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迫潜村寨 风雪重逢
又是一场飘泊的大雪,风摇曳,把阳光吹得破碎。
近两个月安逸的生活过去了,古古回归狼群,幽渺也没有再来骚扰。两只小狼学得很快,一岁多的年龄,本来就应该会点捕猎,加上紫岚的指导,养活自己还是不成问题。他们已经可以一起捕食落单的中型猎物了,像什么羊啦鹿啦,遇到一些独自一个的老弱病残的大型猎物也敢上去碰一碰。黑桑又成熟了不少,掌握了普通成年狼的所有猎食和格斗技巧,靠着庞大的身形,能和她咬个平手。但是令她欣慰的是,大家都很尊敬她,这个小狼群中从来没有发生过抢夺王位的恶劣事迹,连损害她威信的小事都没有。离开狼群的领地,他们才发现,原来这条路可以绕路截住食草动物迁徙的通道,食源还算丰富。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看错,她似乎总是发现一只模糊的豹影,远远近近的跟着。
今天的运气颇是不佳,四只小狼奔波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看到一只猎物,从眼前掠过的不是机灵的狐,就是庞大的羊群,他们根本无力去抓。百年不遇的大降温让日曲卡山麓天寒地冻,冰雪覆盖了除了冷色调以外所有的颜色,常青的叶子也完全零落,干瘦的枝条像鬼手一样伸向空中,是想抓住过去的岁月么?风雪初停,夕日欲颓,无力地挂在一梢仅存的败叶上,映出一地绚丽,淌向四方,像一场千年的雪。天边飘过几朵仍是夏痕的云,一团牛乳般的云顶泛着蚕茧般的云丝。另一边,草浪平息,由两只大公羚守护的羊群正讪讪地向矮树林靠近。但是这一切都被冰雪包裹起来,仿佛相互拥挤着靠在一起,就像漆黑的云杉林,阴暗而压抑,死寂而寒冷。能隐隐约约看见那条河了,强大的联盟搬走之后,狼群的隔壁又搬来了一个新的邻居:西西纳。有十几匹狼,为首的王叫斑鸠,浑身杂毛并不很威风,隔着河岸隐隐约约的看,身形竟似乎比洛戛还要大出几圈。在几番争斗之下,两个狼群以里那河为界,分居两旁,虽然不时会擦出些小火花,但之后从未发生过死亡事件。
第二天,大风又起,呜咽的长啸透露出一种除悲凉外更令人不适的嘲讽,嘲讽着这些在大自然的爪下弱小挣扎的物种。他们只得蜷曲在草沟里,匍匐在碎石中。身体还没有适应这样反常的变化,仍是春夏时节那层薄薄的绒毛,四只小狼紧紧靠在一起,才感到一丝温暖。第三天,风雪依旧,霏霏不开,淫雨倾注,小小的草沟充满了泥水,四只爪子深深陷在冰冷彻骨的泥土里,紫岚带着小家伙们顶风冒雪,还好天公作美,在一处离得不远的隐秘山坳里,他们寻到了一个椭圆形的小石洞,便纷纷钻了进去。也许用作寻常居住的洞穴并不够宽敞,但是胜在离地有二三十厘米,在这暴雨天气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大家互相梳理着沾满了泥水的皮毛,日子还算过的下去。哦,厚厚的云层已经在不经意间裂开一些口子了,很快就会云破天开啦!紫岚安慰着旁边的几只小狼----没有一只怕的,小小的眼睛中射出倔强的光,她欣慰地把爪子埋在他们湿漉漉的皮毛下。
可是天不遂狼愿,寒风又刮了一个上午,紫岚觉得自己猜错了,越下越厚的积雪几乎要将这个小石洞都埋起来,更糟的是,暴雨使这些雪基本化掉,倒流进洞,岩石西热不吸冷,他们就像放在一个天然的冰箱里,冷得像刀削一般。饥饿感也涌上心头,可是哪里来的食物啊,大家只能咽自己的唾沫充饥,最瘦小的七已经有些撑不住了,紫岚知道,他的生命之火已经不再旺盛,只是随风摇曳。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也无法出门狩猎,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自己那么多次死里逃生,也不差这一次。她安慰自己,但是她心里清楚,小家伙撑不了那么久,虽然这次真的露出了结束的迹象,可撑不到雨停雪止,更撑不到她带回猎物,顶多一天,七就会变成雪地里一具饿殍的。
