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谢怜忙活了半天,才收了那女鬼,只不过对于那些红尘往事,却只能叹气。
北方这边收了尾,回到天界,他先上灵文殿,把那绷带少年的事说了,委托灵文在人间撒网找人。灵文听了也是神色凝重,应承下来,末了道:“灵文殿定当全力搜索。不过真是没想到,一趟北方之行牵扯了这么多事。这次当真是辛苦殿下了。”
谢怜道:“此次还需感谢那两位自愿下去帮忙的小神官,还有明光殿的小裴将军。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
灵文道:“既是老裴一段孽缘惹下的祸,自然是得小裴去收拾。他收拾惯了,倒是用不着感谢。殿下回头若是得了空,麻烦进一下通灵阵,大家还要集议此次之事。”
谢怜也有许多疑惑尚未得到解答,出了灵文殿,绕来绕去,找了地方就入了阵
一进去,上天庭的通灵阵内竟是十分难得的热闹,众多声音在阵里飞来喝去,乱成一片。首先听到的便是风信的骂声:“操!你们挑好了镇在哪座山下没有?!那女鬼宣姬是个疯子,无论问她什么,她一律吵着要见裴将军,根本不肯交待青鬼戚容在哪里!”
小裴将军则道:“宣姬将军一向性情倔强激烈。”
风信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火大:“小裴将军,你们裴将军回来没有?赶紧让她见一面,问出来青鬼戚容的下落就赶紧把她弄走!”
风信是最不惯对付女人的,竟是让他来干这问讯的活儿,谢怜不禁微觉同情。小裴将军道:“见了也没用,见了更疯。”
有一个声音道:“又是倒挂尸林……戚容的品味果真是一向都如此低下,令人不快。”
“连他们鬼界都嫌弃他品位低下,可见是真的非常品位低下了。”
各位神官交流毫无间隙,可见彼此之间都非常熟稔。作为一个在八百年前就飞升过的新人,谢怜本该默默伏地不语,但听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道:“诸位,那与君山里的倒挂尸林是怎么回事?青鬼戚容也在那附近吗?”
因为他不常在通灵阵内说话,声音陌生,神官们不知要不要接话,第一个回答他的竟是风信。他道:“青鬼戚容不在与君山。但是,那倒挂尸林是女鬼宣姬在按照他的要求,给他上供。”
谢怜道:“宣姬是青鬼的下属?”
小裴将军道:“正是。宣姬将军死去已有几百年,之前虽有怨念,但一直无力兴风作乱,直到百多年前被青鬼戚容相中,对她十分欣赏,收编做了下属,这才法力大增。”
他这话其实意思就是,女鬼宣姬作乱,怨不得裴将军,因为她本来也没这么大本事。要怨就怨青鬼戚容,是他收了宣姬,才让她有能力出来害人。诸位神官原本心里都觉得这事儿其实就是裴将军自己造的孽,只是都没明说,竟是被他觉察了出来,如此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这么提醒了一句,当下言语之间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更深了。谢怜又道:“那与君山里彻查过了吗?应该还有一只童灵的。”
这次,慕情的声音冒了出来,不冷不热道:“童灵?什么童灵?”
谢怜心想,大概是扶摇没跟他说个中细节,说不定连出来帮忙都是瞒着他的,也不提扶摇,免得给他添麻烦,道:“我在轿子上时曾听到一个小儿的嬉笑声,以童谣出声提示。当时我身边还有两个武神殿的小武官,都没有觉察,想来这童灵法力也很是了得。”
慕情道:“与君山内没有查到任何童灵。”
谢怜心中奇怪,该不会那童灵还是特地来提醒他的?想到这里,他忽然记起他惦记了一路的一件事,问道:“说起来,这次我在与君山里,遇到了一个能驱使银蝶的少年和一个能幻形为栀子花的少年。诸位可知,这两位少年是什么人?”
通灵阵内原本吵吵吼吼忙得飞起,他这句一出来,却是忽然之间一片寂静。
这种反应,谢怜早就料到了。他很有耐心地等着。半晌,灵文才问道:“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慕情冷冷地道:“他刚刚说,他遇到了花城和白潋。”
终于得知那红衣少年与白衣少年的名字,谢怜莫名心情不错,笑道:“原来他们叫做花城和白潋?嗯,这名字倒是挺适合他们的。”
听他如此语气如此言语,通灵阵内诸位神官仿佛都有些无语。片刻,灵文轻咳一声,道:“这……太子殿下,你可听过,所谓的五大害?”
