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昃离后篇
楔子
望着眼前那个瘦弱女子决绝的背影，沈纤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后悔吗？”
女子前进的脚步一顿，她没有转身，轻声笑了，“没有什么后不后悔的，如果真要说后悔的话，那就是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要活下来吧！”
沈纤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轻声叹气，“以前我总埋怨上天对我如此不公，可是如今我才知道我有多幸福。毕竟我曾真心爱着萧卓，他也真心爱着我，而且也彼此陪伴了多年！”
第三十五章
碧玺为了调查事情的真相，带了一些影卫跟随何昃离回到济南。
碧玺辞行时，沈纤神情复杂的看着他，轻声问，“如果抓到杀害何昃离全家的人，你会如何做？”
碧玺有些不明所以，“既然抓到凶手，那当然要让他付出相应的代价了。”他有些奇怪看着沈纤，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吗？
沈纤摇头，她背过身去，语气有些飘渺，“凤寻凝，我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她……算了，你自己去查吧！”
碧玺察觉到沈纤有事瞒着他，但是既然她不愿说，那就应该有一定的道理，他简单告别了一下后便转身离去。
魅影微微皱眉，“主子，四年前，凤寻凝是不是来求你救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不是何昃离？”
沈纤无奈点头，“所以，她对他绝非无情！可是，既然她是无影阁的客人，而且请求我隐瞒此事，那我便不好出卖她。所有的真相，只能让他们自己去发现了。”
是非得失，都只能让何昃离自己去面对。
碧玺调查了卷宗，何府众人都是死于剑伤，如果非要说其中有什么奇怪之处的话，那就是伤口有些奇怪。
一般普通的剑，应该不会制造出如此精巧的伤口，所以凶手用来杀人的剑，定是十分奇特的。能够拥有那样精巧剑的人，绝不会是普通的强盗！而且，武功不弱，心思狠辣，出手快狠准。
何昃离发现碧玺自从看过卷宗之后便一直陷入沉思，他有些不安的问，“有何不妥吗？”
碧玺回过神来，开口解释，“何府有何仇人，你查过吗？”
“查过，但没有任何所得。”
碧玺听见何昃离的话，神情中带有一些莫名的情绪，他突然低声问道，“为何你觉得凤寻凝已经死了？”
何昃离被碧玺突然严肃的表情给吓到了，待反应过来他的问题时，不自觉的感到有些难过，自我嘲笑的说，“她为了王钋文自杀了。虽然当初我没有勇气打开棺材，但是后来离开京城时，我还是选择了打开。”
“为何？你不是不相信里面躺着她吗？”碧玺疑惑的看向何昃离，按照常人的心态，如果他相信逝者已逝，那为何要去打扰她？如果不相信，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因为我内心还是觉得她爱王钋文。”何昃离在一旁坐下，他低着头，看不出神情，但语气却是难掩的悲伤，“王钋文对她的爱太过纯粹，甚至为了她选择了死亡，那份感情太过美好，所以当她失去后，她终于发现，她已经无法忽视他了。我亲眼看见她跪在他的灵堂前痛哭流涕，她的每一声自责都让我觉得心碎。”
他苦笑一声，“所以后来看见那个坟墓时，我才会那么害怕，才会没有勇气打开棺材。”
“那最后又为何要打开？”既然不忍，又为何如此。碧玺明白那种痛彻心扉的痛苦，他也曾以为他永远失去了沈纤。
“因为为了将她带回家乡，她的爷爷还在这里等着她。”何昃离从一旁站起身来，伸手擦掉眼泪，转移话题道，“我再去调查一下附近的强盗。”
何昃离走后，碧玺轻轻地笑了，说到底，还是不想面对事实吧！
一旁的窗户外面传来细微的声响，碧玺警惕的拿起身旁的剑，越窗追了出去。
通过迷蒙的月色，碧玺依稀判断出对方是名女子。
对方在行至一片树林时，突然停下了脚步，碧玺也在她身后停下。
“你是谁？接近我们有何意图？”碧玺拔出剑，冷冷的开口。
女子缓缓转身，轻声笑了，“在下凤寻凝！”
