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不挑食的。”
他不知道要是白王看到那些尸体的惨状会不会动摇。
“陛下,我吃的惯的,都是些水果草叶啥的。”
白王皱起眉,无光的眼睛望向卢瑞恩的方向一-虽然偏了一点:“真的吗?他们这么好心?”
“是的陛下。您吃得惯这些吗?”
白王点点头,伸出爪子摸索起来。卢瑞恩连忙塞了一个红果子到白王爪子里一一好险,他差点就抓到了一旁那个"已经全身心投入新一轮物质循环”的尸体。
白王迟疑了一下,把果子捧若送到嘴边。
在宫殿里,卢瑞恩只见过白王捧着花朵吮吸花蜜的样子,他无论何时都保持若优雅端庄。卢瑞恩决定还是不趁白王失明的时候占他便宜比较好。
他默默地把能吃的果子草叶蘑菇都推到白王附近,捏起尸体还算完好的的腿和触角,把那些尸体拽到自己周围一一离白王远远的。他做了个深呼吸,于足尸体的腐臭味充满了他的鼻腔。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卢瑞恩?“白王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我没事,吃得太猛,呛着了一一"他努力忍住呕吐的冲动。
“……你慢着点。”白王一副担忧的样子。
“好的…唔….谢谢陛下关心…咳咳…”
他脑海中闪过把这些都丢掉的念头,但又被饥饿感否决了。他决定速战速决,屏住呼吸,他用力拽下尸体上的一条腿,趁自己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塞进嘴里嚼一嘢咽了下去。
他的大脑愣了一下,随即强烈抗议起来,
“唔一一"他捂住嘴,紧紧闭上眼睛,默默等着恶心的感觉淡去。
他感到饥饿感确实少了一些了。睁开饱含泪水的双眼,对面的白王已经吃完东西,开始清理自己的爪子和袍子了。他轻轻舔舔爪子,低下头用它们扫了扫面具上的灰和残渣,甩了甩头。之后他又抖出他的莛膀,翅膀快速颤动着,扑扇掉了上面的异物和灰尘。他的翅膀在周围散出了薄薄的一层白色磷粉,最后又小心冀冀地收拢回去。白王把袍子撩起,让它们重新把翅膀盖住。白王的动作因为失明而显得更加仔细,他扑掉袍子上的灰一一其实上面干净得不得了一一清理完毕,正襟危坐地坐好。
卢瑞恩看得失了神,他第一次见到白王做自己的清洁工作。白王通常都不会在有第二只虫在场的时候做这些私人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他失明了,所以没有意识到还有一只虫子正捉着一只残快的虫子尸体目瞪口呆地看若他吧。
说到自己,卢瑞恩又把目光恋恋不舍地转向爪上的"食物"。
他努力说服自己这是食物,然后塞到了嘴里。
他决定这辈子都要做食物链底端的虫子。哦,地好想吃大蘑菇啊一-
(())
卢瑞恩缓了好一阵,他现在还足能回忆起那些蛆虫流动的感觉,不觉又一阵反胃。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不是还要再把这些东西吐出来,因为他的胃不足留给肉的一一特别足腐肉..
白王的情况也不怎么好,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干呕,他捂着嘴忍耐的样子简直让卢瑞恩心碎。
卢瑞恩默默祈祷这不是食物的问题。这是他的错,他本应该先替陛下试一试毒的。
"陛下...…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吗?”
“…去哪里?”白王还没缓过神,表情木然,嗓音沙哑。
.再找一个洞穴躲一躲,等您的力量恢复的差不多了,再做打算?"
