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知打哪传来几声鸡鸣，沐川闭紧眼微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半晌后才探出个脑袋。睁开略带水意的眸子，茫然地四处看看，而后注意到昨晚睡前放在枕头旁桃花形状的玉佩，他拿起放在手上细细抚过，怔怔地出神，过了会才慢慢起身，等穿戴收拾好自己后，朝院子走去。
苏卿已经起了，正用水浇着怒放的桃树。清晨的阳光犹带几分懒散，大片大片地洒下来，映着他侧脸弧度温柔。沐川不禁放轻了脚步，心里默默念起诗来，岁月静好。
苏卿注意到他的来了，抬头笑着对他道：“起了？厨房里正温着白粥小菜，还有几碟爽口的点心，我晒的花茶也给你泡了些。昨日你酒喝得多了，记得喝些茶水洗洗肠胃。”
沐川应了，迟疑了片刻对苏卿道：“卿卿，我昨晚做了个梦，不知是什么意思，等会你到书房来，我说与你听，你替我解解。”
苏卿放下手上物什，用丝绢仔细擦干净手，然后牵起沐川，笑道：“边吃边说吧，心里藏着事，想你也吃不痛快。”
二人走入厨房，苏卿先倒了一盏茶水递给沐川，见他喝下了，又盛出一碗粥，端着引他坐下，给他布菜。
“大多我是不记得了，”沐川喝下一口粥，神情恍惚，“我只记得天上下火雨般，周遭都是红色。我一个人站在悬崖一样的地方，脚下是黑的吃人般的深渊，周遭却是亮的骇人的红。那红光扯的影子都是惨烈的狰狞。”他浮出了有些痛苦的神情，“好多尖叫声、惨叫声，夹杂着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我想跑，脚却钉在地上动不了，任那声音的怪物直直碾过我的身子，那一下子，我感觉我的身子像被无数尖刺似的东西滚过，割地七零八落，浑身火辣辣地痛到极致，但”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很困惑的样子，“为什么我心里觉着我得到了解脱。”
苏卿脸上的笑意早已淡去，他一反常态平静到近乎冷漠，手上却夹起一块桃酥，喂到沐川嘴边，“还没说完，对不对，川儿。”
沐川回过神般安抚地微笑，把桃酥吃进口里，“嗯，想来原该是个噩梦的，醒来却觉得很温暖，很安心，像有什么东西抱着我睡了半夜，把我带离了那个可怕的地方。”他边咀嚼着边说，模模糊糊的语调显出几分轻快。
苏卿这时候才笑了。
他起身轻柔地帮他擦去嘴角的糕点渣子，然后从背后环抱住他，低声问：“是不是这样的感觉。”
沐川放下碗筷，也转过身，回抱住苏卿，安心地闭上眼，“卿卿，你身上有着和梦里一样的香味。”
苏卿眼里满是温情，在他黑发上轻轻落下一吻，呢喃着说：“川儿，这个梦讲得是，你很喜欢我，就算喜欢我很辛苦，你也一样特别特别喜欢我，生生世世永不放弃。”他摸摸沐川的柔滑的头发，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你那么勇敢，所以我也很爱你。”
沐川已在柳州住了半月有余，最爱的便是城东郊处那片桃花林。远离城中，这林里的桃花开得最是无拘束，天然得近乎绚烂。沐川曾问过老人，都说这林子不知何年长起来的，反正见过的人，都说它就这样大，这样好看。
坐在桃树下，沐川想，自己为何天生地这样爱桃花，也爱桃花般的人。
他虽是大大方方回了苏卿一个吻，出门时又亲热地让苏卿帮他带上那枚定情的玉佩，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紧张的，这如女孩家般的心事，少年未必没有，不过显得更直率一些罢了。
他想着遇见苏卿后前前后后的事，总结了一句，也已经是时候了，大概是天定的姻缘，命里终逃不掉，但怕是爹爹那关难过。却忍不住露出个近乎甜蜜的笑来。
“咔嚓”踩断树枝的声音着实吓了沐川一跳，怀春的心事顿时去了一半。花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盯着他看，原来是个可爱的孩子。
