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谊绵（一）

第四十四章

魅影何时离开的，沈纤并不知道。

她颤抖着身子走到一旁坐下，双手紧握，眼神闪烁不定。

思绪辗转，她不禁想起碧玺来到无影阁后他们之间相处的种种。

碧玺被慕影落带回无影阁时，沈纤看着碧玺眼中的不可置信和欣喜内心十分复杂。

碧玺对她的感情她一直都知道，原先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人却突然出现在眼前，说不震惊是假的。但更加让她震惊的是自己的感情，她似乎有些欣喜碧玺的到来。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将碧玺安置在无影阁后便一直没有去见他。

直到三天后她亲眼看见慕影落对碧玺的照顾，那时候她有些疑惑，为了解除疑惑，她当晚去了碧玺房中。

“我想明白你为何愿意来到无影阁？”

碧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你觉得呢？”

沈纤静静地望着他，许久，她转身背对着他，“无影阁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停顿片刻后，她重又开口，“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不值得你这样委屈你自己！”

那晚之后，沈纤再也没有去找过碧玺。

但在慕影落将一切告知后，碧玺却突然找上门来。

“你想通了是吗？”沈纤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开口，“我可以立即派人送你们回去。”

碧玺望着沈纤沉默许久，久到沈纤以为她得不到答复时，他突然轻声开口，“你想去京城是吗？”

沈纤一愣，她突然转过身，神情中有些不解，“为何会如此问？”

沈纤十分疑惑，有些跟不上碧玺的思路，明明他们在讨论其他的问题啊！

碧玺微微一笑，神情中有些嘲讽，“沈纤，你不觉得你自己有些自私吗？”

沈纤收了笑，眼神渐渐冰冷，语气十分不善，“你这话什么意思？”

碧玺没有丝毫害怕，他直视沈纤的目光，镇定自若的开口，“即使对方只是一个替代品，即使他是萧何的人，你还是无法放下他，想要去见他。”

沈纤微微皱眉，通过他的话，她明白碧玺应该是得知了一切，所以才前来指责她。

她的双手紧握，为何碧玺能够得到慕影落的信任，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事都告知给他！

碧玺有些烦躁，“你之前对慕影落说的话，沈纤，你敢保证里面没有你自己的私心吗？”

沈纤整个人微僵，她以为自己隐藏的够深，没想到却被碧玺如此轻而易举的看穿。

“对，”沈纤恢复神情，“就算有，那又如何？你有何资格过来指责我？”

碧玺无奈苦笑，“我是没有资格。但是你如此做，对得起死去的苏染和杨诗曼吗？她们会死，你难逃其咎！”

沈纤脚步一颤，呼吸渐渐紊乱。

那些她想要永远隐藏的伤疤，却在此刻被碧玺无情的掀开了。

她一直都后悔，如果不是她的任性，她们也不会死在萧何手中。

她艰难走到一旁坐下，她眼睑微垂，脸色苍白难看。

沈纤缓缓抬头，她看着碧玺，艰难开口，“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碧玺摇头，“我不是故意想要掀你的伤疤，只是希望你能够保持冷静，不要被私情左右。那个人，不会是萧卓，也不能是萧卓。即使你将他捆绑在身侧，你也不能保证他会像萧卓一样做个贤君。你说的并没有错，但是却很难实现。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碧玺走后，沈纤望着门口，久久无法缓过神来。

碧玺，他似乎很了解她。知道她最害怕和最渴望的东西，他想劝她，为了能够成功，所以他用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法。虽然痛苦，但她却不得不承认，这的确很有效。

后来她站在京城最繁盛的茶馆窗前，看着那个和萧卓长的一模一样的男人，她突然就没有那么冲动了。

对方眼中的痛苦很明显，她望着对方在街头痛苦流涕的样子，终于不忍转身，“我们走吧！”

“主子，”慕影落叫住了沈纤。

“他有他的故事，我不想让一个拥有自己故事的人代替兮尘活着。兮尘，也不愿意如此的吧！”沈纤轻叹。

这时魅影推门进来，“关于这个萧卓，我调查清楚了。他不是真的萧卓。”

沈纤轻声笑了，“回去再说吧。”虽然早就猜到这个结局，但她还是有些难过。“当年的是非恩怨，究竟困住了多少人啊！”

回到无影阁后，沈纤知道，如果不是碧玺，她可能真的会让那个男子从今以后都作为萧卓的替身活着。

她虽然没有去见碧玺，但心中却已经不自觉的将他当作成无影阁中人了。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因为顾轻语的提议，她将碧玺带在身边，一起去执行任务。

一路上，虽然碧玺没有刻意表露神情，但是他眼中的爱意却还是让她忍不住心颤。

当遇到了危险，她会下意识的前去告知他，害怕他因此受到伤害。

药王谷里面，危险众多。

于是她准备将碧玺留在谷外，“你带着所有影卫留在外面，将身后的尾巴都处理干净了！魅影他会在暗中帮助你的。”

“萧何的人魅影一人就可以处理好，为何要将我留下，顾轻语她让我跟随阁主是为了什么阁主不会不知道的！”碧玺怒吼道。

沈纤冷声笑了，“你是听从我的指示还是她的？你不要忘了，无影阁的阁主是谁！”

