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缎番外

在我六岁这年,我娘死了。

破布席子一卷,无名的坑口一扔,这便成了她人生最后的结局。

即使她人都死了,但那些仆妇却没有放过她,叽喳刻薄的嘲笑声似乎道尽了她一生的悲苦。

她们说像我娘那样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妓,能够进王家为妾,已是天大的福气,却仍不惜好,妄图于夫人作对,如今落得这种下场,可算是自作自受。

我不懂,怎样才算是不惜好,我娘不过是为了让我有更好的前途,求着我爹让我也去国子监,怎么到夫人那里就成了勾引乱事。

明明同样是爹的孩子,为何大哥二哥就能锦衣玉食,唯心所欲。

只有我和我娘,整日缩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吃着残羹剩饭,做任何事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给人留了话柄。

但似乎即使是这样,那些人也没放过我们。

我娘就这样被他们给害死了。

或许是因为我娘的死,让我那本就薄情寡义的爹念了她生前的几分好,动了恻隐之心,最终还是将我送到了国子监。

想来真是可笑,我最终还是进了国子监,不过却是以我娘的性命作为代价。

到了国子监后,我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的是犹如天堑。

即使我求学刻苦,名列前茅,也会因是庶子的身份被人鄙视。

更别提,在大哥二哥的渲染下,旁人都知晓我有一个妓女为妾的母亲,更不屑与我为伍。

所以那个时候起,我就明白了权势的重要。

就如同那些人极尽谄媚着那些所谓的王孙贵族。

书里的那些暗划阳谋,想来还是有用的。

我将我所学到的东西在与这些天之胄贵的交往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在他们各自为营的时候,为需要我的人出谋划策,届时自然而然有人会注意到我。

权势真是一个好东西啊!

尤其是因为那些贵人赏识我,而我名义上所谓的大哥二哥‘莫名’出事后,更是逼得夫人不得不将我过继到她名下。

就这样,我从前的那些往事再也没有人会提,他们都只会说我是王家的嫡出郎君,文采斐然,品行高洁。

有的人眼羡我,他们觉得我从一个令人不耻的庶子到如今名正言顺的嫡公子,真是受天垂怜。

然这些局外人又怎么会知道我为此所付出的努力与代价呢?

……

十四岁那年,轻素来到了王城。

初到京都的轻素,与幼年的我一样,因言行不通被人所鄙夷。

看到她,我就仿佛仍能看到当年那个因为不堪的身世而被人取笑的自己。

或许是同病相怜,所以我曾多次替她解围。

小姑娘眼圈总是红红的,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说来说去也就只有那句干巴巴的谢谢。

有的时候,我不禁在想,或许当年我不应该去为轻素解围。

因为,从后来发生的事看,终究是我害了她啊。

似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轻素慢慢地跟在了安和公府的五小姐身后。

对于宋昭佩,我自是再清楚不过。

眼高于顶,心狠手辣,惯喜与人一较高下。

似乎她之前就因触怒安和公主,而被以安和公主为首的那帮人针对。

她找轻素的目的太过明显,不过是拉人挡灾做衬罢了。

轻素那个傻姑娘就这么地被她蒙在鼓里,一心以为宋昭佩真心与她交好,却不慎被她牵连。

或许是我本性自私,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

毕竟,安和公府和定安王府,我哪一个都得罪不起。

后来,随着时光的慢慢流逝。

我爹在各番权衡之下,选择为我与轻素家定下婚约。

对于这桩婚约,我全然无感。

毕竟,于我而言,娶妻大概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

可轻素仿佛不是这样想的。

自从与我交换庚帖后,每每与我想见时,她的眼里总是闪烁着欣喜与羞涩。

明明算是一同长大的,可不知道为何,此时再看她,仿佛她再也不是那个被人奚落而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我的小姑娘,她长大了。