下午,洞外的风雪总算勉强小了些,紫岚立刻马不停蹄地出门猎食。考虑到其它野兽,她将黑桑留在了洞里,他已经一岁多了,生长期结束,身高体重已经可以和成年公狼相媲美,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也好应对。独自一狼,她不奢望能抓到什么猎物填饱大家的肚子,只需要逮着一只兔崽,或抓住一窝老鼠,叼回只冻僵的小蛇,够他们挺过暴风雪就行了,等太阳出来再一起去狩猎。紫岚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遗憾的是,夜幕渐渐吞噬割断昏晓的山脊,她仍是没有找到任何一只猎物。她没有能力突破牛群的包围,也无法从两对犀利的羊角下逃生,更没有机会潜伏到豺群里,最好的机会是远远瞧见一只走散的鹿仔,可惜狼爪掌细窄,怎能敌专门为了适应这种天气而进化出的宽大的鹿蹄,还白搭进去许多力气。看来……她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那里,灯光闪烁。
朗帕寨外,紫岚像四年以前,潜伏在夜晚的露水中。与上次的计划不同,快入秋了,马鹿们应该长大了,以她的身板决然叼不走。她要冒险潜伏进寨子内部,她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就是那只习惯在五更打鸣的大花公鸡----上次有幸瞻仰过它的神姿哩,当她仓皇逃走时,咯咯咯咯给猎人猎狗助威。也许如果不是你那么爱看热闹,我是不会知道你在这个世上的,正好,一举两得,仇也一起报了。现在月亮刚刚升起来,借着黑夜与乱草的掩护,轻轻跃上一个小土包,还有时间观察一下地形:哦,北边人类房屋居多,什么鹅啦鸭啦猪啦马啦鹿啦,通通在那边,她还能看见守在马鹿场后面的一只白老狗,上一世还精神抖擞地趁人之危呢,一世轮转,就快要进汤锅里了。把头转过去,她现在没能力报仇,也不需要报仇,现在都不配走到灯光下来驻守了,死抓着这一大把年纪在弱肉强食的草原小镇,无异于背负痛苦的凌迟,她上一次也受过这种痛苦。很幸运,鸡棚处在西边,和村庄隔着一个山岬角。东边通往狼群,那边的防守很严密,还有一个高高的岗台在东北方向,另外一个岗台在东南角上,两面包抄雪亮的灯光把前面特意清掉的一块空地照得如同白昼。南边……她急忙把视线转开,南边的地形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她利用那里的地形谋划过一场未成功的阴谋。在那里,狼群损失了一个未来的狼王;在那里,她曾经绝望过,心碎过,愿意赴死过,但是理智勒住了她的嚼子;在那里,狼群和人群对峙过,象脚鼓的声音滚过天际,咔哒一声,热血喷薄而出,是她,亲手了结了他……不知道,那个废弃的捕兽铁夹,还在吗?不知道,当年那面敲响过的铓锣,还有吗?微风拂去岁月的浮尘,天上又纷纷扬扬地飘起大雪,填平了狼冢,抹净了痕迹。
紫岚摇了摇脑袋,好像在把一些念头甩掉似的,过去的怎能有现在的重要呢?这边没有什么藏獒军犬牧羊犬,只有两三只普通的草狗在把守,风向正好,这没有什么难突破的。有人开始熄灯了,算了算时间,大概半夜一点时,她便要出动,村庄里充满变数。再潜伏个一二小时,她静静等着露水浸满全身,洗去狼的味道----其实在此之前,她已经冒着身上被划破的危险撞开一层薄冰,在冰冷入骨的河水里趟了又趟,在危机四伏的泥潭里滚了又滚。这一战是报复结怨,也是救命,拯救五个生命----黑桑的目光依然透过一世的时空注视着她。
