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琢献番外

我是定安王闻焯盛的儿子闻琢献（字显璋），我娘是萱远候府的嫡长女，能出生在这样的大家士族，照理来说，我应该是幸运的。

可我想，如果我的出生有得选择，我一定不会成为他们的孩子。

自我记事起，身边的人就总零零碎碎地告诉我，我是世子，我是父王唯一的嫡子。

至于为什么会是唯一，在别人的描述中，我隐约知道母妃好像自从当年生产后便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

别人谈起我母妃时，总露出一副羡慕的神色，我不知道他们羡慕我母妃什么，我只知道，那只不过是个可怜女人。

甚至到死，她都被人逼着活在过往本不属于她的过错中。

父王似乎不是很喜欢我，从小我就感受得到，他看我时，总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大概我从来都不是他期待的孩子吧！

因为在他的认知中，他最爱的女人是被我母妃给害死。

每次他都会折磨我母妃，我看着属于他们的房门关上，而后里面会传来他们奇怪的争吵和喘息的声音。

丫鬟每每看到这一幕，都会起身把我抱走。

当我再次见到母妃时，她总是发丝凌乱，衣裳不整，而后抱着我直哭，嘴里不断地念叨着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祖母很喜欢我，每次我去请安的时候，她总会给我好多玩意，而当她每次看到站在一旁的纳愣的母妃，眼中总是带着几分怜悯与叹息。

随着我慢慢地长大，我隐约明白了当年他们的往事。

父王少年时曾与安和公府的五小姐交好，那时的母妃还只个初来京都的武官之女。

后来，阴差阳错下，母妃进了国子监念书，别人都嫌母妃言行不通，只有那五小姐主动伸以援手。

母妃与五小姐的交情很好，算是母妃闺阁时为数不多的手帕交。

每次说到那个时候，母妃眉眼总带着笑，我想那应该算是母妃过往中最欢快的时光吧。

可惜，如果没发生后面的事就好了。

五小姐定亲了，对方是跟五小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定安王世子闻焯盛，母妃也许给了与兄长同朝为官的好友王世缎。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王世缎是个很温和的人，母妃跟他也志趣相合，就在母妃满心欢喜地为出嫁做准备时，意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五小姐相邀母妃为成亲前的事宜去相平寺祈福，好友相邀，母妃欣然应允，却不想，这一去便成了这一生的噩梦。

祈福回来的路上，她们的马车不知怎么地突然遇上了土匪。

那群人的目标很明显是五小姐，母妃感念五小姐往日恩情，便不顾危险主动与五小姐交换了衣物，试图引走那帮土匪。

果然，土匪追寻着已换五小姐衣物的母妃而去。

母妃逃亡时，不幸绊倒，身后匪徒紧追，就在母妃以为她即将遭遇不测时，被正巧带人寻来的定安王世子救下。

闻焯盛见到母妃的一眼时，也极为惊讶，明明这是五小姐的衣物，怎么会被母妃穿在身上。

母妃向他解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连忙带人回头去找五小姐。

最后，他们在崖底的乱石旁找到了五小姐，那时的五小姐鲜血已将全身衣物染红。

母妃为她引开匪徒，却不想她自己却在逃亡的路途中慌不择路，一时惊慌下失足掉落崖底。

这件事后，母妃失去了她最好的姐妹，一时间有些郁郁寡欢。

母妃也不清楚那群匪徒到底是谁派去的，因为这件事好像到了最后就随着那群匪徒的死而不了了之了。

时光总会消去些许伤痛，日子也是要向前看的。

在这件事慢慢沉淀后，母妃也迎来了她与王世缎的婚事。

就在母妃满脸羞涩地绣着自己成亲的嫁衣时，却不想，闻焯盛会突然出现在她房中，他带着满脸的恨意看着母妃，他固执地认为五小姐的死，是母妃造成的。

他的未婚妻五小姐惨死，而母妃却欣喜地嫁给自己的爱郎。

明明那时的他，已全然知道这一切都是皇家的手笔，可皇家他暂时得罪不起，便只能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在母妃这个可怜人身上。

