
“我干嘛要生你的气?”江澄宽慰似的笑了笑,手指蹭了蹭她光滑柔软的脸颊:“只是河间那般危险,你替我夺回莲花坞,而我却不能义无反顾的与你同去,心里有些烦恼罢了……”
蓝琬连忙安慰道:“个人都有个人的路要走,收复云梦是迟早的事你也无需挂心。河间那边我大哥哥和白师姐自然会照顾好我,至于云梦这边你要亲力亲为,比我辛苦些,不过我二哥哥会留下来帮你的。”
想到蓝忘机那张冰块脸,江澄就觉得脑壳青痛。虽说认识有了几年了,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蓝忘机那个清冷的脾性本就不好相处,他又没有魏无羡那种天生自来熟的性格,一起共事难免会觉得别扭。而且,江澄隐隐有种错觉,蓝忘机留下来,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雨密集地落在水面上搅碎了灯影,夜风凛冽地吹着,蓝琬轻咳了两声,抱着臂膀冷得直打寒颤。自下午温家占领河间和琅琊的消息传来,她体内原本不安分的寒气也随之愈发嚣张。见状,江澄捉起蓝琬的手腕探了探脉搏,神色愈发冷峻。
盘据在蓝琬体内这股霸道的寒气,远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蓝琬最近情绪总是容易失控,搞不好就是受它的影响,且情绪愈是紊乱不宁它就愈发强大。这般下去,身体绝对吃不消,迟早哪天会走火入魔。
如此猜测让江澄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思来想去,将目光落在了腰间的清心铃上。他将铃铛摘了下来,塞进了蓝琬手心里:“这个给你吧。”
蓝琬心头一跳,思绪微乱地望着江澄道:“你……给我你的清心铃做什么?”
江澄道:“你体内的寒气太邪门了,怕你绷不住被它影响。清心铃有定神清明之效,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捧着铃铛,蓝琬内心动容,却又觉得受之不起。虽知他一番好意,可在二人未确定心意之前,这份礼物着实沉重了些。
“这个你不用操心了,我自己又不是不会弹清心曲。再说清心铃可是你家的标志配饰,我怎可随意拿?”说着,蓝琬就要将铃铛重新系回到江澄腰间。
见她不肯收,江澄莫名沉了脸,伸手阻止了蓝琬的动作:“你别多想!只是借你的又不是送你的,回头还要还给我!”
闻言,蓝琬原本有些雀跃的心绪瞬间熄灭了不少,为自己的胡思乱想羞愧得红了耳朵。江澄见她没反应,作势便要拿回铃铛:“既然你不需要就还给我好了。”
蓝琬立刻把铃铛包进掌心里藏到身后:“你说借给我的,不许反悔!”
“那你千万收好别弄丢了,我等着你亲自来还给我,别人代还统统都不算数的。”江澄道将“亲自”咬的很重,眼角眉梢都透着认真。
蓝琬摆弄着铃铛,问道:“一定要我亲自还吗?”
“一定!”江澄的口气不容置疑:“我们来拉勾,省得你反悔。”
此次蓝琬面对的危机远没有原先收复河间时那么简单,她又是个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的倔强性子,若是在战场上杀急眼了多半连自家性命都不管不顾。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女孩子,怎能放任她再次离去?
清心铃,就当代替自己陪在蓝琬身边,让她时时刻刻记得与自己的约定,至少能在绝境时期吊起她坚持活下去的念想。
“你今天怎么突然闹小孩子脾气了?”蓝琬好笑地调侃道,还是配合着伸出了小拇指和他勾在一起:“我到底有多菜啊让你觉得我是没命回来……唔……”
闻言江澄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急忙道:“呸呸呸!净说瞎话不嫌晦气!”
蓝琬眨巴眨巴眼睛,把江澄的手扒拉下来,自己拍了拍嘴道:“呸呸呸呸呸!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上了战场尽力而为,别逞强冲动更不能意气用事,有事写信给我。”江澄叮嘱道。
“知道了。”蓝琬点头。
江澄还待再开口,便听得“叮铃叮铃”的铃响,声音清脆空灵,如露珠坠潭,十分悦耳。
“咦?它怎么自己响了啊?”蓝琬疑惑把铃铛从怀里提溜出来摇了摇。古朴雅致的铃身上雕琢着镂空的九瓣莲纹路,银白色的冷芒在其中闪烁着,铃下垂着的紫色流苏随风随意地浮动着。
听到铃声的时候江澄也诧异了一瞬,而后立刻明白了什么,耳根子立刻就烧了起来,含糊其辞地解释道“没……事,这玩意都是有灵性的,有时候会自己响着玩……没大问题……”
毕竟是家族的标志性配饰,有何特殊意义蓝琬也不好多问,就由它继续响了。
临别前,蓝琬主动拥抱了江澄,靠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多事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清心铃一直在她腰间哼着歌,明快的小调声声入耳,随着她的脚步逐渐消失在淅淅沥沥的天雨中。
予尔一铃,一步一响,一步一想。
接下来的两个月,可谓是射日之征走向的转折点。河间之战异常顺利,三家合作打的温旭一脉节节败退。白霜染正式回归了沧州白氏,有寒冰诀加持她灵力大增,单枪匹马也能从温家的包围圈内全身而退。孟瑶受白霜染的推荐进了清河聂氏,聂明玦很是欣赏他的才干,留在身侧当了副手。蓝曦臣和蓝琬两兄妹配合默契,多次设计攻破了岐山温氏在河间设立的各个的据点,直至兵临其监察寮。
射日之征第三月末,温旭一脉被三家围困于子牙河畔数日。昔日不可一世的温旭落魄不堪,被蓝琬一剑斩断双腿,聂明玦飞刀砍其项上人头,吊在阵前示威,尸体则被三家铁骑碾为肉糜,涂于地面。蓝琬写信向驻守云梦的蓝忘机和江澄报喜,字里行间皆是大仇得报的激越与畅快。
四月初,江澄与蓝忘机稳定了云梦周边的形式,打算夜袭监察寮,将温晁一脉也赶尽杀绝。然而等他们到达时,监察寮内却是尸横遍野惨烈无比,绞死、烧死、溺死各种死法层出不穷,还有些是被活活吓死的。待他们进入屋内,发现了一具穿着暴露、被自己拿着凳子腿捅嘴硬生生捅死的女尸,正是害江氏覆灭的罪魁祸首王灵娇!
江澄当即将露在外面的另一半凳子腿也捅进了她的嘴里。蓝忘机则在门口发现了一张画法颇为诡异的符篆,虽比平日里的镇宅符篆多了四笔,但那形如诡笑人脸的咒文看着却让心里升起了一丝微妙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