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将军8
沙漠原始的如同天地洪荒。
高大锋利的戈壁,连绵不断的荒漠,凹凸不平的沙丘。荒野和天连成一片,总会给人产生这是世界尽头的错觉。
荒漠中午炎热狂躁,一到了晚上就喝气成冰,这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无边无际的原野没有丝毫人气,荒凉的可怕。
一处狭长高大的戈壁下满是裸露的岩石,一行风尘仆仆的军队暂时在这里歇脚。
这处万里绝人烟的地方闯入了这群疲惫不堪的军队,他们每人身披银甲,嘴唇干裂,眼眶红丝密布,被晒得通红的脸被夜里的冷空气一冻,痛到嘶声遍地。
秦空哑着嗓子:“就在这里歇下吧。”
很累,很痛,冷饿交织让他一句话都不想说。秦空无力地倒在戈壁上,看着白日里的灼灼沙海变成这幅冷冽僵硬的模样,苦涩地扯了扯唇角。
他秦空居然有今天,要是京城里的那些王八犊子知道了不知道要多欢欣鼓舞、点鞭放炮地诅咒他不得好死了。
秦空喘了两声粗气,挣扎着从戈壁上爬了起来,只感觉手指都冻得没法屈伸,腿也冷成了冰块,稍微一碰就是刺骨的疼。
可他不能这么倒下,他没有资格,他的兵跟他一样难受,没有一个喊疼的。他现在需要扎帐篷,铺毛毯,分担士兵身上的任务,给晚上留一个安稳睡觉的地方。
秦空艰难走到了一个士兵的面前,伸出了青白的手。
“把东西给我,你去休息。”
这个士兵年纪尚小,看着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原本秦空拒绝了这人随军的要求,结果没想到这孩子犟的很。第二天秦空走的时候一声不吭的在后面跟着,生生把秦空磨得没脾气。
士兵怔怔看着秦空:“将军……”
秦空没理他,干脆伸手直接把东西抢了过去,指着戈壁道:“给你一个命令,过去歇着。”
士兵低着头走了过去。
秦空呼出一口气,僵硬地开始扎帐篷。本来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天寒地冻,凛冽的北风呼啸,秦空强忍着双手的麻痛,用尽全力的才做好。
帐篷低矮宽大,是专门在这种大漠中准备的,不易被吹走并且容纳的人多。
十个人一个帐篷,都挤在一块。这是为了减少任务量,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容易被冻死。
恰好,秦空和这个十七岁的士兵安排在了一个帐篷里。
夜幕彻底降临,十个人的帐篷里呼噜声此起彼伏,秦空没有睡着,他身上实在疼痛难忍,一双手更是快疼废了。
秦空小心翼翼地从毛毯里探出了头,撑起了身子,从枕头旁的背囊里拿出了一瓶伤药。
他本来觉得就这点伤不至于上药,可是手上的伤口太严重了,本来打仗打出的裂口快要痊愈,这半月来白天晒夜晚冻,偶尔还要逞个能照顾照顾军队里的小辈,一双手是迅速朝着糟糕的方向狂奔。
生怕这双拿剑的手废在了这片大漠里,秦空这才晚上偷偷摸摸涂药。
别问为什么不白天涂,他好歹也是个将军,要脸。
“将军。”
怕什么来什么,秦空被这声音吓得手一抖,差点撒了这瓶珍贵的药。
他恼羞成怒地抬起头,一看清楚人就更恼火了:“瞎嚷嚷什么?!你干嘛不睡觉!”
他旁边那个十七岁士兵也从毛毯子里抬起了头,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正盯着鬼鬼祟祟的秦空。
士兵叫安鲤鲤,挺女性化的名字,人也长得秀秀气气的,身材瘦小。
秦空当然不愿意这么个没长个子的小孩跟着他来这九死一生的地方,可这孩子好像对秦空有什么执念,非要跟来。
如果他能早发现这人在背后跟着,肯定打断这人的腿再给送回去,既然不想要命了那腿也别要了。可惜这人跟的远,整整跟了一天,连送都送不回去了。
“将军,你在涂药吗?我来帮你吧。”说着,他从毛毯里爬了出来,就要接过秦空手里的伤药。
秦空避开了他的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用,爷自己会涂。”
安鲤鲤委屈地低下头。
“哦……”
秦空实在对这人无可奈何,边往手上撒药边骂道:“你逞什么能来这里,脑子里是屎吗?安北那里安全的很,你安安稳稳待在他那里不好?偏要跟来!”
安鲤鲤盯了秦空半响,才失望道:“您真的不记得我了。”
秦空诧异的瞥他一眼:“我见过你?”
安鲤鲤希冀地看着秦空:“长安,孙大公子,乌衣巷。”
秦空:“……”
说真的,没人比他更熟悉长安,孙大公子他也认识,户部侍郎的儿子,长安有名的纨绔子弟,曾被秦空无数次揍得哭爹喊娘;乌衣巷他也去过,是本地出名的酒巷,秦空最喜欢进那里面讨酒喝。
怎么都认识,连在一起让他这么茫然呢。
他认真反问:“你谁?”