谢怜心想:“惭愧,我只知道五名景。”
所谓的五名景,乃是上天庭中四位神官飞升之前和一名少年生前救世的五个美谈佳话——少君倾酒,太子悦神,将军折剑,公主自刎,白栀救世。这其中,“太子悦神”,说的便是仙乐太子神武道惊鸿一瞥了。而至于白栀救世这一说谢怜知道,就是因为是一人为救仙乐放弃生命肉身化为栀子花,随风荡开一夜之间开满仙乐。而这位也就成了五景中唯一的一位鬼王。不过由于谢怜一直不太关心这事,也就只是听说过,还听说的不是完全版本。不过能跻身五景,也并不一定是那位神官法力最强,只是因为他们这传说传得最广,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对外界这种消息,谢怜一向反应迟缓,说是孤陋寡闻也可,只是毕竟身为其中一景,他这才稍有了解。这“五大害”,大抵是很后来才新流行的一个说法了,谢怜却是未曾有所耳闻。既然用了“害”字,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道:“惭愧,没听过。敢问是哪五大害?”
慕情凉凉地道:“太子殿下在人间磨砺数百年,竟然如此消息闭塞,真是教人好奇,你在下面时到底都在做什么啊。”
那自然是吃饭睡觉卖艺收破烂了。谢怜笑道:“做人么,要忙活的事情是很多的,也很复杂的。不比做神官容易。”
灵文道:“这五大害么,殿下请记好,乃是‘黑水沉舟,青灯夜游。白衣祸世,血雨探花,白栀栖桐。’指的,便是上天庭和中天庭都非常头疼的五个鬼界的混世魔王。”
人,往上走,成神;往下走,为鬼。
诸天仙神开辟了天界作为居所,把自己与人界割裂开来,居高临下俯瞰凡世,凌驾众生之上。而所谓的鬼界,却还没有和人间分离开来。妖魔鬼怪们和人们享用同一片土地,有的潜伏于黑暗中,有的伪装成人类,混杂在人群,游荡在人间。
灵文继续道:“黑水沉舟,说的是一只大水鬼。他虽然已至绝境,但很少出来惹事,非常低调,根本没几个人见过,暂且不管。
“青灯夜游,指的便是我们那位品位低下、爱好倒挂尸林的青鬼戚容。不过,他是这四害里唯一一个非绝境的,为什么他会在这里面?可能是因为他常年惹事,很是烦人,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加他一个凑足五个比较好记,也不提。
“白衣祸世,这一位,太子殿下你应该比较熟悉。他有一个名字,叫做白无相。”
坐在石桥头的谢怜,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感觉到一阵从心脏传向四肢百骸的抽痛,手背微微发起抖来,无意识握紧了拳。
他自然是熟悉的。
都道“绝”一出世,可祸国乱世。而这位白无相一出世,灭的第一个国,就是仙乐国。
谢怜默然不语。灵文又道:“不过,白无相已经被灭了。也不提。就算他还存于世上,如今只怕也轮不到他来占风头了。
“太子殿下,你在与君山所见的那银蝶与栀子花,又叫死灵蝶,闽南花。它的主人,就是这五位里面的第一,二强大的一位,也是当今天界最不想招惹的两人,‘血雨探花’,花城,‘白栀栖桐’,白潋。”
“花城呢,能说的也不多,神界了解少之又少。至于白潋,他是这五位里最不正常的一位,也是最强大,罪孽最少的一位。知名度挺高,大部分传闻来自他做事……嗯……很疯癫但大多数估计就只熟悉个称号。只不过,这鬼极喜欢来天界找神官开涮,传闻他和花城是兄弟,他小一些。他这鬼也不像鬼,有时候还会帮一帮天界,,虽然帮不帮只看他心情,但和天界关系还是比其他鬼好些,当然,不算那些他开涮的神。而他和花城又称红白双煞。”
天界之中,当得起“大名鼎鼎”的,当属神武大帝和仙乐太子。虽然这两者意义是完全相反的,但如雷贯耳的程度基本上差不多。而在鬼界,要挑两位在“大名鼎鼎”上与他们旗鼓相当的,花城和白潋以外,再无第三。
若你想了解一位神官,出门在路上走走,找到一间神庙进去,看看神像穿什么衣服,掌什么法器,大概就能了解一些。若是想了解更多,听听那口口相传的神话故事、演义传奇,神官们为人时是什么身份、做过些什么事,差不多都已被挖得一清二楚。而妖魔鬼怪则不然,它们为人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又长什么样,几乎都是谜团。
花城这个名字,肯定是假的,相貌也肯定是假的。因为传闻中的他,有时是个喜怒无常的乖戾少年,有时是个温柔的翩翩美男子,有时是个蛇蝎心肠的艳丽女鬼,说是什么样的都有。关于他本尊,唯一确信的只有他一身红衣,常随血雨腥风出现,银蝶追逐在他衣襟和袖间。
而白潋这名字像个真的,但谁也说不准。见过他的人不多,但都说是个14的小娃娃,长的是真的俊,一袭白衣似人间明月,陌上佳公子,翩翩踏玉行。一手栀子花玩的出神入化。
至于他两的出身,更是有无数个版本。白潋更是曾经出来特意说过一嘴。
谢怜好奇的问:“说了什么啊?”
