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瑜.琉璃梳
坊间盛传:曲有误,周郎顾。公瑾倒是让为兄好生见识一下?”
斜靠在琴床边,手指随意的搭上琴弦,抬眼望向书桌边快要被竹简淹没的人,止不住想笑。大抵是在公瑾面前随意惯了,只有我俩在的场合,我一贯是坐不端正,严肃不起来的。手指在琴弦上摩挲,等着大忙人的回应。
公瑾听了响动,从书卷中抬头望过来。见我真的坐在了他“宝贝”的边上,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犹豫了一瞬,放下手上的笔。
“义兄又想听琴?”
“不,为兄想要公瑾听我弹”
“伯符……你?”
看着公瑾脸上万年不变从容淡定逐渐融化,从惊讶慢慢转变成肉痛,再转成“视死如归”,他起身挪到琴床对面坐下。
“那义兄请吧,只是弹琴万不可用蛮力。”
这大概是在心疼自己的宝贝和耳朵要遭我荼毒了。只是难得见公瑾有这般丰富的表情,就存心想多逗弄两句:
“公瑾,背过身啊,这样看着,你一会儿怎么回头?”
“不了,若当真是义兄错一处,瑜便回一次头……想来脖子会受不住。瑜就这样听着便好。”
听了这样的回答,赶紧装作一副失望的模样,换来公瑾一句安慰
“瑜定然认真听……”
见他当了真,赶紧见好就收。
“就我这水平,怎的舍得污了公瑾的耳朵,为兄这说笑呢,还是请公瑾来。”
起身,让位。将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少年推至琴床前,自己退坐到一边,闭眼。
少顷,弦动,琴响。
流动的乐音出自琴弦上的那双素手。琴音自是灵动悦耳,余音绕梁,可我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曲子上;只顾睁眼偷瞧全神贯注的少年。弹琴时的公瑾温柔,收了平日里领军的气势,多了两分温文尔雅;大抵只有这种时候我才想得起他曾经是名门世家出身的小少爷。弹琴的人专注,定是不知我这听众心思全然放在了他的眉眼间——大大咧咧的习武之人对这类风雅之事只有着那么大的兴趣,总是缠着公瑾弹琴,除了想将他从处理不完的工作中捞出来,更重要的是为了有机会偷瞧这么一时半刻。
待最后一声响结束,公瑾抬头之前,重新闭了眼,装作从来没有睁开过。
片刻,停弦,起身。
“伯符?”
我总在他唤我的时候才睁眼,而后真心实意的夸上一句:“不愧是公瑾,为兄听得都痴了!”
“只怕是听得睡着了。”声音虽小,却清晰,显然公瑾认为我这听众不怎么合格。
平日里听完一曲,就该回去处理剩下的军务,只是今日……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着一把琉璃梳。
“公瑾,我有东西给你!”叫住了准备一头扎进竹简堆的人。他闻声回头,退了回来在我面前站定。我时常会送些东西来,有时是吃食,有时是些小物件,总之是与所谓的“赏赐”完全分开的,单纯用来讨他欢心的小玩意。虽然经常很嫌弃,公瑾还是会照单全收,然后叫我不必费心。而我下次再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还是会收,他惯是不会拒绝我的。
“这次又是什么?该不会又是些哄孩子的东西……”
我伸出手,掌心躺着流转着天青色光芒的琉璃梳。
我自知对公瑾早已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也许是在寿春,也许是在舒城;许是偏爱他沉着冷静,许是迷恋他公子人如玉;许是喜欢他谦和有理,许是佩服他治军严明……
总之,我大抵是爱他的。我开拓疆土,留他守后方,不是不信任他的能力,只是不舍得他受伤——显然我掩饰得很好,没人看出来,包括公瑾。
这次的礼物,显然出乎了公瑾的意料,等我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那把梳子还静静的躺在我掌心。
“怎么不想收?我看这梳子与你相配,特意带了来,公瑾不喜?”
“不是……只是这……”
看他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看样子这平日规规矩矩的小少爷知道梳子的含义,那只好……强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开口
“义兄随意送件礼物而已,有什么收不得的!又没,没什么特别的。莫不是嫌弃我的眼光!”
“这……”一息的沉默之后,手上的冰凉被一抹温热代替,遗憾的是只有一瞬。放下僵硬了的手臂,在袖子里蹭干净手心的汗,盯着公瑾取了块帕子将那梳子包好收进内兜里。
终于还是收下了。勉强控制住上翘的嘴角,告辞往回赶。可是之后却再也没能找到机会告诉他,我知道送梳子的用意。哪怕是同公瑾喝酒装醉,想坦白,也被他扛了回去强行灌了醒酒汤,并被警告为了身体以后少喝酒。之后聚少离多,更是没有时间解释;时间久了,也不知该如何提起梳子的事,只好作罢。这事情一直是遗憾,直到……
被人暗算已经很丢脸了,伤在脸上就更丢脸了!弥留之际居然有些庆幸公瑾没见到我这副狼狈模样,也庆幸最后到底还是没说出梳子的含义——公瑾啊,抱歉不能陪你白头到老了!
“噗,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怎么还用我俩的名字?还有这是什么破结局!”周瑜忍俊不禁。
“它告诉我的。”
手上从口袋摸出一把天青色的琉璃梳递过去
“这个,送你的。”
“义兄,这梳子?”
“白头偕老,私定终身,你拿了就是我的人了!”话音未落不由分说把梳子往他手里一塞。刚好到了他宿舍门口,趁人还愣着,偷亲一口立马撤退,边跑边挥手:“吴地有急事我就先走啦!”留他站在原地捏着梳子发呆……
公瑾,我来守千年前的承诺,在这峡谷极尽所能破碎波涛,定然护你白璧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