碧玺平复好心情，扭头不看她，“恕我无法听从如此不合理的命令！”说完后愤怒离去。

明明他如此无礼，明明他如此冒犯她，她却对他没有一点办法，只好顺从他的意思。

进入谷中，虽然她从魅影口中得知碧玺的武功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她却还是忍不住担心他。

秦楼眼中的阴狠让她有些担心，所以她才会对秦楼说，“那就有劳了！不过，这个人要和我一个房间！”她面不改色的伸手搂过碧玺，轻声开口，“我如果没有习惯的人服侍，夜里会失眠的。”

当碧玺追问她为何想要与他共住一间房时，为了不让碧玺误会，她只好无奈撒谎，“为了有人服侍我，旁人我不信任，除了床你可以随意睡在哪，我不会管你的。”

看着碧玺听完后眉梢微抖，脸上露出强忍住想要骂她的冲动，她突然觉得有些有趣。她已经好久没有如此开心了。

虽然在药王谷她看见了一段悲伤的感情，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萧卓，但是因为碧玺的陪伴，她才能够保持冷静。

后来碧玺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他们之间渐渐熟络起来，偶尔也会说些玩笑话，平淡无奇的生活渐渐多了很多乐趣。

坤山一事后，她发现自己渐渐无法忽视碧玺的存在了。

当时她不受控制持剑朝着碧玺刺过去，明明他的武功在她之上，想要控制她其实并不是太难，而且那时的她神志不清，几乎是拼死搏斗，力量比之前厉害许多，很可能就会让他命丧当场。但是他却顾忌很多，怕不小心伤到了她，所以不敢出手太狠，于是出招便处处受阻，他的身上立刻多了许多伤痕。

彼时她失去神志，提剑狠狠的朝着碧玺心脏刺去时，那一刻他瞳孔瞬间紧缩，可是依然还是舍不得出手伤她。她望着他的眼睛，脑海中突然浮现昔日与萧卓在一起的种种，她猛的醒悟过来，强行用内力破除了慕诗琪的摄魂术。而她的剑尖却仅仅停留在离碧玺胸口不到一寸的位置。

她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身体十分痛苦，难受的喷出一口鲜血。但是内心却是十分欣喜又害怕的，万一她刚才没有收住剑，碧玺便会死在她的剑下。那个场面，她想都不敢想。

她不敢保证，她有能力承受得了那种打击。

她一直都很脆弱，她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坚强，她一直都很害怕，害怕因为自己身边再次有人离去。

苏染死后，她几乎每天夜晚都会在梦中惊醒。

如果不是碧玺的到来，她可能真的无法坚持下去了。

虽然她身受重伤，虽然慕诗琪的手段高明，但是她却并不害怕。因为她相信，碧玺一定不会让她受伤的。

正是因为相信碧玺，所以她才敢放心的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他，才敢肆无忌惮的昏睡过去。

在客栈醒来后，她下意识的去寻找碧玺的身影，待看见他无碍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坤山一事过后，她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那一刻她是十分痛苦的，她不知道自己爱上碧玺是不是因为他像萧卓，不知道自己是否一直将她看做萧卓的替身。

于是她畏缩了，她决定将这份心意永远隐藏。

但是在碧玺突然消失后，她发现自己每日都瑞瑞不安。她担心他会受伤，担心他再也不回来了。于是她送信给彭泽，让他去追查碧玺的下落。

当再次看见碧玺时，她紧张的差点喊出他的名字。

那一刻她浑身颤抖，如果她没有赶过来，他是不是就要永远离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萧何杀死，竟然敢动她的人！

碧玺再次回到无影阁后，沈纤发现自己的目光再也无法离开碧玺了。她很无奈，却又无可难何。

顾轻语的确很聪明，她看出她的心思，开始渐渐让碧玺陪在她的身边。

她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后来她知道碧玺身染重病，她每日都十分担忧，想要前去照顾他，想要不管不顾的陪在他的身边，但是她拼命忍住了那些冲动。因为她知道，碧玺不希望她得知一切。既然他选择了隐瞒，那她就只好顺从他的想法，装作若无其事。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看见碧玺露出痛苦的神情，每次他装作坚强，每次他无奈苦笑，她的内心有多么的难过。

她开始看不懂自己的内心，她不知道碧玺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

就在她准备将一切告知碧玺时，碧玺随丹青闭关了。她知道碧玺此时闭关，是为了治病。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决定开口询问碧玺的伤势，可是魅影却在此刻告知她碧玺就是萧卓！

这种震惊，让她无法冷静下来。

原来她一直以来的担忧，迷茫，都是错误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纤从回忆中醒来。她整理好情绪后，听见慕影落的声音，“主子。”

“进来吧！”沈纤轻声开口。

慕影落推门进来，他站在沈纤面前，神情十分复杂。“我从魅影那里得知了一切。你若是生气，便责罚我们吧！我们很早之前就得知了真相。”

沈纤叹气，“你们为何隐瞒，我是知道的。算了，我不会追究此事的。”她看向慕影落，“他会平安无事吗？”