紫岚小心翼翼地绕下山坡,钻进一条排水沟里,轻松地进入了狗的防守线。说轻松,其实也不准确,在这次行动中,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每一个环节都是至关重要的。她马上隐蔽进旁边的乱草稞子里,仔细瞧了瞧,鸡舍旁边有一条两三丈远的空地,这个地方有点难对付。不,旁边有个草垛,大花翎公鸡要打鸣,必然会走上去,那就离这些草丛只剩几米距离了,小心点潜伏过去,绕到草垛后,要掐准公鸡伸长脖子打鸣的那一刹那,不能让公鸡叫出声来,不然就该有人起床了;也不能不让它打鸣,踱步的公鸡看似嚣张,实则十分谨慎,只有在忘我的打鸣中,它才会闭上眼睛,警惕性放到最低。她相信自己有那个技术,有那个能力,多棒啊,意识刚刚出现在脑子里,身体各部分已经自动完成了动作。
半夜三更,紫岚低伏在草丛中,终于直起了身,缓缓地向前挪动,几十米的距离,用了一个时辰才完成。还有一个小时,她蹲在草丛边缘,又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了。按照天衣无缝万无一失的计划,在大公鸡出棚的时候,她才应该飞扑过去,借助柔软的爪掌无声落地,然后缩在草垛的阴影里。现在,那阴影离她的最佳扑击范围还有一点距离,这里已经够深入村庄了,只要弄出一丁点动静,她紫岚就算玩儿完了。时刻谨记,她身上可还背负着几条狼命呢,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谨慎谨慎再谨慎。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紫岚不愧是工于心计的母狼,把大公鸡叼进草丛时,几乎天衣无缝。说几乎,那是因为大公鸡站上草垛时,她的眼角瞥见对面的高草丛无风自动,花了几分之几秒判断危险,这一下耽误,就让那只公鸡叫出声来了。叫就要叫完,搞出个声音突然中断,那些蠢笨的草狗用脚趾头想想都晓得,她迅速地钻进排水沟,连身体碰撞草丛的声响也不顾了。刚出来,突然唰的一声,一只以白色皮毛打底,身上有棕色花块的狗跳到了她跟前,四肢长腿矫健有力,一看就是只撵山快如风狩猎猛如虎的上好猎犬。她紫岚算是倒霉透了,拐了个弯,急急忙忙向外逃,大白花斑狗紧追不舍。虽说狼跑得比狗快,但是口里叼着一只几斤重的鸡,也是颇影响跑步速度的,她还没有完全长大呢。这只大白狗不应该在这里巡逻的,紫岚想。
他确实不应该在这里巡逻,他叫猎风,是郎帕寨和大黑狗并称的狗王,本来是在东南角的岗楼那儿监视可能到来的狼群的,但是他这几天和一只叫雪儿的白母狗打得正火,看看熄灯了,就溜走来到村庄区找雪儿幽会,没成想碰到了紫岚。出于忠诚,出于虚荣心,出于一种野心的疯狂,也是出于对对方年龄的侥幸,他一跃而出,拦住了这只紫色皮毛的小母狼。
两者的距离迅速接近,她已经能够听到大狗那粗重的喘息声了,能感受到犬牙的寒意了。突然,前方传来刀剑叩撞的声响,完蛋,她慌不择路地乱跑,给猎人争取了时间,包抄过来了。前有猎人,后有花斑狗,左边是村庄,右边还有正在赶来的狗群,她又陷入了绝境。怎么办?怎么办?越是急着想出办法,紫岚的大脑就越混乱。糟糕,真是越忙越乱。她有些跑不动了,也没处可跑了,连天来的饥饿与寒冷折磨着她,口里叼着的大公鸡已成为一种累赘。假如她继续逃亡,很可能迎头撞上猎人被一枪打死,要不就会累得口吐白沫倒毙在村庄里的。她不甘心,但她无法把希望寄托在侥幸上。突然,她刹住脚步,一口把嘴里衔着的猎物扑到地上,回身一扑,不如拼死一搏。
再说猎风,虽然值岗的时候吊儿郎当没个正经,但毕竟也是寨中的狗王,还在猎人的帮助下亲口了结过一匹狼,啧啧,孤狗逮孤狼,这是他在雪儿面前吹嘘了好久并在年龄野性身体素质不如对方的情况下仍能与大黑狗平分秋色的资本。他知道眼前的这只小狼临死前肯定会反扑一手,但没料到这么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也不是个怕死鬼窝囊废,只要缠住这家伙,坚持到猎人来就行了,根本没必要欺负对手的虚弱。他也懂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但是这几天他的心思全在雪儿身上,脑子里有些混乱,没有考虑到这一层,直到他的肩膀上被尖利的狼牙连皮带毛叼去一块狗肉,他才幡然醒悟,眼前这家伙,可以说完完全全是一只早就成熟的母狼,从外表到心智。