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陆拾柒:寒冰诀
在江澄要亲自带领云梦江氏的所有修士全都前往鹰嘴崖下方的树林搜寻魏无羡和蓝琬时,再场竟没一个人敢出来阻拦他的。江厌离看着状态差到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弟弟,心急如焚,却也只能由着江澄胡来。
她弟弟这执拗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尤其是有关于江澄最在乎的两个人的性命安危,不让他去更会出现适得其反的效果。加上江澄现在被不稳定的灵力所操控,情绪处于爆炸的边缘,只能顺着毛安抚。
金子轩带了一部分心腹过来守住云梦江氏,承诺自己会保护好江厌离,让江澄放心去。事到如今江澄也顾不得与他的素日旧怨,道了声谢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鹰嘴崖,一去就是一整个晚上。
看着江澄疲倦狼狈又阴鹜凶狠的样子,金子轩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顶着危险波动着的暴躁灵流提着食盒走了过去,想劝他吃些东西。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就听的远处有修士如释负重地喊着“魏公子”,那一声如同火炬般点燃了江澄阴暗无光的瞳眸,倏忽一下,金子轩只觉得身边刮过一阵疾风,再往旁边看时,人已经没影了。
魏无羡喘着粗气,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冻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的衣服和头发都被淡淡的薄霜覆盖完了。而蓝琬的情况比他还要糟糕百倍,几乎和霜雪融成一体,缩在他的臂弯里已经没了知觉,整个人都被包裹在皑皑青霜中,若不是时不时地会抽搐一下,怕是真跟死人无异了。
“江澄!江澄!”魏无羡一路上看着蓝琬的冰噬一点点恶化都快急疯了,如今像终于见了救星一般,用颤抖的声音朝远处跑过来的紫色身影大声唤道:“你快过来看看蓝琬儿!”
“这是怎么回事?!蓝琬她怎么了?!”江澄一看到蓝琬这般不知死活的模样狂跳的心脏都差点骤停了,一股久违的恐惧不自觉涌上心头,连忙从魏无羡臂弯里接过蓝琬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给她一点温暖。
蓝琬浑身冷得像块寒冰,隔着冬衣江澄都能感觉到胸前和手臂都如同被刀割一般,寒气直往骨髓里钻,不一会儿衣服上的薄霜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他跪坐在地上,焦灼得手无足措,猩红着眼眶对魏无羡质问道:“她体内的寒气怎么会这么严重?!”
明明上次他探查过了,蓝琬体内的寒气虽然强势,但并未像这般已经反客为主地霸占了全身,而且无比邪性。
“回去再给你解释先给她输灵力啊!”魏无羡拍了拍身上的冰霜,急得直跳脚:“你清心铃里的灵力都给她用完了,邪门的是我的灵力死活都输不进去,就专门认你的。”
江澄这才找到救命稻草,立刻抓起蓝琬的手费劲地捋开她攥得死紧的拳头,十指相扣地握在一起,掌心对着掌心将澎湃的灵力输入蓝琬体内。果然,一用灵力安抚,蓝琬身上的寒霜开始消退殆尽,皱在一起的远山眉也慢慢舒展开来,但另一只手仍然攥着。江澄看到她指缝里漏出的几缕紫色的冻的僵硬流苏,心里五味杂陈,不由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迷迷糊糊中蓝琬感觉到了那股熟悉而充满安全感的气息,周身刺骨的寒意也正在缓慢消退,身体也在逐渐回温。江澄见蓝琬身上的冰霜正在逐渐消融,便加大了输灵力的量,可他忘了自己也受了内伤,灵力在体内紊乱地流窜,冷不防一口血吐了出来。
“江澄!你没事吧!”见状魏无羡吓了一跳,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江澄的脸色惨白得可怕,眼底乌青眼眶充血,神色十分憔悴狼狈,但周身充盈的戾气和攻击性却十分强烈。
“你是怎么从温狗手里逃出来的?”感觉到了江澄体内明显不稳定的灵力波动,魏无羡深深地皱起眉,神色异常复杂。
江澄没空跟魏无羡搭话,咬着牙强撑着运转起灵力专心给蓝琬压制体内阴邪的寒气。金子轩也匆匆奔了过来,看到蓝琬如此大惊失色:“蓝姑娘这是怎么了?”