“是你？”在看清来人时，饶是面对大风大浪都一贯平静的他，也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何昃离回到客栈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他刚推开房门，碧玺便从一旁走过来，他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冷声道，“你能确定棺材里躺着的是凤寻凝的尸体吗？过了那么多年了，尸体应该早就腐烂了吧？”
何昃离面露不解，“如果不是她，那是何人？又为何要埋葬在那里？而且，”他垂下眼睑，“尸体穿着的衣服，是她常穿的。”
碧玺松开手，他从怀中拿出一幅画像，“这是我托影卫查到的凤寻凝的画像，而这个人几天前我曾亲眼看见过。”
何昃离夺过画像，震惊道，“怎会如此？”
碧玺见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渐渐平静下来，那天晚上，虽然看不真切，但是的确很像，而且她自称是凤寻凝！
为何她要突然出现，又为何要对他告知实情？这一切，真的太过奇怪了！
当晚记忆渐渐复苏。
“你们在找的凶手，是我！”凤寻凝冷笑道，“我是来报仇的。当年他父亲爱慕我的母亲，后来因爱生恨，买通杀手将我父母杀害，为了报复将我囚禁在酒窖里，日日派人来折磨我！后来一位婢女不忍，偷偷将我放出，幸得爷爷救下才能够平安长大。所以，如今我才会回来报仇！”
碧玺握紧手中的剑，她的话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但又合乎其理。如果真如她所说，那么这一切就能够得到解释了。
何利为了隐瞒真相，所以将年幼又失去亲人的凤寻凝连夜送出府去。多年后，她为了报仇，杀了全府的人！
“告诉何昃离，当年他抛弃了我，他的父亲折磨我，这一切我会去找他们报仇的！”凤寻凝说完后，便施展轻功藏入了树林，消失不见。
“何昃离，你还好吧？”碧玺担忧的看向何昃离，自从告知他真相，他便一直保持沉默，而且表情骇人。
“所以，是她为了报仇杀了我的母亲？”他不可置信的开口，原来这其中竟然有那么多的深仇大恨，而他却一无所有！那么母亲说父亲不会杀她，原来竟然是为了折磨她？
“目前还不能确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碧玺皱眉，“通过她的话，我猜她也没有找到你父亲，所以如果想要知道真相，就必须先她一步找到你的父亲！”
后来他们苦苦找了半个月，终于在城中一个荒废的古宅里找到了他。
那时的何利，早已脏乱的连何昃离都差点认不出来。
“父亲？”何昃离迟疑着开口，“你为何一直躲在此处，不现身来找我？”
何利闻言抬头望着何昃离，他的神情复杂，冰冷开口，“为何？如果不是因为你，何府又怎会被那个妖女灭门！”
何昃离跪在一旁，他的神情中全是震惊，他紧紧抓住何利的手，面带祈求，颤抖着身体说，“父亲，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何利闭上了眼睛，痛苦的回忆道，“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看书，突然听见大厅传来侍从的呼喊声，我透过窗户，正好看见一名红衣女子提剑走进后院，她的剑上全是鲜血，眼神冰冷。我躲在房中不敢出去，不久你的母亲推门走了出来，她看见女子发出一声尖叫，那时候我通过她的话猜出凶手的身份，她是凤寻凝！”
“她执剑走到你母亲身旁，冷笑道，‘现在知道害怕了，当初杀我全家时不是特别无情吗？何利要将我送到赌坊，我跪在地上恳求你，可是你却是如何待我的？冰冷甩开我的双手！’
你的母亲愿意承担过错，但是她苦苦哀求，希望她可以放过你。‘当年他是真心待你的，是我们瞒着他将你送去赌坊的，求你念在他什么都不知道放过他。’
‘我可以放过他，毕竟他的命对于我来说，可是十分珍贵的。而且如果不是遇见他，我还不知道真相，还找不到你们报仇呢！’
后来她杀了你的母亲，我一直躲在书房的柜子里才逃过一劫，后来我偷偷逃了出来，为了躲避她，我一直躲在这里。”
碧玺静静地听完一切，他轻声开口，“这里可是凤宅，你为何非要逃到这里？难道还是念念不忘凤寻凝的母亲吗？”
何利整个人一颤，他不自然的避过头去，沉默不语。
凤寻凝便是在此刻来到这里的，她执剑冷笑，“真是要多谢你们啊，让我找到了这个仇人！”
何昃离愣愣的望着凤寻凝，许久他似乎不敢相信般的突然冲上去却被凤寻凝用剑拦住了，她的剑仅仅插入分毫。
