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隔岸花水
身不动,隔过黑暗,花与水。—冲田总司
【武士大人,您没事吧。】
福泽从梦中惊醒。【又梦到她了。惠子。】
银发的男孩正和大他一轮的青年对练着。到底是气力不济,在挥剑时被青年抓住破绽。【败了。】福泽谕吉想。
“我说,谕吉桑,你小小年纪何必整天板着个脸呢,笑笑怎么样。”青年调笑道。“平野师兄,没有必要。”银发男孩答道。
【又来了。这孩子真会破坏气氛。】青年低声嘟囔。
“师兄好心指点你,你还不领情。你是欠收拾了吧?”道场里的围观人士嚷嚷。“与你何干。”福泽回道,冷着脸从道场离开了。
【切。一副眼高于顶,看不起人的样子。不过仗着山田老师夸了几句。果然是下贱武士的儿子,一样的不听话。】出言挑衅的人这么想着。
“母亲,我回来了。”
一个满脸病容的女人在门内应了一声。“进来吧。”
“今天在道场学得怎么样?没有被欺负吧?山田君没批评你吧?”“母亲,今天所获甚多。没被欺负。山田先生对我还算满意。”女人嗫嚅了下,到底没说什么。
“谕吉哥哥,你今天也要去道场练习吗?”邻居家的小女儿惠子追了过来,小脸因为剧烈远动而晕上一层粉色,像熟透的樱桃。福泽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然后就加大步伐向前离开。女孩在巷口痴痴的望着,直到那道银发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才转身离开。
转瞬之间,七年已逝。当年的女童也成了吉原名动一方的花魁。不苟言笑的男孩也长成了一代剑豪。
“快。那小子往那边跑了。”腰间佩刀的黑衣剑士说。另一和他打扮相似的剑士接道:“追。”
“近田前辈,我们还要在这躲多久”福泽无奈道。“福泽,小声点。别又把他们引来了。”一个轻佻的声音回答。“可,私闯女子闺房,实在于礼不和。”福泽回答。
“两位大人是在躲避仇家吧。不妨事的。大人们就安心吧。妾不会出声的。”一道低柔的嗓音响起。
砰。重物倒地声。
“实在抱歉。近田前辈,你太失礼了。”
“呵呵。”女子掩唇而笑。“是妾的不是。不该出言惊扰了大人。”
“不是你的错。是在下修行不够。你说是不是,谕吉桑?”
“啊。”女子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惊呼。“两位大人能否让妾一睹尊容。”
“当然可以了。”近田推了下身旁的福泽。“可以。”【不知为何,这姑娘给我种熟悉的感觉。像是一个故人。不过应当是不可能的吧。】
【果然啊,福泽大人是忘了我吧。也是我不过是邻居家的一个粘人精。只有攀附别人才能生存的菟丝花。我现在和母亲当年有什么分别呢。我只要能凝视着福泽大人的背影就心满意足了。】
“没什么。只是福泽大人的身形颇像我的一位故人罢了。”
“那我呢?你仔细看看,我是不是也似曾相识?”
“这位大人风姿俊爽,倒是妾从未见过呢。”
【风雪夜。“瞧,这丫头就是那个水性杨花的静子的女儿。”“雾岛君也是仪表堂堂,不知怎么摊上了这么一对母女。”身上只着一件不合体的棉服,裤腿上还有不少补丁,小惠子在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下拖着疲累的身子往前。“快看。是那个小妓女。”一个在打雪仗的男孩说。“母亲说了,她母亲是个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烂女人。我们快走,免得沾到脏东西。”男孩的姐姐这么说,拉着弟弟从路旁撤回家。不像是在躲避一个小女孩,倒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似的。
我是没人爱的孩子。母亲整天在外面和一群不认识的叔叔喝酒。父亲身上总是一股酒气,经常无缘无故就骂我和母亲是“赔钱货”“浪费粮食”,可他从来不出门。只是在喝得上头时,拿自己和母亲出气。
惠子知道反抗和找那些人理论是没有用的。所处的炼狱是无法摆脱的。不如就任他们说,等他们无聊了就消停了。可她偶尔,只是偶尔,也会希望有人能伸出手对她说:没关系。你是好孩子。你不应该受到这些不公的对待。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年岁见长,惠子渐渐不再这么奢望了。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祈愿。前方走来了一个银发男孩。“你没事吧?”很简单的一句,却叫她泪流满面。没有鄙夷和歧视,仅仅是平等和关怀。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她有多少年没听过了!
银发男孩开口:“是我冒犯了吗?你拿去搽搽吧。”说完递过一条手帕。惠子收过手帕,哽咽着:“没有。是我太高兴了。”
“你家也在这边?一起走吧。”银发男孩一本正经地说。
“好。”
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雪地的尽头。】
福泽在之后又来了几次。虽然他觉得惠子(现在叫梅姬)隐隐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但他从未往幼时的小女孩的方向猜想。也因此,在真相明了时一切已无可挽回。
那是一个血色的清晨。福泽所在的组织遭遇对头的伏击。组织里的成员死伤过半。福泽他们在队友的掩护下从新桥撤离。鲜血在地面汇成一条河流。
福泽他们经历了不知多少次伏击,挥刀挥得已近麻木。还有五里就到据点了。队员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措不及防,斜里刺出来势汹汹的一剑。队友正想提醒福泽,可太快了,剑离福泽不过一尺。突然,他们的脸因惊诧而显得狰狞。那势不可挡的一剑被挡住了。挡住他的是个年轻姑娘,当胸一剑,眼看着是活不成了。“谕吉哥哥,我总算能稍微回报你了。这是你当年给我的手帕,我一直留着,现在总算可以物归原主了。”“你是惠子。你等会儿,别闭眼,我马上带你去看大夫。”福泽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不用麻烦啦。我知道我活不成了。但能为福泽大人做些什么,不在仅仅只能看着你的背影。我已经很满足了。谕吉哥哥,你会继续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手,好好活下去吧。一定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咳咳…”惠子边说边呕出一大口红色来。
惠子死了。依她的遗愿,我把她葬在布满鲜花的山谷。
惠子,我现在过得很好。认识了新的同伴,虽然有时间不太着调,但正经起来还算能看。收留了一个孩子,虽然孤僻却心思细腻,是个很好的孩子。遇见了一位值得尊敬的师长,神秘强大睿智博学。
惠子,愿你在天国一切安好。
作者有话要说:若我会见到你,事隔经年。
我如何和你招呼,以眼泪,以沉默。
—拜伦《春逝》
社长幼时和惠子相遇,其实是社长先发现了惠子。他注意到了惠子的处境,明白冲出去替她解围其实是治标不治本。于是他决定和惠子一起回家,靠自己的气势给惠子撑腰。
最后惠子死的时候,社长其实想问惠子为什么不早点坦白身份。但他自己想明白了:惠子不想成为他的污点。他最后没有给惠子找医生,而是陪在惠子身边。他选择成全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