原本娇艳的容貌越发绽放,加上出身武将世家的英气,衬得她整个人越发让人迷醉。

我至今仍记得,在那段少年情窍初开的时期,我们曾一同策马奔驰,一同泛舟游湖,一同携手相许。

那段时光,就像一场让人沉迷,从此再也无法醒来的美梦一样。

原本我以为像我这般冷情冷心的人,应该这辈子都不会触碰情爱。

可轻素就这样带着少女时期浓烈的情谊闯进了我的心房。

她心悦我,我欢喜她。

两情相喜的姻缘,真是上天恩赐。

就在我畅想着与轻素婚后的琴瑟和鸣,意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宋昭佩死了。

死在了皇室忌惮权臣的手笔里。

而我无辜的轻素就这样被闻焯盛强行夺走。

面对他的强取豪夺,我就如我娘死的那一年那般地无能为力。

毕竟他是定安王世子,身后是整个定安王府,即使我这些年汲汲营营,却仍比不了他出生的显贵。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轻素嫁进定安王府,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刻,我真的很恨,我的心好像被人掏空一般。

我想,我大概再也不敢去爱人了。

因为我怕,我怕就像轻素一样,我喜欢的东西都会被人抢走。

……

轻素为闻焯盛生了个儿子。

即使时隔已久,但每次听到轻素的消息时,我的心仿佛都会颤然一疼的。

一次宴席上,旁人打趣我已过弱冠,为何还不成婚?

这一问话,自然也落进了闻焯盛的耳里。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王大人如今还未成婚,是在等着谁吗?

我明白他在敲打。

或许是如今贵为定安王,轻素是他的女人,他决不让任何人惦记着。

果不其然,后来的沈侍郎在他的授意下,欲将嫡女嫁我作妻。

我无法拒绝,就像轻素已经成为定安王妃一般无可奈何。

洞房那晚,透过正在燃烧的烛火,我怀着复杂的心揭开了惠如的喜帕。

那一晚,惠如成了我的女人。

我似乎更加明白,我与轻素是不可能了。

惠如是个好女人,她就如她名字那般温婉典雅,惠质兰心。

即使她知道我心里有着其他女人,她也从不埋怨,总是为我默默地打理家事。

我的心不是没有动摇,只是我不敢去爱人了。

……

朝堂上的局势向来瞬息万变,随着原本户部尚书的争权落败,我与另一位同僚成为了新任尚书的夺位人选。

这是一个一步登天的绝佳机遇。

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官场沉浮一生,也未必能得到一个升迁的机会,更何况是如今户部尚书这么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职官。

但别人都说那位同僚背后是恭清侯府,而我区区王家子又如何能与恭清侯府相比呢?

所以这一仗,我必败无疑。

那位同僚素来与我不和,还未等正式诏书下诰,他就更是迫不及待地来我面前奚落讥讽。

而旁人见他是未来尚书这件事已是板上钢钉的事实,更是不敢出言得罪,纷纷视作不见。

那一刻,我原本拾取的尊严仿佛就如当年一样碾碎一地。

我不甘啊,凭什么像他这样一个庸才,就因为他是恭清侯府出身,便可以毫无悬恋地成为新任尚书吗?

那我呢?我这么多年的日夜苦读,恪尽职守又算什么?

若真让这位同僚坐上尚书之位,依照他今日的所作所为,那岂不是我一生都要被他所磋磨?

回到家后,嫡母派人前来唤我过去。

她仍如我幼时那般,与我爹端坐主座,一脸的高高在上。

她施舍般地开口想让我休妻再娶,让她娘家侄女进门。

我知道像她这么一个趋炎附势的人,无外乎是看在惠如娘家逐渐失势罢了。

回去后,我看着惠如通红的双眼,即使她已经知晓嫡母的打算,但仍旧像往常那般什么都没说。

头一次,我觉得我对不起惠如。

我护不住轻素,如今还护不住她。

嫡母又派人来催了一遍,无外乎叫我早早写了休书,好迎她娘家侄女过门。

那一瞬间,我对权利升起了无上的渴望。

如果我能拥有权利,那么是不是不会再有人逼我做选择了。

我第一次那么强硬地回绝了嫡母,她鄙笑地看着我,说出那些的话我至今都记得。

“你以为你是谁?