碧玺伸手拉回何昃离，冷眼望着凤寻凝，“凤姑娘，不如解释一下你的行为。”
“报仇杀人而已，无影阁难道非要管此事吗？”凤寻凝怒道。
何昃离望着凤寻凝，眼中的悲伤让人难过，但更多的却是不可置信！为什么她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她恨自己的父母，也恨自己，那么之前她又为何要救他？
四年前，王钋文死后不久，他在执行任务时深受重伤，昏迷之前他分明看见是她出手救了他，可是醒来时却不见她的踪影，不久后他却看见了她的坟墓。
何昃离艰难的站起身，他望着凤寻凝沙哑出声，“既然如此恨我，为何要救我？”
凤寻凝紧锁眉头，似乎听见了什么让她十分愤怒的话，她沉默许久，然后爆发出一声大笑，“只是不希望你死在他人手中罢了！”
碧玺一直注意着凤寻凝的神情，望着不停大笑的凤寻凝，他的眉头微皱，她的脸似乎有些不妥。
凤寻凝看出碧玺的疑惑，突然轻声开口，“我劝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说，否则你会死的很惨。”
碧玺突然笑了，这样的举动，倒是更加让他确定了心中所想。
“碧玺。”
碧玺猛的回头，看见沈纤和魅影站在门口，刚才那一声便是沈纤唤的。
沈纤望着碧玺，轻轻摇了摇头，阻止了碧玺将要说出口的话。
凤寻凝看见沈纤没有丝毫害怕，她突然冲上去将剑深深地插入何利的身体里，何利望着她，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向后倒了过去。
何昃离在一旁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虽然父亲死有余辜，可是，他还是感到十分痛苦。
或许，死在她的手上，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轻轻地笑了，将手中的剑扔到了地上。
凤寻凝拔出剑，她看出何昃离的想死之心，冷笑一声，“想死？没那么容易！我不会杀你，我要你这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中！”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一直保持沉默的沈纤随即跟了上去。
碧玺望着何昃离，见他缓缓瘫坐在地上，于心不忍，但还是只能选择离去，现在的何昃离，需要时间冷静下来。
沈纤拦住了凤寻凝的去路，她微微勾唇一笑，“刚才我没有揭穿你，你难道就以为可以轻易逃走吗？”
凤寻凝抱拳行礼，“多谢沈阁主替我隐瞒。”
沈纤望着她，眼神渐渐冰冷，“说吧，你是谁，凤寻凝她可是早就死了！”
女子闻言，伸手撕下来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魅惑无比的脸，无奈开口，“果然瞒不过你，在下凤问凝，是陪伴凤寻凝十几年的女子。”
凤问凝是个弃儿，她的父母为了钱财将她卖入了赌坊。济南赌坊，说是赌坊，可是里面却尽干些贩卖人口的卑鄙勾当！他们低价买入年轻女孩，然后高价卖给那些拥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人。
凤寻凝比她先卖入那里，她一直安慰着她，还为了让她忘记过去，给她起名凤问凝。她一直在她身边照顾着她，如此过了数月，她们一起被一名官吏买走。
就那样从一个地狱掉进了另一个地狱！
凤寻凝为了她，承受了数不清的折磨与屈辱。终于有一天，她趁对方不备，杀了他！
后来她们从那里逃了出来，被一名黑衣男子所救。他告诉她们，他是皇上的人，如果她们想要活着，那就学习武功，成为一个强者。
她们通过了训练，成为了皇上对付萧卓的死士，后来又被皇上送给了萧何。
她知道凤寻凝的所有事，虽然凤寻凝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知道她一直都在想着一个人。
“你不恨他吗？他抛弃了你！”
“不是他，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我只是想知道为何他的父母如此恨我。”
王钋文死后，凤寻凝很伤心，她一直在安慰她。
“妹妹，我见到了何昃离。虽然他从没有光明正大的在我面前出现过，但是我还是知道那是他。他应该是对我感到愧疚，所以才一直守在我身边。可是，怎么办，我好像还是忘不了他。”
