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
深夜，一切声音在世间隐匿。羽生结弦坐在书桌前对陈霁今天的表现进行总结。他的手边还有一份中方所有随行人员的资料，第一页上赫然印着言欢的蓝底证件照和简历。
她的简历被羽生结弦用红笔勾画过，从籍贯到B大研究生在读，以及曾任教两年高中语文。
羽生结弦合起笔记本，目光落在那份资料上。
言欢的人生轨迹和宴春笔下的一个人物不谋而合。
那个心怀志向却被父母以爱为名束缚在身边，在不知名的小镇上挣扎两年后，最终放弃体制内安稳的工作，违背家人意愿孤注一掷前往首都求学的少女。
那本书被翻译成日语，但在日本销售惨淡，羽生结弦在特价打折的专区，无意间看到这本旮旯里的书。本是被它简洁的封面吸引，却没想到，里面的人物给了他打破过往，重新开始的勇气。
于是他记住了这个来自中国的小说家。
“宴、春。”
羽生结弦注视着证件照上微笑着的女孩，明艳端方，确实如书中所写，是往那儿一站，相亲就没有相不中她的。
他想起今天那张带着眼镜的脸，不施粉黛，发型随意，衣着也没有注意搭配过。言欢故意削弱自己容貌的影响，也正如书中主人公为容貌所累，恨不得拿容颜再换几十点智商。
“言、欢。”羽生结弦拿起那张简历，眼底涌出精光，他昳笑道，“你确实不擅长伪装。”
宴春留在网络上的信息十分有限，本人从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就连采访都是书面的，没有视频资料。羽生结弦经过提炼得出，性别女，B大，俞诗的学生，三个最关键的点。
但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宴春。那天他拿到资料，只一眼，就将言欢的简历和他脑海中构想的宴春生平对上。
羽生结弦心念一动，这个人会不会是宴春这个想法忽然冒了出来。但他又觉得自己是魔怔了，世界之大，经历相同的人也不少。
他将猜测隐藏，却在见到言欢的第一眼就将她锁定。女人礼貌疏离，低调不显，可是那双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叛逆和倔强，还带着些意外。
在谈话试探中，他确认，言欢就是宴春。
羽生将资料放下，眉眼柔和。他的食指拂过女人的脸侧，车厢里短暂接触的温度还萦绕在上面。他露出一个意外而又庆幸的笑容：“我们也算有缘，言欢。”
台灯不算明亮的光辉映照在书桌上。言欢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黑框眼镜，纤长下垂的睫毛掩住一双浓淡相宜的杏眼。
她缓缓靠上椅背，忍不住去想今天在场馆里羽生结弦同她聊的那些话。言欢不是洞明不了那些复杂世事，可她这人偏生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端得那副笨拙样，藏起自己所有的心念，对外筑起高墙，断绝束缚自己手脚的感情。
是守拙，是绝情，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宴春，是言欢的心血，是她要用一生去书写的作品，里面融汇了太多她不曾对人诉说的内心隐秘。
她自然是不想被认出来的。
按照她对羽生结弦的了解，这个聪明人怕是已经对她的身份推演完毕，并且，今天在场馆中通过那番对话完成了他最后的验证。
但，那又如何？只要羽生结弦不曾直白询问，言欢就能一直装糊涂。她曾经崇拜仰慕那个在冰上叱咤风云的少年，如今也会尊重这个从头来过的男人。
如此，便好。仅此，刚好。
言欢知道，自己是个执念极深的人，遇见了若是再多一分感情，她就会将自己置于不复之地。所以，停留在崇拜尊重为止也不错。
次日一早，言欢依旧跟着他们去场馆。早上在车里，陈霁坐在后面听羽生昨晚对他前一天训练的总结。言欢也竖起耳朵听着，给陈霁翻译。
到了场馆，陈霁上冰。言欢闲下来，对着冰场上巨大的冬奥会标出神。
“倒时差还好吗？”
言欢蓦然偏头，撞上羽生结弦含笑的目光，她不着痕迹地挪开：“还好。”
“欢酱。”羽生结弦的语气忽然严肃庄重起来，“等一下请你劝劝那小子。他现在……实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言欢不响，她看陈霁昨天那样子，怕是难说动。默了半晌，她方回应：“我说话直来直去，又只是他的翻译，我怕他会逆反。还是需要你说一点的。”
羽生结弦点点头：“那就一起打配合吧。”
“你很关心他。”言欢嘴角噙了一丝笑意，说得肯定。
羽生结弦见她将自己昨天在车上的话，原封不动地堵给自己，倒是起了几分兴味：“欢酱之前也是当老师的，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言欢不说话，她听出对方语气中的玩味，她自然是不能说不理解的，若说理解，似乎又顺了他的意。
“嗯？”羽生结弦靠近一步，双手插在口袋里，口罩遮住他脸上的表情，只剩一双桃花眼在刘海后似笑非笑地盯着言欢，半开玩笑，“这个问题很难吗？”
言欢往旁边挪了半步，低头笑道：“老师自然是希望学生越来越好的。”
身边的男人没了声响，言欢低头摆弄了一阵纸笔，再抬头时，才发现羽生正沉默地盯着她，眼中没了笑意，如同一汪深不可测的湖水。自己的影子投在其中，渺小得好似一片叶子，顷刻间便能被其覆灭。
“怎么了？”言欢硬着头皮问。
羽生结弦瞥了一眼女人有些慌乱的神情，收回自己的目光，摇摇头，重新去看冰面上的学生。
她在躲着自己，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躲着他……
羽生结弦没有问出口，但他不是没有感情经历的人，很快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他意识到该收起心思的不止是陈霁，还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