沐川看得欢喜，朝他招招手，那小孩犹豫了一下，转身往林子外跑。
沐川年纪本就不大，更是难得的露出少年心性，便运起轻功，灵活的穿梭在桃林间，眼见得就要抓住孩子，嘴角笑意还没滑出，就见那孩子像被什么猛地一拽，尖叫着狠狠摔出林子，吐出一滩血喷在地上，又见满身满脸都是被树枝划开的伤口，血细细地冒。沐川又惊又怒，忙上前查看，但见那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焉焉地半阖着眼睛。
他忙撕开袖子草草地帮孩子包扎几处厉害的伤口，又急急地压住心头翻涌的愤怒，轻声哄着孩子别睡，将他移到较为干净的地方后，转身冷声道：“谁！滚出来！”
“公子是叫奴家吗？”他前方的桃树后走出一个貌美的女子，穿着翠绿的衣裳，裙摆摇曳在地上，款款向他走来。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走路的姿势轻盈而高雅，有如阳光下风拂过轻轻抖动的松枝。
“松娘，”沐川冷笑，“竟对一个孩子出手。“
“哎呀，”松娘掩口浅笑，“因为，”她美若天仙的脸庞霎时扭曲得可怖，如同枯木的皱纹腐蚀了年轻的肌肤，兀得破出一对血红的眼瞳，“他的模样像他，就该死！不不，我想错了，你虽不像，但你也逃不开，啊啊啊，你更该死！！”
她凄厉地尖叫着，双手快速拉长变形，交叉出无数藤条的样子，鬼影般直直冲向沐川，沐川被这恐怖景象震住，仿佛回到梦中无数惨叫涌向他的一幕，下意识却不是想逃跑，却是从心上裂开道口子般，无数复杂的情感快速溢出来，恐惧、悲哀、悔恨、绝望……一层层把他的心裹得窒息，他仍藤条穿身而过，只是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甚至难过的不断干呕。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松娘越发惨历的哀嚎，“我的藤条伤不了你，为什么………”似乎想到什么，她早已辨认不出人脸的面庞上突然冒出一个近似妩媚的笑容来，“是了，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这样像他，怪不得我寻不着你的转世。”
她一点点地变回原状，如同初见一般带着动人微笑慢慢走向还在干呕的沐川，直站定在他面前，欠身恭敬地行了个礼，娇笑道：“奴家多有得罪，还请桃花仙君给个痛快，早日助奴家魂、飞、魄、散。”她咬字清晰有力，眼中不悲不喜。沐川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松娘站定后浑身更难受，心痛得更加厉害，“卿卿、卿卿。”他喃喃地念，仿佛这名字能带他脱离苦海一般，眼间竟滚下泪来。
那垂在腰间的玉佩红光一闪，一个男子将他搂在怀里，轻声安慰道：“没事，川儿，我在。”
熟悉的安心感包围全身，心口的裂缝犹如有意识般缓缓愈合，沐川闭着眼倚在他怀里，半晌才虚弱道：“孩子……”
一旁默默看着的松娘淡淡一笑，“刚刚我是下了狠手的，那孩子必定活不成。夜泽公子，可知你又欠下了条无辜性命。”
沐川再不问答，疲惫崴过头去。苏卿轻轻在他额间留下一吻，“你困了，先睡吧。”
他伸手一指，满林的桃花似有意识般，飘飘落落间汇成了一张粉红色的大床，苏卿将他安放在床上，又吻了吻，见他睡的谙熟，眼里才真正有了些湿意。
“我真想你啊。”他将刻骨的话融在无言的吻里。
然后他转身，漫天的桃花飞扬，那明媚的颜色却带不去一丝柔情到那双冰冷的眸子里。
他朝着松娘道：“你要送死，本君依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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