慕影落皱眉，脸色十分难看，他犹豫了许久，颤声道，“虽然有了宋微尘的帮助，但是丹青却还是没有太大的把握。真正的结果还要等他们出来才能够得知。沈纤，”他看向沈纤，语气沉重，“你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沈纤微微颤抖，但还算是镇定。“我会的。”

碧玺再次出现在沈纤面前时，一如既往的对她面带微笑。“碧玺受宠如惊，竟然劳烦主子亲自前来迎接我。”

沈纤望着他，许久之后，她回他一个微笑，“因为是你，所以值得。”

碧玺神情中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魅影，魅影不自然的扭过头。他立马猜出来了。

沈纤走到他身边，神情温柔，轻声开口，“还有三年，你陪我四处逛逛吧！这个天下，我还不曾好好的欣赏过。”

碧玺眼中的不可置信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柔情，他拉起沈纤的手，微微点头，“好。”

后来沈纤和碧玺结伴而行，将无影阁的诸多事情全部卸下，由顾轻语代替阁主之位，魅影和慕影落辅助。

顾轻语将沈纤离开无影阁一事隐瞒了，她不希望在剩下的三年，萧何依然还去打扰他们的幸福。

顾轻语站在窗前，山下的碧玺握着沈纤的手，脚步轻盈的缓缓朝着山下走去。她不自觉的笑了，困了沈纤八年的枷锁，她终于替沈纤卸下了。

“沈纤，愿你此生能够无憾！”

沈纤侧头看向碧玺，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萧卓，高贵华美，肆意妄为。他不再是那年她遇见的那个冷血无情的兮尘，不再是那个周旋在朝堂百官之间心思缜密的太子殿下，不再是为了权力迎娶她人的萧卓。

岁月冲刷了他，世事无常历练了他，失去所有记忆的碧玺就像一块璞玉，他褪去了过往的自私阴狠，仅仅留下了温文尔雅的性格，脚踏五彩祥云走到她的身边，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头。

她任由他牵着她的手，走向仅仅属于他们的故事。

“此生有你，已无憾矣！”沈纤轻声笑了。

碧玺听见她的声音，嘴角微勾。

无论将来会如何，只要她陪在他身边，他便无所畏惧。

尾声

沈纤大婚那日，无影阁来了很多人。就连邹梦寒都不远万里前来祝贺。

作为沈纤的亲人，邹梦寒牵着她的手缓缓走向等候在远方的碧玺。

红毯从沈纤脚下一路铺了六里，意喻无影阁的六年等候。沈纤低头看着红毯，一步一步走向前方。她踩在红毯上，脑海中展现了这六年的过往，伤心，痛苦，怀疑，自责，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被她踩在脚下，一点一点的被她踩碎。

四周恭贺之声震耳欲聋，沈纤有些脸红，感觉心如擂鼓。

当走到碧玺身旁，邹梦寒默默退了下去。碧玺朝沈纤伸出一只手，沈纤轻柔的握了上去。

他们一同跪下，一起拜了天地。

每一次叩首，都让这对新人心神荡漾。

沈纤忍不住偷偷扭头看他，碧玺也正好转过头，周边明明那么多人，那一刻他们的眼中却仅仅只有彼此。

沈纤被送入洞房后不久，碧玺便借口醉酒离席了。

众人也不揭穿他，毕竟他们能够在一起，也真的是历经了沧桑啊。

只是魅影和慕影落便没有如此好的待遇了。

因为一直隐瞒碧玺的真实身份，众人很是不满，于是便拼命给他们灌酒。将他们整个人都灌醉后，众人终于觉得稍稍解气了。

无心望着顾轻语，有些不解的问，“怎么没有看见丹青？他们会那么好心的放过他？”

欢欢在一旁轻笑，“他啊，因为一直瞒着轻语姐，如今恐怕还在门外跪着呢！”

顾轻语满脸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喝醉了，不满的摇头，“活该！竟然敢伙同外人来欺骗我！不说了，继续喝酒，今天我高兴，定要喝他个不醉不归。”

无心无奈摇头，扭头对寻觅说，“看来轻语姐已经醉了，一会你帮我看看她，别让她再去鬼哭狼嚎。她之前喝醉，差点把阁主气死。”

潇湘也眯着眼说，“她后来酒醒之后，好几天不敢出门。我都替她感到丢脸！”

顾念扫了一旁的潇湘一眼，同寻觅说道，“她还好意思说别人，不久前她拉着我喝酒，把我的门都给拆了！”

彭泽一口酒全喷出来，大惊道，“潇湘姐竟然也会喝醉？”彭泽说到此处，突然颤巍巍的站起来，指着顾念说，“不对啊，为何潇湘姐要去找你喝酒？他不是之前还讨厌你吗？”

顾念思索片刻，迟疑着开口，“大概是因为无影阁中也就只有我酒量好吧？”

彭泽认真想了一下，的确，无影阁的人的确酒量都不好。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谈笑风生。

屋外的丹青，看着圆圆的月亮，无语凝噎。

他究竟什么时候可以进去喝杯喜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