如果不是大郎二郎相继出事,你会过继到我名下吗?

我知道大郎二郎出事,有你的手笔,不过那也是你的本事,为了王家,我只能认了。

但是,三郎,王家与你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你不娶我兄长的女儿,那我兄长不会帮你,你如何去斗那些人?

如今的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像你同僚那般的蠢货都能因家世而坐上尚书之位,难道你真的想一生都屈于他下,任他拿捏?

三郎,作为大郎二郎的母亲,我该恨你。

但作为王家的主母,我只能帮你”

这一刻,嫡母似乎推翻了我脑海中对她原有刻薄歹毒,心狠手辣的固有印象。

她是个女人,也是个母亲。

但于整个王家而言,她更是女主人,必须时刻考虑着王家的昌盛繁荣。

我从来没有那么一刻,觉得我前进的道路是那么地艰难。

……

轻素来找我了。

即使时隔多年,再次见她,我的心也忍不住地疼。

她似乎仍如幼时一般,红着双眼望着我。

她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可我不能。

我的身上肩负了太多,一路走来,付出得太多,不舍的太多。

我不能抛下一切与她离开。

我只能跪着向她行礼,她知晓了我这一举动背后的意思,默然转身离开。

而这时,嫡母出现在我身后。

她望着轻素离去的背影,笑着说道“三郎,现在你又多了一个选择。

据闻定安王妃在世子的周岁宴上无故失踪,现在定安王正到处在找王妃的踪影。

如果三郎能把这消息告于王爷,王爷到时必定会帮三郎坐上尚书之位。

只要三郎坐上尚书之位,那么惠如能不能为三郎提供助力也就无足轻重,自然而然也无须被休掉。

可惜啊,如果我没记错,定安王妃之前与三郎有过前缘吧?

就看三郎舍不舍得,毕竟王妃这个时候来找你,想来对你也是痴心一片”

我看着嫡母那双深不见底的瞳色,我第一次明白女人的恨会如此地阴毒。

她没有忘记她儿子的仇恨。

她在报复,她在逼我。

她让我在惠如和轻素中做出选择。

明明是一个新的选择,可我觉得这比之前更加让人难以抉断。

一边是年少时爱而不得的女人,一边是经年后贤良温婉的发妻。

可我知道嫡母说得对,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了。

我的一生好像都被人逼着去选择,从来都身不由己!

我最终还是狠下了心,出卖了轻素。

我知道我对不起轻素,可我已经没有轻素了,我不能再对不起惠如。

……

时光真的好快啊!

晃眼间,我向闻焯盛告密的那件事仿佛还在昨天。

这些年,每当我与惠如相敬如宾时,我总会想到轻素。

可我只能那么远远地看着她。

这些年她一直跟闻焯盛不和,闻焯盛因此对我成见颇深。

我有罪啊!是我害了轻素!

轻素的死讯传来,我手里的茶杯不慎摔落,刹时打湿了我这用她的下落换来的官服。

可如果再让我回到当初,我还是会这么做。

毕竟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时间飞快,又是三年一考的恩科过后。

宴功时,我遇上了一个寒门举子。

看着他那似曾相识的眸眼,我有过一阵恍惚。

但当他影射地告诉我,他娘直到临死都喊着玉郎两字。

我就知道,是她的孩子。

是琢献,琢献回来了。

可当琢献问我他娘的死到底是谁的错时,我却仍旧怯懦。

或许,都有错吧!

后来的后来,又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多得我都快记不清了。

直到皇权更替,闻焯盛如愿坐上了九五之座,旁人皆言他会因旧时恩怨罢黜我,而他却力排众议让我官拜一品内阁丞相。

从我汲汲营营的幼时到如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地位,一路走来,牺牲的真的太多太多了。

我在乎的人都会离我而去,所以我只能手握权利,竭力去保护爱我的人。

回顾我这一生,旁人总说我得天独厚,受天恩宠。

可没有人知道,我的一生,其实都被人逼着去决断,而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的选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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