他凭借权势毁了母妃原本的婚事，逼迫母妃进王府。

他用联姻将母妃困在王府里，他无时无刻地折磨着母妃，无论是身子还是心里。

母妃不堪折磨，几欲想逃，却不想都被他抓回，而后便是他更加惨无人道的凌辱。

就这样，在闻焯盛的刻意侮辱下，母妃怀上了我。

据说闻焯盛本来是想打掉我的，可是祖母出面了，在祖母的劝说下，我被留了下来。

我出生后，母妃的生活好似迎来了盼头，闻焯盛待她也不如以往那般粗暴。

可是后来不知道闻焯盛又发了什么疯，他又开始折磨我母妃，甚至有时还变本加厉，可我那个时候到底人小言轻，不能好好地保护母妃，只能看着她泪流满面。

我幼时无意中曾见过王世缎几次，他就像母妃所说那般温和，但是他并不像他所表现得那样纯良无害。

也对，面对夺妻之恨，却还能在仇人的手底下一路高升的人，又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人物。

从始至终，我的母妃都是个被人愚弄的痴人。

她少女时期的心意都给了王世缎，却被王世缎当做升官加爵的筹码，一一献给了他的仇人闻焯盛。

……

母妃死了。

死在了我十三岁那年。

那一天。我像往常一般进学而归，可刚刚踏入王府的大门，迎来的却是片片白帆。

我心下顿时不安。

果然，在丫鬟的窃窃私语中，我才知道，母妃她悬梁自尽了。

那时的我尚且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母妃选择用这么决裂的方式离开这世间。

待当我看着闻焯盛错愕的神情时，我明白了。

是他，是他逼死了母妃。

我恶狠狠地看向闻焯盛，将母妃这么多年的委屈一一发泄在他身上。

第一次，他不再是我心目中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定安王了。

他任由我打骂，只是在我力气将泄之时，他莫名地看着我说了这么一句话“你母妃，她，并不爱我”

那时年幼，浑然不知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知他说这话是什么样的心性。

我只知道，是他害死了我的母妃。

……

经年过后。

随着时光的消逝，我似乎慢慢地变成了另一个闻焯盛。

我爱湾湾，湾湾却不爱我。

可上天，到底还是垂怜我。

湾湾最终还是与我走到了一起。

再次见王世缎时，他并未认出我，他只当我与普通的寒门才子无异。

我影射地告诉他，我那可怜的母妃到死都喊着他的名字。

他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

他跟父王一样，说了一句，直到现在我仍一知半解的话。

“你母亲的死，一半是她自己，另一半是旁人。

有些事，往往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

我的确用女人的情爱换来了仕途的通畅，可这并不代表我没有付出代价。

我所付出，其实早已远远超过我所拥有的一切”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推脱之词。

可当我再见父王时，他仍旧说了那么一句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你母妃，她，心里从来都没有我”

那个时候，我不由在想，母妃的爱重要吗？

不管怎样，母妃将最好的年岁都给他，为什么他一定要用这句话来掩饰自己对母妃的伤害呢。

他看向我，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深沉。

“我明明想跟她好好过日子的，可你母妃，她并不愿意”

他带着自嘲一般说着这句话。

这句话曾让我冥思苦想了许久。

直到后来，湾湾无意间的一句话，让我突然明白了母妃当年的决裂。

五小姐的利用，王世缎的背叛，闻焯盛的紧逼。

一件一件，她都被蒙在鼓里。

所以，当一切的真相暴露在面前时，她无法去接受。

正如，她无法接受闻焯盛作为她夫君的事实一样。

闻焯盛没有说谎。

他曾因泄愤和权衡娶了母妃。

可命运的荒唐就在于他又爱上了母妃。

母妃爱的人却只有王世缎，她无时无刻不想逃离闻焯盛，奈何一切都以败局告终。

王世缎不适合母妃，闻焯盛更不适合母妃。

我想，如果真有来世，但愿母妃能做个普通人，能够与一个适合的人在一起。

别再像今生这般，虽然各有各的苦衷，奈何牺牲地却只有她。

处在这个位置上，她接受不了现实，自然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各方交战的牺牲品。

还好湾湾不像她，我的湾湾比她聪慧，也比她幸运。

……

当酌儿出生后，闻焯盛很多时候就是那么怔怔地看着酌儿。

他说，酌儿的眼睛很像母妃。

正如我年少时，他也曾怔怔地看着我，当时我以为是厌恶，其实他只是通过我望向了母妃。

好像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闻焯盛，也明白了王世缎。

他们其实都没错。

错的是造化弄人，错的是情深不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