魏无羡还记着上次的仇,一见金子轩就没好气:“有你什么事情!”
金子轩本来就因为云梦江氏的事情忙了一个通宵,无辜被魏无羡颇带敌意地噎了一句,心里自然委屈火大:“我有问你吗!我问江宗主蓝姑娘的情况,你先对号入座干什么!”
“金子轩,你什么意思啊?!我云梦江氏的事情好像还轮不到你来管吧!”魏无羡眼底闪过一抹厉红。
金子轩冷笑道:“你以为我想管!要不是江姑娘着急得都要自己来寻你们,我才懒得管你家的事!”
一提江厌离,魏无羡瞬间暴跳如雷:“你还好意思提我师姐?!”
“我……”
耳边聒聒噪噪的吵闹让专心输灵力的江澄觉得无比厌烦,眼见蓝琬眉头也下意识地蹙起,一副难受的样子,江澄心下又气又急,突然厉声喝道:“别吵了!!”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灵力冲击波从他身上猛地爆发,如涟漪一般扩散开去,无差别攻击了身边所有的人。离江澄近的几名修士全都给震得踉跄翻倒在地,刚刚还掐架的魏无羡和金子轩齐齐打了个趔趄。
最可怜的还是蓝琬,在江澄怀里无辜被冲了一遭,要不是体内有江澄的灵力替她挡了不少攻击,她绝对要被当场震飞出去。即便如此,蓝琬的内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损伤,当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蓝琬!”江澄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控伤了她,无比自责地捧着蓝琬鲜血淋漓的小脸,声音都难过得抖了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不过经这一冲,蓝琬咳嗽着吐出瘀血,居然微微睁开了眼睛。仔细地端详了半天眼前熟悉的俊美面容,蓝琬虚弱地莞尔一笑,用力地伸手触摸着那张脸,气若游丝道:“江……江澄……”
是江澄!是他!
一瞬间,蓝琬不由自主地哭了。
刚刚被冰噬那恍若剥皮抽筋似的剧痛让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差点回不来,绝望中也没想到还能活着再看江澄一眼。此刻蓝琬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感慨,睁开眼见到江澄一时欣喜若狂,大颗大颗水晶般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她翕动着冻僵的鼻子,带着哭腔又微弱地唤了一声:“江澄。”
“哎,我在。”江澄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眼里噙着包含了各种复杂情绪的泪,眼神坚定又温柔:“我在呢。”
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灼热的眼泪“啪”地一下落在蓝琬脸颊上,融着她的血和泪一起滴落在冬日贫瘠的荒原。霎时间,江澄身上涌动的不稳定的灵力偃旗息鼓,逐渐归于平静。
蓝家派来送药的修士基本上都去重灾区兰陵金氏帮忙了,蓝琬被江澄抱回了江家自己休憩的营帐。蓝琬的伤有些严重,醒来后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江澄把她放在自己床上,拿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他守在床边,扭头叫江翊去请大夫来。
营帐外,魏无羡正代江澄清点修士人数,检查是否还有失踪没回来的;江厌离指挥着后勤厨子烧饭给这些奔波劳碌、死里逃生的修士们。安排妥当后,江厌离从烟熏火燎的厨房里出来,打眼就看到了篱笆外晃荡的一抹穿金星雪浪袍的身影,魏无羡也看到了,快步走至江厌离旁边,不悦地皱起眉。
“这个金子轩怎么还阴魂不散的,他家里没有事情要忙吗?”
江厌离拍了拍他的手臂:“阿羡,莫要这样说金公子,这两天他还是帮我们了很多忙的。”
“师姐,你怎么还替他说话啊!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吗?”魏无羡不满道。
“那也是师姐自己自作主张在先,给你和阿澄添了麻烦。”江厌离看了一眼篱笆外的身影,心绪有些复杂:“而且,我也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篱笆外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直愣愣地立在原地。
江厌离所说的错误,到底是匿名给他送汤,还是……喜欢他?
