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凌晨时分,本该是最为嗜睡的时候,祭祀预言的吉时里,浩浩荡荡的舰队自东方海阁数个港口之中扬帆起航,旌旗烈烈船帆鼓噪,东方铁心一袭戎装立于旗舰船首,手拉帆绳迎风而立,脚下展翅凤凰的白玉雕像栩栩如生似即将腾空而起,沧海在最寒冷的时刻升起阵阵海雾,同疾风一并扬起战袍,如血红艳,辉映那缕樱绯美艳动人。

她被数万士卒簇拥在中央,用磐石般的坚强稳重给予所有人信心,只将企图喷涌而出的担忧焦虑深深埋藏在眼底。

她放飞一只自玉燕阿姨处寻来的信天隼,将难以言说的担忧同思念交融捆绑,以作笔墨点点写落信纸,乞求天公作美,乞求它能跨越重洋为万军丛中坚毅不倒的爱人带去一丝足矣支撑到曙光来临。

或许果真如同那些话本小说之中无数被虚构的美好爱恋最期盼的模样,又或许强烈到足以穿越时空的思念本就无比闪耀,玉家堡脚底、夜空中闪过刹那绚烂璀璨的光亮,一颗天星划过浩瀚星海,汇出一抹足以盖过清冷明月的光芒。

月色终究还是夺回了属于它的主场,清冽薄情地为随夜风摇晃的草原撒满寒烟,草原中匍匐着一支庞大的船舰,没人腰际的丰美水草在它的脚下如同一层吹弹可破的苔藓。

孤单的脚步声伴随烛灯微弱的光芒自甲板升起,遁入未知远方一去不回,南宫问天只着了一件单衣,漫无目的地从船舱走出,又径直走向船头,这个位置很好,遥远漆黑到看不清的海岸线上,清爽海风奔腾着踏过一望无际的草原,刚好与他撞个满怀,湛蓝发丝同胸膛前纹金衣领被轻轻卷起,心旷神怡间,甚有几分可将满腔困阻尽数吐出的畅快。

踏上玉岛国已经半年有余了,南宫问天还是有些适应不了这起伏巨大的昼夜温差,随着呼出的浊气凝结成雾,他的鼻尖渐渐升起了一层萦绕不去的冷气,可只着一件单衣的身上又不觉丝毫寒冷,真是奇怪。

苦笑着摇了摇头,南宫问天将手中灯笼底部一拧,四只小巧的木制脚架缓缓伸出,往地上一放,便又成了一个灯盏,着实方便。

西门孝待在船舱的日子里,找到了一个本用于修缮军备的库房,恰巧闲来无事,他一头扎了进去,凭着一双能工巧手,将过去仅仅只是在头脑中想象的图纸模型付诸实践,竟造出了不少稀奇古怪但异常好用的玩意儿,这个灯笼就是他的杰作。

“说来也是奇怪,那能一拳拍死牛的大手,是怎么沉稳到连灯罩的一缕丝线也可轻易挑起的呢?”南宫问天就着灯笼旁的空地盘腿坐下,盯着灯罩下缓慢跃动的火苗,不禁想得出了神。

这已经是今晚漫漫长夜中,不知第几次企图通过考虑其他问题来转移注意力了。

南宫问天很不想承认,他害怕了,即使有了玉秦,这个在父王手下打满王庭战争的老兵、同时也是他表伯的长辈的安抚和承诺,南宫问天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沉默。

玉家堡现在掌权的人叫玉韫,算起来应当是与自己的外公为亲兄弟的老人了,微薄的血脉联系加之初次登门便是将玉家拉入对抗数万野战军的战役中……他不是善于游说的人,即使身旁带着一个北冥雪,可他依旧是心里没底。

真正让南宫问天担心的到并非是游说的难度,游说本质上是利益与利益的交换,而所谓血脉联系不过是能让他南宫问天站到那张桌子前的门票而已。

类似的案例也不是没有。二十余年前,同样是一个南宫家风华正茂的青年,领兵至玉家堡三十里地外扎营,只身提剑登山峰,换得由玉家堡牵头的十二只军团,一举北上踏碎南夏一角王庭,斩将夺旗破城败军,俘王族数百人押解归阙。

这是绝大部分神武帝国子民听到的版本。而这个故事还有后半段:那一战南宫城看似出尽风头实则收获甚少,赫赫荣光是用累累鲜血一寸一寸换来的,攻下的王庭疆土也不过飞地一块,最后作了报酬全数交给了玉岛国。

至于玉岛国同样没有守下来被南夏夺了回去,那也是后话的后话了。

南宫问天担心的是玉韫——这个在来往路人口中仁慈博爱的玉家大家长。南宫问雅自从玉秦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后,就将大家四散开来与过往行人攀谈企图获取更多的信息,但结果都与玉秦所言大差不差。

稳重、冷静、知人善用、善听劝解、仁慈待人……仿佛与其他部落或城郡的主事人没什么不同。

南宫问天清清楚楚地从过往行人口中得知:这个玉韫,是当年嫡长子离开玉岛国后,以偏门庶出之位独登大堂,打下赫赫威名升任的大家长。

南宫问天不知道当年父亲究竟用怎样的铁血手段换来了这个长辈的妥协,但至少,此时此刻的南宫问天,身后并没有足以夷平玉家堡的龙骑铁卫。

“兄长。”

一声糯糯的呼唤将南宫问天的思绪从脑海里拉了回来,茫然回头,只见问雅地站在身后,夜风渡过她本纤弱的身躯,竟也会收敛爪牙温柔鞠躬。

见兄长回过神来,南宫问雅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一边缓步靠近,一边脆生生地说:“船上的灯火未歇,我猜,兄长你还没睡。”

闻言,南宫问天蓦然回首左右环视,随即只得哭笑出声,他实在不好说这女娲星船的设计是过于人性化了,还是恰到好处,也只怪自己今夜着实不在状态,这时候才想起来:夜晚时分女娲星船甲板上只要还有一人,它的灯光便会自行打开。

两人相顾无言,只是不久的沉默后,又是一声自南宫问天口中发出的,怪异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罢了罢了,想那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该来就来吧,何必自我陷入怀疑!?

