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码头聚集了大片的海鸥，它们争吵着，捡食渔夫扔下的残渣和小鱼。
翅膀闪烁间，远处一条冒着冉冉黑烟的轮船出现在海平面。它拉着沉闷的汽笛，缓缓的靠近了码头。
人们纷纷走下船，有一堆行李的商人，带着女儿的老父亲，手里捏着香烟的高贵夫人。
一位穿着西装的管家替女人拎了一堆行李，而那位穿着紫色紧身裙的女人则一脸满意的走在前面。随后转身用两根手指夹着一张钞票塞进管家的西装口袋里。
他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披着衣摆长到小腿的风衣，里面穿了一套整齐的西服。戴着黑色的泰森毡帽。
他眯起眼睛看着码头，浓黑的眉毛拧到一起，留着就像修剪完的草地那样的胡茬。
男人的公文包上整齐的绣着一个名字——亚瑟.迈尔斯
亚瑟是一名检察官，他因工作优秀而被调职到了这座腐烂发臭的城市。有人说他是因为太过公正而得罪了什么家伙，总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他都是一个把法律当成信仰的狂热教徒。
亚瑟裹紧风衣，走上了街道。
周围空荡荡的，有几张报纸随着风在人行道上滚动，然后贴在了他的腿上。
他拿起来，整理好，想看清报纸头条。
“夜总会门口悬挂人头？”
他看了一眼模糊的黑白照片——那颗劳伦特的头。
“这简直是地狱。”
亚瑟丢开报纸，就像在丢一块粘手的垃圾。让它继续随风滚动。
他快步走上街边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嘴边叼着一根烟。
“带我转一圈。”
“看你的样子就是刚来吧。”司机发动了车子，说：“喜欢姑娘吗？我建议你去红烟夜总会，那的女孩和价格都能让你惊掉下巴。”
“不，我不喜欢这个。”
“那就是喜欢男人咯？都明白！”
“什么？！”
“你肯定是冲着安吉洛来的吧！不少人都为了见他眼而来到这里。除此之外，如果你说你是来度假的，我肯定得先载你去医院看看脑子。”
“不！”亚瑟大吼道：“开你的车！少废话！”
司机冷哼一声，耸耸肩，便不再张嘴。
这辆引擎带着杂音的破车缓缓开进市区，司机避开了很多不太好走的路，开始在费伦的地盘晃悠。
几经周折，车子停在了警局门口。
警局里面冷冷清清，就像年后的礼品店一样无人问津。
约翰和几个警察坐在靠墙的办公桌旁。那名叫迪克的家伙把烟灰弹进花盆里，约翰则喝着兑了威士忌的咖啡。
“听说你早上见过安吉洛了？”他询问着约翰。
“嗯哼。”约翰把火柴刮进杯子里。
“所以怎么样？”
“很漂亮。”他抿了一口，抬眼看着迪克。
“不少人可是花钱才能见到他。”
“我大概幸运吧。”
“确实很幸运。”
正聊天，警局沉重的大门被推开，门页生锈而发出的“吱嘎”声在大厅屋顶回荡。
皮鞋踏在木质楼梯上的沉重声音吸引了警员们的目光。
上一会还懒散的警员立刻笔直的站起身。
“人呢？”亚瑟站在楼梯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只有这么多人，长官。”靠近楼梯的一个人回道。
亚瑟深吸气，慢慢走下楼梯。
“硕大的警局只有十个警员？”
一步。
“很抱歉长官，没人来应聘警察。”
两步。
“告示没贴出去吗？”
三步……直到亚瑟站在了那个家伙的面前。
“已经贴过了，但是……”后面的话变成了哼唧声。
亚瑟眯起眼睛，缓慢的走过办公桌。
“我亲眼看见一个男人酗酒过量死在了街头。”亚瑟搭在背后的手紧紧握住了手腕。
“受伤的人倒在街边，伤口腐烂发臭，却还是不管不顾！一个父亲！把自己的十一岁女儿卖进妓院，就为了手里的一百英镑！”
他在办公室的尽头站住。
“那些自称红烟的家伙，把多嘴的人扔进绞肉机！朝着尚未成年孩子开枪！把别人的脑袋挂在自己的大门口却没有一个警察愿意去管！”
亚瑟拧紧眉头，愤怒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比那些人更恶劣！他们是黑帮！而你们却在纵容！你们愧对身上的警服！”
亚瑟摘下帽子，一只手扣在胸前。
“每个人的工资提升200镑！马上去给我贴告示！每位警察的工资是500镑！后天以前我要看到这里挤不下任何人！”
“可是，我们的早餐……”迪克说着。
“今天没有早餐！”
警员们立刻慌乱的拿了帽子，告示，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跑了出去。
亚瑟走进办公室，脱下大衣挂在了衣架上。将自己妻子的照片仔细摆在了桌子上。
一切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手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一个看上去十几岁的小女孩，有着褐色长发，眼角有点雀斑。但看起来依旧很可爱。
这是亚瑟的女儿，莉亚。
她死于一场黑帮火拼，那时候，亚瑟还只是个警察。
事情发生在周一。莉亚翘课跑到了亚瑟的车上，他很惊讶，但并没有怪她。她们一起巡逻，然后买了吃的在路边测速。
一辆蓝色的轿车带着火花冲进主路干。亚瑟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他打开警笛，打开手枪的扣子。开车追了上去。
车里的男人用一支冲锋枪向身后扫射，子弹落在了车灯，玻璃，和车门上。莉亚蜷缩在副驾驶尖叫。
枪口喷射的火焰和警笛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亚瑟耳膜发胀，他没法思考。
不久，那辆蓝色的轿车上了高速，但不幸的是，它和一辆卡车撞在了一起。车上的帮匪扯下司机，按在地上，一枪打穿了那可怜家伙的脑袋。
亚瑟躲在车后面，握着配枪，手心的汗弄得枪柄黏糊糊的。莉亚在他身旁哭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跑！莉亚！”
这一句话让他后半生都活在痛苦里。
莉亚刚站起身就被暴雨般的子弹贯穿，胸膛喷出血雾，直到她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她就这样死在亚瑟面前。
亚瑟闭紧眼睛，眉头拧到一起。
这件事依旧像利剑一般，仅仅是看着，想着都会感到疼痛。
我觉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出现在这座垃圾堆，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