每一场搏斗都是生死的赌注。也是,敢来袭击村寨的哪一个又会弱呢?也得亏对方是只母狼,也得亏对方饿着肚子,也得亏对方体力不支,不然刚才那一下撕开的可就是他的喉管了。他看见那匹紫毛狼欲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也疯狂起来,在那匹大黑狗来之前,他并不是家境最优越素质最强大的,却是这个村子里野性最浓的狗,用一套不要命的暴风骤雨般的打法获得了所有同龄狗的敬畏。大黑狗,又想到了那匹大黑狗,猎风恨得牙痒痒,听说是独眼龙从丛林里带过来的,而且他亲眼看见那个打猎好手拎回来一只小野狼(想到这里,猎风再次嗟叹人狗语言不能相通),虽然他坚持说这只狗是从路过的狗贩子手里高价买来的。独眼龙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在村庄与村庄旁的坡地之外,或许远在大黑狗所抵达的地方之外呢。他打猎的纯熟与控枪的精准完全与本地居民相当,靠了这么一套本领在这里立稳了脚,并培训出了这样一只凶悍的狼。还好,他一年后就匆匆忙忙连东西都没收拾完便离开了,留下了这只没来得及喊走的大黑狗----事实上,他那时正违背主人的命令在村外闲逛。这只大黑狗模样有点像一只狼,但是来的时候年龄尚小,独眼龙起先又不让他们看,村民们也看不出来,看出来了疑点也被强硬地怼回去。经过他几个月的调教后,这家伙完完全全就是一只狗了,会摇尾巴会狗叫,而且还是一只又身强体壮又头脑发达并且凶狠残暴的狗,要不是没有主人庇护,恐怕早就把他从狗王之位上赶下来了……一瞬的恍惚,突然,他被狠狠地撞翻在一旁……
紫岚惊讶的看着眼前那个漆黑的身影,是黑桑!他跟过来了!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一时间,她不知道是该责骂,还是该感激。啾----一颗发热的铅弹擦过头皮,顾不上询问,这家伙总是能猜到她的心声。紫岚急忙跟着黑桑跑了起来,刚才的恐惧被幸福感一点点冲散,最后完全被安全感占据,看着眼前那个漆黑的影子,她脚下生风。不知怎的,也不累了,也不饿了。
他们很快就抛开了村庄,将狗吠人声万家灯火狠狠地扔在身后。但是紫岚没有停,她知道也是莫名其妙的直觉,绝对不能停,她上一世就是犯了这个错误,想想吧,她为此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又跑了许久,天空已微微泛出鱼肚白,紫岚才驻足。这里已经够深入草原了,完完全全是野兽的领地了,就算是那只被撞翻瞬间爬起来却一点事都没有的大花斑狗也不敢追击两只狼。回去,她看向黑桑,黑桑马上心领神会,转身跑了。这,或许是与生俱来的默契吧,她已经几乎放弃了那个想法----黑桑,是转世。也许现在的生活更好吧,就算给予那个机会,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去拼一回。
花了一个晚上猎来的大公鸡在与猎风搏斗时弄丢了,紫岚只得另寻猎物,一样,黑桑回去守门。论狩猎经验,到底还是她这只老母狼更丰富些;论地形地貌,到底还是她这只转世狼更晓得些。村庄不能去了,只有一个办法,她打算长途跋涉横穿过狼群的领地到热气氤氲的温泉谷去,那里地热不绝,草木常年丰茂,她相信能找到猎物。
呯,突然一声巨响如平地一声惊雷,紫岚感觉腰部充斥着发麻的感受,巨大的冲击力使她重重地摔倒在地,扬起一阵轻烟似的雪尘。肩上传来一阵负重感,被压得动弹不得。她吃力地转头望去,一张与黑桑极度相似的脸庞映入眼帘。是你吗?她来不及害怕和震惊,心头一阵激动,首先是一股山野的气味涌入鼻孔,然后才是熟食和钢铁的味道,她马上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不,这是一只狗,不是一只狼。但是……这相貌,简直跟一只狼一模一样。特别是那只独眼,里面闪烁着嗜血和野性的光芒、捕捉到猎物的亢奋。敢孤身一个到这里来,这绝不是一只狗!
