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者

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的囚徒。—《江湖儿女》

不要死。坚持住啊。你不是医生吗？为什么倒下的是你啊。

我徒劳地喊着春山君的名字。佑君，佑君，你醒醒，别睡。

丹尼尔老师看不过去了。“他已经死了。你难道要留在这儿给他陪葬不成。”说罢，又放缓语气。“我知道你难受。这小子待你的确不错。可，现在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你想想你梦寐以求的学位，想想丽兹，想想我，我可是把你当我的另一个女儿看待的啊。”

“我知道的。老师。只是我不想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儿。那样他会寂寞的。”我对丹尼尔老师他们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我知道这很残忍。可他是感染疫病死的。除非火化，我不同意你将他带走。”丹尼尔老师说。

“老师，你和丽兹回去吧。回英国去。那里很安全。至于我，我就留在这。并非出于私情，我只是太累了。能和英雄死在一起。是我的荣幸。”

“既然你意已决。我也就不多劝了。各自珍重吧。我们走了。”

“雅子，雅子。你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好不好嘛？”丽兹不死心地摇着我的袖子。

我摇了摇头，转身背对着他们。

再见了，丹尼尔老师，再见了，丽兹。再见，再也不见。

事情发生在两周前。

佑君，就是我的旧时同窗。他在给一户人家制药时，我们又碰上了。

他似乎也很惊异于我的出现。

“真巧啊。我现在没空给你介绍。等会儿吧。希望你不要嫌弃无聊。”他冲我笑笑，又埋头抓药了。

“应该用这味药，这里应该只加两勺。”他一面忙碌，一面喃喃自语。

我趁机和床榻上的一脸病容的女人以及她的丈夫聊了起来。

夫妇两讲述道，这座城里早在一周前就封城了。疫情不断蔓延。先是老人和小孩子，后来渐渐波及了身强体健的成年人。再加上医院设施和床位跟不上。不少人只能在家里等死。

我问他们怎么不跟政府反映。他们说，封城和隔离本来就是那些官老爷的主意。

凡是有发热的一律集中隔离起来，没发病的也必须呆在家里。

他家就是，老人早在疫情蔓延的最开始几天就撑不住去世了。之后，妻子又发热，要被隔离。可隔离区也不够。又没足够的医疗物资和医疗人员。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日渐消瘦。

要不是，要不是，有春山医生主动救治妻子。妻子早就去了。

正好春山君忙完了。插话道：“我哪有那么伟大。只不过是尽了医生的本分罢了。身为医者，看到病人，却见死不救，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做的事。”

“其实，这座城里还有不少他们这样的例子。我这一路过来，见得多了。不少幸福美满的家庭因为这场疫病妻离子散，骨肉分离。不少有情人阴阳两隔。”春山喝了口水，接着说，“我最映像深刻的是，我之前和城里的医疗队接洽时负责的一个病人。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的邻居都说他脾气暴躁。负责他的医护人员也说他不配合治疗。我就抽空和他聊了聊。他告诉我，他上有感染疫病的七十岁的母亲，下有被隔离的孩子和妻子。他一个人在这里，既不知道自己能否被治好，又不知晓父母妻儿的情况。这让他怎么能安心接受治疗？我陪了他一晚，又托人打听他的母亲和妻儿的情况。第二天，我去看他，将他母亲恢复良好，妻儿健康的情况告诉他。又递交了他女儿画的画。他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愿意接受治疗了。之后，每次去看他，他就拉着我的手，感谢我的陪伴和帮助。后来，他幸运治愈。加入了配送物资的志愿者的行列。他说，当初他最绝望痛苦的时候，是我陪伴他，现在，他也想尽自己力量去帮助别人。”

“这是很好的事啊。”我说。

“我很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医生的职业，我真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给，永远比拿愉快。”

我错了吗？我不应该对医生这个职业抱有偏见。医生这个职业是神圣的。他们是延续生命的人，他们是希望之光。

我开始敬佩这个男人了。

他是一位真正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