文灵面无表情:“他说一群傻叉什么都信。”
谢怜:“……”
各路神官们对花城格外忌惮,但对白潋就稍微好点了,不排除白潋有时候来帮忙,这其中就有诸多原因:比如,花城性情阴晴不定,时而残忍嗜杀,时而又有诡异的善举,至于白潋,虽然说话比较爱怼人,但比起其他几位,真的好太多了。
白潋对此表示,鬼都不行,比如我就不信。
不过,他们两只鬼,在人间信徒却极多。这就让对白潋好些的神官都有些忌惮。
是的,人们拜神,祈求保佑,远离妖魔鬼怪的侵袭,神官们这才有了许多信徒。然而花城白潋两只鬼,在人间居然也有数量庞大的信徒,几乎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这里,就不得不说了。花城和白潋刚冒头时,就干了两件极著名的事。
先是花城,公然向三十五位神官约战。约战内容是,与武神斗法比武,与文神论法问道。
白潋:废物,你们和他比书法啊!
这三十五位神官里,有三十三位神官都觉得可笑极了,但也都被他的挑衅激怒了,接受了挑战,准备联手教他做鬼。
首先和他比试的,是武神。
武神是天界里最强的神系,几乎个个信徒众多,法力高强,面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鬼,可以说是稳操胜券。谁知,一战下来,全军覆没,连神兵也统统都被花城那一把诡异至极的弯刀打得粉碎!
再是白潋,看见花城玩嗨了,一个兴致起来,趁君吾不在,砸了之前花城挑战的三十三位神官的殿,又把他们打了个重伤。无比嚣张的站在那堆废墟之上,吹笛一曲,开了满地梧桐树,不过奇怪的是,那梧桐树上居然开出了栀子花。这就跟母鸡头上长鸡冠,蛆身上长龙角一样惊悚了。随着栀子花越来越多,那些神官的信仰也越来越少,到他走时已经吸了个八成!从此成为天界一大恐怖故事。。还顺带逮着几位神的神殿搜刮了一顿顺带全给烧了,把神界闹得鸡犬不宁。
后来了才知道,花城和白潋是铜炉山里出来的。
铜炉山是一座火山,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山里有一座城,叫做蛊城。蛊城是什么地方?并不是一座人人养蛊的城,那座城,本身就是一个大型的蛊毒。
每隔一百年,万鬼汇聚,在此厮杀,杀到最后只剩一只鬼,蛊成。虽然结果往往是一只也不剩,但是,只要能出来一只,那就一定会是个混世魔王。几百年间,蛊城里只有三只鬼出来过,而这三位,果不其然,都成了人间家喻户晓的鬼王。
花城和白潋便是其中的两位。
武神被打得一败涂地,然后就轮到文神了。
打架打不过你,对骂,不,论战总论得过他吧?
