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们约好,到了沐府所在的桐子巷,可不许躲,要大大方方地进家门。”
将近六月的天亮得分外勤,苏卿依言换了沐州指定的白衣,又赶早买了几样沐川爱吃的点心,便温声叫醒沐川,一边布置一边叮嘱,说着禁不住自己也笑了:“这到底是谁进谁的家门。”
沐川困兽犹斗般从被窝里挣扎而起,丧气般哀怨看他,“娘亲真得很凶。”
某年某月,小沐川上树掏鸟窝,恰巧被沐夫人瞧见了,高贵华美的沐夫人气定神闲:“川小子,下来随娘拜访敬国公二夫人。”
小沐川先是一抖,随后疑惑起来,敬国公二夫人是谁?
于是他仗着娘亲不能上树逮他,绿叶间探出个小脑袋:“娘亲,我不认识二夫人。我功课做好了,先生还夸我文章写得不错。我、我正准备明日的功课呢。”
沐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随即道:“孺子可教也,我家川小子甚是聪慧。既如此,娘亲就只与你说一遍,你且记得。你沐山堂弟因前日‘上树’功课做得不好,不仅被先生罚了,还被他爹提溜着送到敬国公府上学艺。敬国公西部驻兵,最爱即是直指青天、刚正不阿的青杉,你堂弟哭着说上不得,敬国公一眨眼就送他上树顶了,估摸今日该能爬下,啧啧,娘亲想着该是庆贺他学有所成,寻思送什么替他压压惊。”
小沐川已经呆了,娘亲的意思……是送他去换山第啊!
小沐川“哇”得一声滚出眼泪来,手忙脚乱爬下树,捉着他娘裙子,“娘亲,川儿错了,你不要送川儿去。”
沐夫人更加满意地点点头,“慈爱”地摸摸小沐川的小脑仁儿,“去将娘亲屋的红盒子拿来,娘亲不送川儿,送个红珊瑚吧!”
小沐川抽噎着欢欢喜喜跑进屋内,拿了红盒子就拽着沐夫人直走,深怕她反悔。
“后来呢?”苏卿喂他吃了勺荷叶粥,含笑问。
沐川火速咽下,悲愤道:“我见着了那直指青天,刚正不阿的青衫,沐山也确实上蹿下跳苦不堪言,但是,他在学武啊!”
更何况,当年娘亲推他出来,自己读不懂敬国公一脸“此子根骨奇佳,老夫很想收入帐中”的高深莫测的神情还以为要被送去爬树崩溃想嚎出声的时候,娘亲一把将他拉回身后,笑眯眯道:“国公恕罪,川小子日后要想中状元郎的。”
敬国公失望叹息,又鼓励几句,此事才算罢了。
“娘亲倒是好算盘,拿棵树换了我十几年寒窗。”沐川苦着脸,又有些得意,“嘿嘿,不过以我之才,怕是今年秋试真要出个沐状元了。”
苏卿一笑,替他再添几个小菜,不再多言。
两人吃完收拾一番,因昨日把马匹卖了,就雇了辆马车,带着些细软,轻轻巧巧往京城赶。
一路喧嚣繁华渐渐远去,阳光时不时从帘缝种探进来,撩得人静不下来。沐川半倚在苏卿怀里,手中不自觉把玩苏卿黑亮的发,一颗心顺着车辙声起起伏伏。古人常说“近乡情更怯”,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离家不过数月有余,日子总是如水般流过,这水中的人,也不知和水一起送到了哪里,会变成怎般模样。又或者,他们没被水带远,反倒是自己,沐川撇了撇嘴角,可不是就把自己交代出去,汇进另一股水流之中了嘛。
动了动,回抱住苏卿,声音闷闷地出来,无精打采的:“卿卿,我好拍爹爹娘亲不认我。”
苏卿放下手中书卷,半是好卖半是无奈,“又瞎想什么。我可再说一遍,不准逃。不然,我拎着你站在沐府门前直接提亲了。”
沐川只当他玩笑,越发郁闷,低低应一声,晨起得早,这会伴着柔柔的春光和暖暖的温度,闭眼想睡去。
正当苏卿想帮他挪个舒服的位置,沐川迷糊着问:“什么时候联系大侠呀,我还有一堆东西在他那呢。”