东方海阁远征军司令旗舰底部,一个毫不起眼的舱门内,富丽堂皇的装饰甚至远比旗舰指挥室还要豪华。

“你确定他们去了那里?”

“是的大人。”

“那可就真出大事了。我们至少派了三个杀戮部队下去,在那些东西的面前连屁都没有扬起来就完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大人?”

“好吧,就先这样吧。把禁军还能信任的所有人派过去,用星舰,不惜代价天亮之前必须赶到玉家堡。我们一定要知道那到底有什么、知道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陛下说过,您外尽可能不要跟帝国外的势力发生冲突。这样不妥。”

“那你敢让那几个死在那吗?他们死亡的后果本王和你的陛下都扛不起!……算了,和你置气没有任何意义,祠堂里的老人家们看起来这一把是帮不了什么了​。马上去找神雒,让他给神荼发讯息,动用神家一切能够动用的战斗力驰援女娲星船。再转道给南宫逸带个信儿……把龙骑兵全部放出来。如果他想让他的儿子活着回去的话。北冥雷和西门孝……让他们尽可能集结最多的军队,传送阵与天启城的传送阵同调,天启准备是传送阵投放点尽量精准到女娲星船。”

“是。”

“下去吧。”

挥手屏退了阴影中的气息,武卿掀开斗篷,露出那双被风雪吹得苍白的眼眸,死死盯着水晶球的投影中,那高坐天启皇都帝座之上,一言不发的兄长:“玉韫疯了吗?伙同南夏刺杀那几个贵胄?!更何况,那星舰之中藏着的还是父皇生前写下的手谕!?”

“这个该死的行为绝对有毛病。”皇座之上,彻夜未眠的武辛手握着江云从星舰上截获的密信,重压下毫无思绪的愤怒挤压着他与弟弟的面容,扭曲可怖。

“你是在质疑陛下的布置吗!!”

又是一道夹杂着傲慢质问的讯息从兄弟俩身旁的另一个水晶球间几乎同时升起,皇陵之中为先帝守灵的大监一掸拂尘,死死盯着兄弟俩。

“我是在质疑这道命令的准确度!”武卿拍桌而起,即使他深深知道眼前这个人不过一道虚影,可他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握住剑柄。

“我无法执行我无法理解的命令,就算它来自两百多个领主集体发出!”

“就算,它来自父皇!”

武辛几乎同一时刻与武卿一并咆哮着脱口而出,帝座下用以隔绝外界的屏障在武辛沉重的拍击下甚至微微颤抖着,两颗水晶被两柄利剑斩开滚落一旁,两兄弟沉默着关闭了通讯。

武辛对那道自黑暗中走出、对屏障视若无睹的阴影依然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欣喜:“你回来了。”

“嗯。”

时过境迁物似人非,太子已经成了帝皇,他们依着回廊看雪的日子一去不回。武辛还想问问希儿最近如何,几番踌躇,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待到他重新陷入沉默,般若抬手索要着什么,裸露的手臂上,审判庭的刺青清晰可闻:“手谕给我。”

“给。”

大殿两侧盘龙主柱后,最高祭司和预言者轻轻走出,他们齐刷刷地看向大殿外越来越近的急促脚步声,伴随落霞轰鸣而来的剑峰,屏障被撕开一条丈余的裂缝,即使矩阵逐渐在恢复裂痕,神荼已经走到大殿中央,和武辛相互点头致意后,阴沉着脸站到一旁。

“这是由流传在原初帝国时期的语言写下的文字。并用暗语进行了隐藏。”般若将手谕递给神荼。

“很抱歉,我并没有这方面的学识。”手瑜最后回到了武辛的手上,神荼望着他,“阿兰姐或许能够解读。”

“我们没有时间等待她回来了。”武辛看向最末尾的两人,“祭司?”

“我也是。”

武辛将手瑜放下,来自三十年前最后一次与西域商贸传来的白钢将案板深深烙下印记,无言诉说着武辛的愤怒:“江云,装载禁军的星舰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下午,陛下。”一直一言不发的江云在帝座之下,再次将头颅低下了几分。

“江云,出去吧,你不能再知道更多了,虽然时间与武卿计算得慢了一些,但还是祝你们好运。”随着江云的身影退出屏障转身离去,武辛缓缓站起,居高临下与般若对视着,“虽然时间实在仓促得不行,但已经来不及等待他长大了。”

武辛转而看向神荼:“兄长,武希和神武帝国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嗯。”

得到神荼的应允,武辛难得的露出了笑容,最后看向了浑身隐藏在兜帽之中的预言者:“明旭,我需要精准预言。”

“但预言并不代表未来!”话虽如此,明旭依然张开了双臂,帝国至高大导师和最强预言者的力量在大殿中央构造出古老的星阵,以生命为代价推算着每一粒沙尘的去向。

“为了神武帝国,”武辛缓缓走下帝座,“我们别无选择。”

“我只给你们两个地点,”

气若游丝的明旭在众人目光中缓缓站起,血迹随唇角流出,“乌拉洛斯禁区和,玉家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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