紫岚不知道的是,一只狼之所以会变成一只无主仍忠诚的家犬还野性未泯,竟完全是猎风所迫,而主人走后,黑狼因为之前累积的威严和猎斗的技巧留在村庄,吃着百家饭长大,也随狗们一起打猎,但是他的狩猎结果会被全村人平分。其他时间,他没有人管,随时随地都可以去山林里,对这一带非常熟悉,这也是他敢自己追过来的依据。他的一身黑毛非常便于潜伏,又计算好了风向,早在紫岚偷猎公鸡时就悄悄跟了上来(如果那个时候他出声提醒,紫岚就算再长两条腿也逃不脱猎人的手心,但是他血液里流动的还是狼血,对狗有一种先天的仇恨,也对真正的同类有一种先天的熟悉),躲在两只狼身后,等他们分开了一段距离互相听不见求救,才扑上去制服母狼。他四岁了,风华正茂,虽然小时候被大金雕抠瞎了一只眼睛,但后面被主人救下并治好了他的另外一只伤眼,对付一只小母狼,那还不是轻而易举。小时候的事,他记不得了,但是看到紫岚,莫名地感到一些熟悉。最久远的记忆就是那飞上天空的一天,真正地飞了四五里远,突然一阵失重,再然后的事,他已经昏迷过去了……
黑怪物探头下来了,紫岚的目光忽然聚焦到那再熟悉不过的S形唇吻上,记忆浮上水面。如果黑仔还没死,那么算算年纪,他现在应该和这只黑狼长的差不多大了。她一阵激动,呜,悠长而绵延,是挽留,是爱抚,是试探,是信任。宝贝,我是你妈妈,我知道你还没死,对不起,妈妈没有一直保护你。请你不要恨妈妈,回来吧,回来吧……
他从小就能听懂远方狼嗥的意义----朗帕寨紧邻两个狼群----但他聪明地没有让村人知道,除了那只常来偷听的大白花斑狗猎风。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出了这声狼嚎中深重的愧疚与深重的情,莫名地有点想落泪。妈妈?他停下了噬咬动作,四肢坚实有力的爪子仍然紧紧地压住脚下的母狼,对狼来说,耍诈是经常的事,这一点他非常了解。在山林闯荡这么久,他在狼爪下死里逃生好几次了,他对猎风那点自以为是的战绩不以为意,狼很可怕吗?他自个儿咬死好多只了,借助地形地貌风向湿度,专挑老弱病残落单的下手,他发现没有猎人的帮助自己好像更得心应手一些。不过,话说回来,面前这只狼确实有点面熟。哦,想起来了,几个月前他确实见过一只紫色的母狼,也不知道为什么放她走了,是因为……
妹妹?
他诧异潜意识里跳出的这个词。
妹妹,他没有母亲,也没有妹妹啊!等一下,妹妹,媚媚!难道……眼前这家伙真的是自己的母亲?脑袋好混乱,一片灰色的茫然。又是一声凄绝的狼嗥,骤然间,记忆的闸门松动打开,以前的那些点滴洪水一般冲了出来。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他本来来到村庄之后没有名字,但是他现在记起来了,他叫黑仔,是狼母紫岚膝下的狼儿,继承着未曾谋面的爸爸未竟的'遗志。他叫黑仔,黑仔……
踏着自己肩膀的狼爪一阵绵软,紫岚奋力站起身来。黑仔愣然地看着她,她索性坐到黑仔旁边,深情地舔吻那漆黑的皮毛。突然,黑仔警惕地跳闪到旁边,冲她嗷嗷大叫。
----你是谁?我的母亲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只老狼了,你这么年轻,你是谁?
宝贝,别怕。她歪着脑袋,连说带比划,这是她第一次敞开心扉,把生与死的秘密倾诉给别人听。这可不容易,狼的语言实在是无法表达更多清楚的含义。但是也不知为什么,很神奇,也许是凭借着一生一死间母子的默契,终于在太阳完全凌日当空时,黑仔猛地扑到她的怀里,她用前爪帮对方梳理着皮毛。对了,趁我在村民的心目中还没有彻底转变为狼,我还是可以讨点食回来的。黑仔站起身来,一溜烟地向朗帕寨跑去。
夕阳西下,紫岚把鸡腿肉嚼碎塞到七嘴里,虽然只有一点但是终于把大家从饥饿----这个草原上最狰狞的死神那里夺回来了。黑桑狐疑地看向她,显然是她沾上了狗的气味。一时解释不清,她让黑仔离这里不远的一个石洞里,天黑了,雪停了,明天太阳又该照常升起了。紫岚望着天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