苏卿抚顺他的发,“无碍。等你什么时候想,我们去要来便是。”
不过晌午功夫,马车就近了京城城门。苏卿唤醒沐川,替他上下打点一番,二人下了马车,付了工钱,进城门审查的队伍。
二人皆是白衣打扮,样貌又出批,四下打量他们的人不少,加上沐府声势又显赫,认出沐川的人也不多说,一时也没出什么乱子。
进了城门,京城的繁华迎面而来,车如流水马如龙,酒家旌旗迎风而展,路边小摊络绎不绝。行人熙熙攘攘,不时有身着富贵华服的王公贵侯踏马而过,马蹄下一迹春风,吹遍了乱花渐欲迷人眼,惊起了千里莺啼绿映红。这般的繁华景象,连暮春都不愿意走的匆匆,这遍野的绿,竟比两人一路赶来的景色更活力,更有生气,也更张扬。
沐川一早便乐得没形,拽着苏卿左拥右挤,献宝般捧出城西油麻花百年老字号,城东千里醉飘香女儿红,京城上下南北,样样说出花样,偏偏又是好里挑精,精里捡贵的,果真不负这座古城百年的沉淀。
苏卿也不扫他兴,只在路过一家酒楼前停下,拉住沐川问:“忙了这半天,饿了吧。进去先吃饱。”
沐川兴头上还是挺卖苏卿面子,扫了那酒楼招牌一眼,笑道:“卿卿眼光真不错。”顿了半晌,摇摇头,“不,不吃。饿着肚子回家兴许还能少挨点教训。”
苏卿失笑,哪能真让他挨饿,沿街买些小吃食,应付应付也就罢了。
不多久二人就近了沐府大门。打眼儿就是红添良木上高高挂着两个红灯笼,夹着块皇帝御赐牌匾,牌面上笔走龙蛇的“沐府”二字,飞扬的皇恩浩荡,奢华的气派从容,简简单单便显出一个家族的底蕴。
苏卿正打量着,却见沐川急的直拍脑袋,““完了完了,娘亲定是知道我回来了,连门口的小厮和管家都不见。”他指指门口蹲坐着的两只神气活现的石狮子,“寻常我偷溜出去贪玩,娘亲都安排他们这里等着逮我,今日不在这儿又不在门口规矩看着,定是娘亲摆道儿要教训我!”
苏卿见他徘徊不敢进去,也不安慰,慢悠悠道:“你再不喊门,我可下聘了。”
沐川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朝大门方向直接嚷道:“娘亲我回来了。”
半晌没反应。
苏卿摇头示意自己闭嘴,再指指门上两个硕大铜环,沐川无法,深吸一口气,上前打开了门。
随着门开,先是一嗓子“儿不孝啊”的昆山正腔余音绕梁、哀愁不止,沐川一抖,往前一瞧,才见正厅大院搭了个戏台子,院里春光正好,丫鬟小厮各个笑容满面,正中坐着一位身穿水红锦裙,头戴流云步摇的美妇人。眉眼带笑,面若芙蓉,顾盼生姿,俏丽典雅得不像个年近四十的半老徐娘,唯有通身的气派和气度才显出历经岁月锤炼的成熟风韵六
苏卿见沐川呆呆望向那美妇人,心知自己料得不错,这位想必就是自己的岳母大人了。
沐夫人就没当二人进过家门,理都不理,只与丫鬟笑着说些家常里短。台上的戏子断片般只会哀声唱“儿不孝啊,不孝啊……”倒不知到底哪方唱戏,哪方看戏,你方唱罢我登场,乌央央、乱哄哄,各有各的天地。
沐川默默捂住自己的脸,觉得大抵娶不了苏卿了。
场面僵持着,这会儿从正厅走出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他瞧了瞧言笑晏晏的夫人,不敢发作,又瞪了眼沐川,转身进了屋,落下句“成何体统!”
沐夫人这才站起身,对着他回嘴“书呆子。”又转身对丫鬟道:“吩咐管家赏银,戏唱真痛快!我也不用再听一遍。”随即对沐川悠悠一笑,也入了正厅。
沐川一脸生无可恋,娘亲摆明不听好话,要和爹一起折腾。
他拉了苏卿,走入溶溶春光,心里暗想: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