那时的她不明白凤寻凝的爱情，只是觉得既然她在意他，那她便替她隐瞒此事，甚至还经常鼓励凤寻凝去见他。
后来有一天，凤寻凝将重伤昏迷不醒的何昃离带了回来，甚至愿意为了他，动身前往无影阁。
她无法阻止她，只能替凤寻凝瞒着所有人，并且易容成她的样子替她执行所有的任务。
可是后来，凤寻凝虽然回来了，但是她还是一眼就看出来她命不久矣了。凤寻凝为了救何昃离，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内力，而且还为了得到药方里的药材以身犯险导致自己身重剧毒，命不久矣。
凤寻凝为了让沈纤答应救人，出卖了萧何，她只能带着凤寻凝离开了萧何，从此过上了四处躲避的日子。
凤寻凝死后，她听从了她的遗愿，将她安置在了王钋文的坟墓旁。
那时她见到了何昃离，她虽然恨他害死了姐姐，但是那毕竟是凤寻凝以命换来的，她只能保持沉默。但是，那些曾经伤害过姐姐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
她杀尽了赌坊里的人，那时候她想起了凤寻凝曾经和她说过的话，说她想知道当年何昃离的父母为何会如此恨她，她一直将这些话记在心中，然后便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的事，通过凤寻凝依稀的记忆她后来终于知晓了一切。
便是那时候她看见了回到家乡的何昃离，她尾随他来到了何府，想要杀尽那些曾经伤害过姐姐的人。
她将醉酒的何昃离送回客栈，然后便一直寻找何利。后来她知道何昃离去了无影阁，便决定利用无影阁的人替她找到何利。
沈纤听完一切后，平静地开口，“我刚才不揭穿你，只是为了完成凤寻凝的托付。如今，虽说你是为了替她报仇，可是还是杀害了众多无辜之人，你的命我不能放过，你可明白？”
“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终于可以去见姐姐了。”凤问凝轻轻地笑了，然后拔剑自刎了。
魅影望着凤问凝的尸体，轻声开口，“主子，为何不愿告诉何昃离，杀人的不是凤寻凝？这样他也不会那么难过的。”
沈纤挑眉，“我为何要告诉他？你觉得何昃离是真的爱凤寻凝吗？他这些年之所以一直无法忘记凤寻凝，便是因为感到愧疚。他恐怕自己都不知道凤寻凝对于他，究竟算什么。凤寻凝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她察觉到他，却没有去阻止他，便是希望他可以主动出现在她的面前，可是他没有。也正是因为如此，凤寻凝才求我隐瞒她救他的事实，因为她知道，他不爱她，他对她仅仅只是亏欠，她不希望那份亏欠再加深丝毫。”沈纤突然想起凤寻凝离开无影阁时，她们之间的对话。
当时她望着眼前那个瘦弱女子决绝的背影，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后悔吗？”
女子前进的脚步一顿，她没有转身，轻声笑了，“没有什么后不后悔的，如果真要说后悔的话，那就是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要活下来吧！”
她看着凤寻凝的身影渐渐消失，轻声叹气，“以前我埋怨上天对我如此不公，可是如今我才知道我有多幸福。毕竟我曾真心爱着萧卓，他也真心爱着我，而且也彼此陪伴了多年！”
尾声
何昃离最后还是成为了影卫，碧玺曾问他，“当时看你的神情，我还以为你会自寻短见，谁曾想你会回到无影阁履行自己的承诺。”
何昃离苦笑道，“既然她希望我痛苦的活着，那我只能如她所愿。”
碧玺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后来何昃离离开后，魅影突然一脸吃惊的开口，“原来沈纤竟是为了如此，所以才会将凤问凝死亡的事瞒住的。”
碧玺点头，“只要何昃离以为她还活着，那他便不会自杀。而且，就如沈纤所说，何昃离可能并不是真的爱着凤寻凝。魅影，沈纤她什么都看透了，所以她才会为了凤寻凝将何昃离留在了无影阁。”
魅影发出一声叹息，“对啊，对于别人的事，她总是聪明的，可是偏偏对于自己的事总是犯糊涂！”
碧玺笑着摇了摇头，“你如此说沈纤，难怪她总爱捉弄你。”
魅影望着碧玺，轻声笑了。
如今这样的生活，倒是让他想起了曾经的美好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