可巧,还真的赢不过。
说是论战,掐到激烈处,跟骂战也差不多了。花城是有理有据和人理论,白潋则是发疯乱飞,阴暗扭曲爬行阴阳怪气。他们两上天入地道古论今,时而斯文,时而恶毒,时而强硬,时而刁钻,时而精辟,时而诡辩,时而下套,当真是滴水不漏,钢牙利齿,旁征博引,能屈能伸,蛊惑人心,指哪儿打哪儿。你一句我一言的,又吵又讽,数位文神被他两从天骂到地、从古骂到今,气得一口血瀑直冲云霄。
至此,花城和白潋“红白双煞”,一战成名。
但是,若只是如此,他两还不足以称可怕。可怕的是,大获全胜后,他要求三十三位神官履行诺言。白潋也跟着凑了个热闹。叫嚣着快烧。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凭着实力拽着三位倒霉蛋的头发抡起来就是一顿乱砸,吓得剩余的麻溜滚蛋然后不敢出来了。
挑战之前双方定下约定:若花城败,奉上骨灰。若神官败,就全都自行跳下天界,从此做凡人去。若非他态度狂妄,赌注决绝,三十三神官又深信绝不可能败,也不会答应和他斗法论战。
然而,没有一位神官主动履行承诺。虽然毁诺很丢脸,但想想,有三十三位神官都输了呢,一个人丢脸那是很丢脸,但是这么多人一起丢脸的话,那就一点都不丢脸了,甚至可以反过来一起嘲笑对方。于是他们达成了默契,心照不宣,都装作没这回事。反正人们忘性大得很,再过五十年,说不定就不记得了。
这一点,他们算得倒是不错,但他们算错的是,花城可没那么好对付,更何况还有白潋。
不履行?好,帮一把。
于是,他带着白潋把这三十三位神官在人间的宫观庙宇,一把火都烧光了。
这就是如今诸天仙神依旧谈之色变的噩梦——红白双煞火烧文武三十三神庙。
宫观和信徒是神官最大的法力源泉,殿都没了,信徒上哪儿去拜神?又有什么香火?元气大伤,重新立殿,少说也要一百多年,还不一定能恢复当初的规模。对神官而言,这真是比渡劫失败还恐怖的灭顶之灾。这些神官里大的有宫观上千,小的也上了百,加起来过万之数,花城,居然在一夜之间,尽数烧毁了。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
简直是丧心病狂。
神官们向君吾哭诉,可是,君吾很无奈,他也没办法。当初挑战是神官们自己应承下来的,承诺也是自己答应的,花城又十分狡猾,只是毁庙,并不伤人,等于是挖了个坑,问他们跳不跳,于是他们自己把坑挖得更大然后跳进去了,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呢?
原先那三十三位神官想要在天下人面前斗败这只狂妄小鬼,所以才把比武论战斗法之地选在了许多人间王公贵族的梦中,目的在于大信徒们面前一展神威。谁知,王公贵族们看到的却是他们被斗得一败涂地的模样。于是,这一梦醒来之后,不少贵族都不拜天官,改拜鬼了。这三十三位神官失去了信徒和宫观,逐渐销声匿迹,又一代新的神官飞升后,大批空缺才被填补起来。
从此,天界许多神官提起“花城”和“白潋”这个名字就胆战心惊,甚至听到红衣、银蝶,白衣,栀子花就毛骨悚然。虽然后面白潋洗刷了一点自己的名声,但也作用不大,多的神怕他。有的是怕惹到他两,一个不高兴,先来挑战你,再来砸你殿,最后还一把火烧光你的庙;有的是因为有把柄抓在他两手里,动弹不得;有的则是因为花城和白潋在人间只手遮天,有时一些神官要做事还不得不有求于他,请白潋打开方便之门;长此以往,部分神官竟是出于一种诡异的心理,也成为了他两的拜服者。
因此,对这两位,天界当真是,又恨又怕又敬。
而那三十五位神官里,有两位没有应战的武神,正是玄真将军慕情,与南阳将军风信。
他们两位当初没有应战,倒也绝不是怕了花城,只是那时根本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觉得没必要理会这种挑战,故不应。谁知这竟是歪打正着,做出了一个英明无比的决定。然而,没迎战,那花城也没忘了他们俩,好几次中元节出巡,双方撞上,远远地打了几场,两人都对那疯狂肆虐的银蝶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听到这里,谢怜却满脑子都是那银蝶晶莹可爱绕着他飞的欢快模样,怎么也没法把它们和传闻里的模样对上,忍不住心想:“那小银蝶和栀子花有这么恐怖吗?我觉得还好啊……挺好看,挺可爱的。花还有一股清香。”
栖檀(作者):嘿嘿嘿,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