寒风瑟瑟中,金子轩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这几天和江厌离朝夕相处下来,他对她的好感愈发强烈,也让他看到了点挽回的希望,这一下希望算是彻底浇灭了。
失魂落魄地看着魏无羡和江厌离进了营帐,金子轩才迈着沉重的步子往自家走。
算了,自己作死把人家姑娘逼走的,还能怪得了谁。
短短几个月,江澄却与蓝琬经历了险些生离死别两次。失而复得的后怕让江澄不敢再离开她半步,生怕人又丢了让他找不到。
魏无羡端着饭菜进来的时候,江澄就在床旁边的安几上处理公务。蓝琬依旧在安静地昏睡,不过脸色红润了许多,气息和灵力运转也恢复了正常,魏无羡一想到她当时浑身冰霜把清心铃塞给他气若游丝地交代遗言,依旧心有余悸。
看来有些事情蓝琬不说,那就只能他说了。
“江澄,你着吃饭,我跟你说个事情。”魏无羡拖了个蒲团在江澄对面坐下:“你知道蓝琬儿体内的寒流是怎么来的吗?”
“她跟我说是万鬼渊的阴寒之气侵入体内,我探过她的脉,那寒气确实邪性至极。”江澄道。
魏无羡了然一笑:“果然,她和你撒谎了。”
江澄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半晌,他神色凝重:“我也这么觉得。”说着看向魏无羡:“失踪这些天你一直和蓝琬在一处,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魏无羡沉声道:“蓝琬儿修了沧州白氏的寒冰诀。”
此言一出,江澄不由地大惊失色:“寒冰诀?白家家主历代修行的独门绝技?”
魏无羡重重地点头:“没错。”
“当时我们准备往营地赶时,遇上了温狗堵截。我当时都准备拖住他们给蓝琬儿争取逃脱的时间,可她突然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浑身灵力暴涨,手里几个结印打出去,好家伙直接在我面前夸夸弄了两道那么高的冰墙出来,我人都傻眼了。”
那两道拔地而起冰墙着实给了魏无羡不小的冲击,他脸色微惊,用手比划着继续回忆道:“而且我一个修鬼道的平日里啥大场面没见过,看着蓝琬儿拿寒冰诀杀人,我真的觉得瘆得慌。当时那血和着内脏飙得跟瀑布似的,还有你见过真正的肝脑涂地是啥样的吗……”
说着,魏无羡突然注意到了江澄极其难看的脸色和桌上用了一半的饭菜,立刻拍了拍嘴道:“……对不起忘了你在吃饭,没恶心到你吧?”
江澄放下筷子,肃声道:“你接着说。”
“然后我趁着温狗元气大伤就拉着蓝琬儿赶紧跑了,跑了没多远,她身上就开始出现反噬的症状,浑身都在结霜。她身上不是带着你的清心铃,我就把里面存的你的灵力释放出来给她输到体内,这才暂时缓解了反噬。”
“我们在树林里找了个石穴勉强凑合着过了一夜,谁知道第二天我醒来,蓝琬儿都快冻成雪人了。她当时还有意识,告诉我觉得她自己快不行了,让我把清心铃转交给你,你知不知道把我都吓成啥样了。”
魏无羡蹙眉担心地瞟了一眼床上的蓝琬,垂下眼帘:“我当时在想要是蓝琬儿真折我手里了,蓝湛还不扒了我的皮。”
“别瞎说!蓝琬这不好好地在这里吗!”江澄怒瞪了魏无羡一眼,心里却止不住地翻涌上阵阵恐惧。
真的好险。
若是他们晚找到魏无羡一步,恐怕就……
傍晚时分,外出办事的白霜染得到蓝家送药队伍遭到偷袭的消息,急匆匆地赶回了营地。好在人员伤亡不重,解药也没有损失太多,然而还没等白霜染缓一口气,魏无羡和江澄两兄弟却齐齐来到了她的营帐,两人脸色更是一个赛一个的凝肃。
这两人突然到访,白霜染倒是没显得有多奇怪,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客气地请二人落座。
“冠雪仙子,江某自知唐突,但有些问题实在好奇得紧,不得不向仙子询问。”江澄施礼后便直接开门见山:“蓝琬修习贵宗寒冰诀一事,敢问仙子可知晓?”
白霜染剪烛芯的手微微一顿,继而平静地道:“是我让她修的。”
闻言,魏无羡与江澄皆大惊。
魏无羡问:“为何?你们的寒冰诀不是不能外传吗?”
“寒冰诀自是不能外传,可如果不修,毓徵根本活不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