白王向后靠在墙上。
“….我的力量-一"他顿住了,“我的力量需要回到白宫才能完全恢复。这里..那个东西的存在让我很不舒服。”
卢瑞恩又悄悄凑到白王身边。
“不过没有关系,我现在可以走动了。我们再去找一找出路吧。”
每次白王说“我们"的时候(不是那种在正式场合用的皇室词汇),卢瑞恩都会感到自己的头脑更清晰了一些。陛下在意他的想法,在意他的感受,把他当作一只独立的虫子,这让他多少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离开了这个洞穴。卢瑞恩在前面咬着灯笼,右爪牵着白王。白王的每一步都十分谨慎,有的时候卢瑞恩甚至不得不轻轻拽一下他,他才会继续往前走。卢瑞恩理解这种在黑暗中摸索的感觉,他不久前刚经历过。于是他紧紧握住白王的爪子,想为他缓解一些恐惧,
他们走的比预想的时间要长,不过幸运的是,一路上没有敌人,也没有蜘味,安静得瘆人。
卢瑞恩看见了一个洞穴,比之前他们呆的那个要小很多,不过也可以临时躲一躲了。他领着白王钻了进去:
"陛下,"他将灯笼放在地上,扶着白王,让他靠着岩壁坐下,“您感觉好些了吗?“
白王摸索若坐在地上:“我能感觉到力量在回归,过不了多久,我应该就可以看见你了。”
...陛下用的词是“你",而不是"东西"一-
卢瑞恩内心又小小的雀跃了一下。
他挨着白王坐下,洞穴里静得出奇。
“我的到来都是命运的安排。“身旁的白王突然主动打破了寂静。“它足一个甚至连我们神都无法解读的存在。它超脱于世界之外,书写若整个世界的故事…….像一位作家。神也是受到法则的束缚的,我们刚降临世间,要学习的第一条规则就是,永远不要违抗命运。这其实很难,因为你无从得知自己是否顺从于命运。而它从来不会做出警告,走错一步棋,你就会面临灭顶之灾。不过,它似乎会通过种种方式来调控世界的运行轨道。我是被它选中的神,在我还小的时候,命运便将它的谕旨递与给我。”
他顿了顿,“它给我展示了一个场景。圣巢.不,那时还不是圣巢。虫子们正在被摧残,遭受种种不公的待遇。它让我身临其境,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绝望和无助。我至今都忘不了这种感觉,像是..由内而外的死亡。"
“它命令我,你要战胜那个暴君,拯救这个王国。那时我便决定了,带给虫子们理性、平等和自由,这将是我的理想。”
沉默。卢瑞恩默默地陪在白王身边。
"...他们说我就像一只蝴蝶..帝王蝶,当然。”
白王喃喃道,声音轻得不像足在进行对话。
“终于摆脱了垫伏地面的漫长岁月,羽化出了翅膀一一飞行的感觉真的很美妙。”
“..陛下?“卢瑞恩感到有些跟不上白王的思路了。陛下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吗?
“….即便是以死亡为代价……”他失明的眼睛散漫无神,视线直直地透过了卢瑞恩,",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君临世间,从来没有。"
"我很开心,能看到圣果一点点成长。看到虫子们渐渐地都开始追寻自己的梦想…"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下:“我还记得第一次给你们上课的时候,当时--你还故意把写好的字给划掉了,足不足?”
“呃….?“突然被点名,卢瑞恩有点猝不及防,’….我,好像,是吧?“卢瑞恩自己其实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他只记得当时自己似乎很焦急.…为了什么来着?
“转瞬之间,这些小家伙竟然都开始各司其职了。"白王又把身子向后靠了些。
“当他们给我展示他们的设计成果的时候,我真的很震惊。我没有想过那样的思路..虽然还不成熟,但是很有潜力。说我一点都没有感到压力是不可能的。我也想到或许有一天,坐在王位上的会是你们中间的某只虫子,或者是你们的后代,你们后代的后代……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不是吗?在那一瞬间,其实我感到的更多是骄做。”
他把头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卢瑞恩突然感觉心里一酸:“….陛下…"
"但是现在还时候未到,你们还需要我,圣巢还需要我。还有很多很多需要由我来做的事情。原谅我表现得像一个独裁者,像一个紧抓住王座不放的逐权之人。我现在是这里唯一的神,我有自信一-我必须有自信,成为一座永不倒塌的灯塔……”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圣巢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许可以做回一个神,一个不受”国王"这个名号牵绊的,自由的神。我可以--"他突然有些怅然若失,“.….我可能回不去了。”这句话被压得很低,他可能井不想让卢瑞恩听见。
卢瑞恩听见了,但他没有说什么。陛下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相信他。
“….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反常?.…唿….我有点头晕...那个东西.….唔!一一”
白王突然又开始干呕起来,把卢瑞恩吓了一大跳:“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用那个渎神的…东西…不过没事,我很快就能一一”
他喘息着,双眼紧闭。
“那是什么东西?是毒吗?有没有解药?他说那是您的‘克星’,您会不会一一"
白王握紧了卢瑞恩的爪子,他才意识到自己提的问题有点太多了。
"不要紧张,我不会有事的。”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白王是毫无磕绊地把这句话说完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看见它的第一眼就不想和它有什么接触。"他想了想,“...是恐惧。我害怕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我听他说是买来的?”卢瑞恩仔细回想着首领的话。
".….好像有这么回事。”
"那个卖家…很可疑啊。"卢瑞恩有点担心,那个卖家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陛下会被这个东西压制…万一…他利用这一点威胁圣巢一一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他听到了白王坚定的声
音,"而且,圣巢还有我的王后。她不是光源神,她有能力对付这个东西。”
光。
“陛下……您被抓进…抓进去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白王低下头,随后又抬起来:“没有。我只是觉得它在榨干我的光,然后眼前逐渐变黑.....一直持续到现在。”
他又皱着眉想了想:“...对了,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不存在了。我的思想好像被吞噬了一样,和另一个存在融合在了一起。"
卢瑞恩也不觉回忆起来:“我听见有声音在自言自语...刚开始我以为是我自己,后来就觉得那个声音并不是我一一”
自王猛地抬头:“…….你也被抓进来了?”