安鲤鲤终于死了心,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您当初为我出头,揍了孙大公子。”他低声细语地说,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秦空被这矫揉造作的态度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秦小将军向来是自己不舒坦了别人也不能舒坦的类型,既然被恶心到了,他立马反讽了回去。
他冷笑道:“我揍那孙子次数多了去了,替别人出头也数不胜数,凭什么就得记得你。”
就差没指着鼻子骂你算老几了。
这话着实伤人心,安鲤鲤眼泪“刷”的一下就掉了下来,打湿了前襟。
此人哭的是梨花带雨,眼泪顺着小脸划过,看得秦空嘴角一阵抽搐。
他认真道:“别哭了。”
安鲤鲤眼睛又浮现了希望的光。
“再哭我就揍你。”
光灭了。
最后的最后,是安鲤鲤倔强背对着秦空入眠的背影。
秦空:妈的智障。
不过幸好药涂了。
秦空不记得他为安鲤鲤出过头。可是安鲤鲤一直记在心里,想着,念着,慢慢就成了执念。
当初的安鲤鲤十四岁,虽然是男子可是长的秀秀气气,加上一家人从江南赶来,说活唔哝喏语,自带一股子嗲意。
整个人秀丽精致的不像一个男孩,倒像是着男装的漂亮姑娘。
安鲤鲤家里从江南那会儿就是卖当地米酒的,软糯香甜十分正宗。后来家逢突变,他爹突染重疾而死,家里因为买药穷的叮当响,他娘没办法,带着一个小小的他上长安投奔亲戚。
他那亲戚还算心善,帮着租了乌衣巷里的一个铺面,从此安鲤鲤一家就稳定了下来,算是在长安定居。
他家的米酒香甜,吃了又不醉人,更有着独属于江南的风味,在乌衣巷里还算有名的酒铺了。
这一家酒铺就这么吸引了秦空的注意。
十七岁的秦空可不是二十岁的秦空那样,秦小公子见谁都笑眯眯的,一双桃花眼跟带着钩子一样撩人。
秦空闻起来就像雨前的月光。
光洁白皙的脸庞,长而浓密的眉,含笑的桃花眼,细直笔挺的鼻子,优美的下颚。组成了这样一副俊俏多情的长相。
秦空好像天生就该和一切精致秀丽的东西搭上边。
不管是浓云薄雾还是绚丽红霞,亦或者清风明月还是草长莺飞。一看到秦空这个人就会忍不住想:只有他才配得上这些。
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搭配最美好的事物。
安鲤鲤第一眼见到秦空也是这么觉得的。
那是一个雨后的清晨,安鲤鲤挽了袖子,露出细白的手臂,他纤细的手指拿着木勺,在大酒缸里不停翻搅着。
这是他在这条乌衣巷定居的第五天,一缸米酒看着是快好了,安鲤鲤决定今天就开摊卖出这些酒。
好不容易收拾完毕,安鲤鲤开了门,竖起了酒旗,本以为开业第一天生意不会有多好,谁曾想生命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美好的意外。
安静的乌衣巷里突然传出了这几天都未曾有过的喧哗。
“秦小公子,你又来了啊?”一个胖胖的大娘一见到巷子口出信步走来的少年郎,原本严肃的脸都软化成了一朵云,喜笑颜开的样子。
秦小公子?安鲤鲤疑惑看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这公子一身白衣,眉眼带笑,殷红的唇勾着,长得风流倜傥,一副翩翩浊公子的味道。安鲤鲤脸悄悄红了,心想这公子可真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秦空提着酒壶走进了乌衣巷里,被吴大娘这么一调侃,立刻笑弯了眼。
“前两日上郊外练马去了,不然我能天天来。”说着,秦空把酒壶递给了吴大娘。
“大娘,还是黄酒,一天不喝我就想了。”
吴大娘被秦空这副随和中又带着撒娇的模样逗得心软成一滩水,本就弯着的眼几乎笑得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大娘给你打酒。”吴大娘赶忙拿了酒壶就往店里冲,争取让秦空喝到最清冽的黄酒。
这边的对话吸引了其他酒铺的注意,居然个个都探出了一两个脑袋。
有人扬声问。
“秦小公子,怎么不来我们这儿?”
“就是啊,我们这儿的酒免费给你喝。”
“秦小公子,你过来吧,你之前说过要检查我家小儿子功课的。”
笑闹声活跃着传遍了这条小巷,秦空赶忙拱手求饶。
“饶了我吧,秦空就是再能喝也禁不住各位这么热情,都是老朋友了,给秦空一个面子吧。”
一听这话,调笑声四起,传开在这条向来古朴安静的酒巷里。
安鲤鲤心下吃惊,他可从来没看到这条巷子里这么活跃过,倒也不是说邻里关系有多僵硬,可是大多时候都是在做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