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二人在周府管事的带领之下走了捷径到了周府。就见领头一位四十上下年纪的中年男子领着一家老小候在府外，眼见沐川和苏卿靠近，赶忙就要跪下行礼。
沐川也不拦，就着他们行礼的空档细细打量周府人家。但见为首的周老爷一身蓝衫素净考究，除生意人的精明外更透出一丝儒雅，应该是个儒商。而他身后的年纪轻轻的一双儿女动作规规矩矩，也不好奇四处打量，显出极好的家教，一旁周夫人也是利落的模样，一家人叫人瞧着清爽，更不必说周府朴质大气的气派。
沐川一路来对周家印象就极好，这会儿完全安了心，与苏卿对视片刻，见他眼中也满是赞同，便上前扶了周员外起身，笑道：“这样热的天，周员外辛苦了。我和苏大人是奉命行事，想必周员外心中有数。眼下先请员外安顿好灾民，尤其是那个孩子的病况，管家该是交待得很清楚。另外，烦请周员外为我和苏大人备间房，我们稍作休整，即刻便可议事。”
周员外连连称是，领着二人往备好的客房走。沐川最后交代一句午饭从简，便进门和苏卿收拾起自己了。
待下人送上清水吃食等，苏卿见沐川捧起清水就往面上淋，笑问：“不打算乔装了？”
沐川细细洗掉脸上的装束，白嫩的肌肤从蜡黄间一点点显出来，又被搓揉的力道染上一丝酡红，配着一头的鸦丝，有着几分说不出的艳丽味道。他顾不上苏卿话间的说笑味儿，不经意回道：“那周员外是个可靠的，这厢救济的情况我们知道不少，从他这儿应当能打开官商那面儿。这样一来证据不多不少，丰居城的官府不至于大罪，却也逃不了哪去。更何况，爹爹回信说上头下来的钦差虽是个做实事的却是个气量小的，不能抢头功。我思量了一路，觉得见好就收，犯不着还没中科举就先得罪了人，这样也好交代。”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话中的退意，水声渐息。苏卿见他呆呆的，脸洗了一半，又露出苦笑，知他有了心事，果然就见他对着自己道：“卿卿，怎么办。我还没开始做官，先学起做官的脾气模样来。我这样想，怎样对得住边南的灾民。”
苏卿收起调笑意思，走上去搂住他，温声而坚定地安慰：“书都读哪去了？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岳父已然说了你是接应的活计，我们便犯不着趟这水深火热。眼下我们已经把水摸清了，那位钦差又是老江湖，定然处理得周正，那百姓怎会吃苦？”
他吻了吻沐川的发，执起水中的帕子细心替他擦去剩余的乔装，见沐川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知他只是犯小孩脾气，道理已经明了，便笑说：“这厢事情处理完，回京城之际，便是我等你金榜题名后的八抬大轿了。”
沐川听后总算有了些笑意，等苏卿打点完自己，便也替他擦尽乔装。两人换上送来的干净衣服，周员外果然好眼力，尺寸不差多少，再用些吃食，就随着惊诧惶恐又不敢言的家丁往前厅去了。
周员外本在正厅沏着上好龙井，听见响声，回头一见，一时惊在原地。心念一转随即明了，此时更是对二人敬佩有加。复行了大礼，感恩戴德道：“草民替丰居城百姓多谢两位大人的良苦用心。”沐川和苏卿微微一笑，果然是个聪明人。
周员外知他们是真正关心民事的，短暂寒暄过也就直奔主题，聊起这丰居城的生意经来。
“我本便是丰居城人，固而太守同我说话十分明白。早在第一个灾年，他就曾与我商量赈灾之事。”周员外道，“赈灾，无非就是开仓放粮和安顿灾民。因为封城的缘故，安顿灾民上省了不少银子，这其中的贪墨我不知有多少，但确是有的。我们上头这位是个聪明人，放长线，钓大鱼。”
沐川听得糊涂，也不打断，就听周员外无奈道：“就我所见，同行里有个余姓富商，家里一幅牡丹图拄在显眼处，是前朝名家大作，日日瞻仰。他私底下偷偷与我说，这是太守遣人送的。”
沐川睁大眼，心下一惊，想着这倒是奇事，从来只见送官礼的，从不见官送礼的。倒是苏卿通透，冷冷一笑，点明道：“这是刨坑等着吃回扣。”
周员外叹气：“大人料的不错。丰居城有不少的富户便是这般落了套，任太守搓扁捏圆。他一招先礼后兵，以大礼彰显富户的地位，活络门路。万一有个不听话的，便翻脸不认人。可惜之前都是暗底下的交易，不见明人。若是上下官府通气发了话，道你是心怀不轨诬告太守居心叵测，便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过这般众志成城。”
沐川半晌说不出话，这可是明摆着的要无赖，苏卿笑着接道：“此番功夫想是刚上任的时候就布置妥贴的，真是个好算计。想来开仓放粮也大有讲究。”
周员外点头：“天下粮仓既开，明面上按部就班，暗中不知多少被上面那位提价强卖给了大户。为掩人耳目，那位依据大户买卖的多少定了个名士榜，显得是大户名望。然榜上越前，其实买粮也就越多，但救济的粥点离官家也就越近，灾民吃他家的粮也越少。”
至此沐川总算明白，这沐居城的太守玩得果真妙。面上功夫做得齐全不说，拉拢人心也是极为拿手。
于是便道：“这样城中店铺的高价也可说通了，想来就是这位太守拿朝中银子安抚大户罢了。”
周员外见他面有怒蓉，也是苦笑：“如今这城中沆瀣一气，即便是真的钦差到了，只要有一风变，全城皆知。人人都有些便宜，人人便都不想戳破。可见最怕的就是此等若有若无，细水长流的法子。”
他站起身，径直跪下朝沐川和苏卿深深一拜，“二位大人施计深入城中救我丰居百姓于水火，周某今日已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尽了，定全力相助大人，望大人信服。”
沐川将他扶起，面有忧色：“实情已解，证据又何在？”
周员外踟蹰片刻，下定决心答道：“物证并非无，据我所知的有一本账册。除此之外，人证也有，大人见过的许老头，便是当年牵扯入其中连累家人性命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