“…呃..准确来说,我怕您出事,就握着匕首冲进去了..我觉得水晶的力量也会对它起作用 --"
“下次不要做这种傻事。"白王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不要插手神的事情。这不是你们能够控制的了的。”白王有些生气,很可能又想起了自己之前的遭遇。
"...我知错了,陛下。”卢瑞恩可怜兮兮地低着头。
他正垂头丧气地盯着地面,突然听到一声叹息,一只爪子抚上了他的头。
“……陛下?”
抬起头,他对上了白王清澈的眼睛。这回,他的视线没有穿过他,而是聚焦在了他身上。
"…..陛下….陛下您…您好了!”卢瑞恩唰地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表达着自己的言悦心情,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王一直注视着他,没有回应。
“太好了陛下!只要您恢复了视力一-"卢瑞恩兴高采烈,就差原地跳几下了。
“你受伤了,还流了好多血。"白王突然打断了卢瑞恩的话,他缓缓起身,爪子轻轻抚上他的伤口。
卢瑞恩愣住了,看着白王的袖子微微拂动:“..啊?...不,这些只是小伤而已,现在都已经结痂了一一"
“你的左臂怎么回事。”
"嗯?“白王这一问起,他才突然感觉到左臂传来的阵阵闷痛.也许只是记忆中的闷痛?
"呃.….我在和野兽搏斗的时候一-"
"和野兽搏斗。”白王重复了他的句子。
“…不….不小心摔到地上一-"
“摔到地上。”白王又划出了重点。
"结...结果...”卢瑞恩不知为什么越来越没有底气,“…骨折了…”
"骨折。”白王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他怎么感觉到陛下有点...生气?
白王把爪子搭在卢瑞恩左肩上:“忍着点。”
“嗯?一一哎呦!”
卢瑞恩还没反应过来,随着白王一用力,刺耳的骨骼的摩擦声响起,他便一声哀嚎。他本能地向后面退去,白王紧抓着他没有松爪,也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
"疼疼疼疼疼一一”卢瑞恩也不顾形象了,他疼得简直想要撞墙。
一阵暖流突然从他的左肩流下,一直流到左爪尖。他不由得集中精神感受着这股暖流。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不痛了。
他有朦眬的印象,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体
等暖流消失的时候,白王松开了他的爪子:“试着活动一下。"
卢瑞恩迟疑着甩了甩胳膊,随后捂住肘关节:"一一哎呦疼!"
白王皱眉:“没让你这么使劲。我现在力量有限,你回去之后还需要好好修养一阵时间。不要再出意外了。”
卢瑞恩连连点头,来掩饰自己痛到扭曲的表情。
“.….陛下您呢?您的伤现在怎么样?”
自王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浑身是伤的卢瑞恩。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嗯一一”他现在要十分注意自己的措辞了,白王的语调有点不太和蔼。
"我.我觉得没有必要.告诉您反而还会让您担心一一"
白王没有说话。
"...陛下?"
"我…觉得很难受。"白王低下头,“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
""…..…"”
“我会受伤,受伤就会感到痛。疼痛这种感受.原本也是神不该有的.…只是这具凡人躯体,似平会把所有感觉传递给我。这是好事,它可以提醒我危险的存在,可以提醒我不要继续透支这具身体。在这里这么多年,我也总结了很多..."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看见你受伤,我会觉得痛呢。"他抚上自己的胸口。
卢瑞恩看着低头不语的白王,想说什么,刚张开嘴,就又咽了下去。
那个字眼,他实在是不敢向他提起。
陛下也会向白后问这个问题吗?白后会怎么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