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法正

我又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小命不受自己掌控的滋味。

那盅药很不错,入口暖温正好,服下后也不怎么苦,当真药效极好,心口的滞涩也消退了许多。

显然并未加料。

乳母为我擦拭着嘴角,现下近身,我方看到她眼角的痕迹:“多好的孩子啊。”

她捧起我的脸蛋,看我看得很认真。

像是在看失而复得的宝物。

“阿象哪……阿象这孩子自小便文静乖巧,吃了那么多苦,脾性还这么好,生得又这么可人疼。”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鼻尖有些红。

父亲不晓得其中的端倪,听得她真心的夸奖乐得迷了眼:“那是那是,我家阿奴软软和和模样的谁不喜欢?若没有疾病,他当是个活蹦乱跳的小阿猫呢!”

原来是把我当小猫养了。

这药有些催人困倦,我打了个盹儿合上目,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乳母也跟着父亲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忽就落起了豆大的泪珠来:“可就是这样好的孩子,却有用心险恶之徒要害他!”

“什么?你说什么!”

是父亲错愕的惊呼。

“这是奴自贴身侍婢身上搜来的,”我迷糊坐起,见乳母取出包裹着的帕,里头躺着一水蓝琉璃瓶:“方才寻来阿鼠试了一试,即刻毙命,事关重大奴不敢声张,只紧忙按下人,只待殿下回来发落。”

我醒后不见她,看来是用阿鼠试药去了。

那瓶内还剩着半数灰黑的粉状物什。

乳母疑虑地看向大内的方向,那副戒备的模样仿若一个被掏了窝的母鸡:“妾妇见识浅薄,想不通有何人针对一个弱小的幼儿。然则忽然有此动作,想必是得到了小郎君转好的消息,可昨夜到今日才几个时辰?知晓此事的为数不多,也只有圣上……”

她话未毕便被人武断打住:“不,皇帝绝不会如此行事!”

周遭静了一静。

“或是圣上的近臣。”

父亲回过神来,与笃定的乳母对视一眼,于是端详起了手里的琉璃瓶。

水蓝晶莹透彻,袖珍指掌间,细看还有雕琢的鸟雀的花纹,一看便知是贵人用的物件。

当是四叔手边的宝贝。

“是他!”

我想到的父亲当然也能想到,他猝然顿悟,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手里的琉璃瓶:“这个阴险的蠢物。只有他!也只有他能做出这事来……哼,魏王泰,敢动我儿,我看你是活腻了!”

看他这满身杀气的样子,想必是要私下了结了。

然则我清楚他私下了结的法子有多粗犷和张扬,忙抓住他摩拳擦掌的袖。

“阿父断案!”

父亲将起身的动作一滞。

我松开他的袖拍拍小手,很是兴致地仰头看他:“阿父断案!”

父亲云里雾里地看我一眼。

乳母见状干咳一声,解释起来:“殿下不知,奴在他醒时常与他讲殿下的事迹,他似乎对刑狱的事颇有兴致,当下,当下应是想亲眼看殿下断案的样子。”

我狠狠点头,再期待看他。

“哦?我儿竟有如此喜好么?”

父亲面上阴云散去,俯身对着我的脑袋端详起来。

忽然大笑着抱起了我:“好,好,好,既然我儿喜欢,那今日为父就为你断个案!”

物证已在我们手中,魏王叔的爪牙已被乳母抓住,那尚属幼稚的计谋因为布置得太匆忙而漏洞百出,于是不过两轮严厉的审问过后,案情便已揭晓了大半。

父亲虽然脾气有些冲动易怒,但刑讼一向是他的专长,现下又难得恢复了冷静,再联系昨夜卫士闯入东宫之事,于是顺藤摸瓜摘出了藏匿东宫的细作。

几人众目睽睽之下被当场绞死,看得人很是心惊胆战。

当也震慑了不少心思摇摆之徒。

供卷被整理出来已是过了午后,我惺忪睁眼,看着父亲取出其中一份,递予到了宫臣的手里。

而另一份被留在了他手边。

父亲把玩着手里剩了半数毒药的琉璃瓶,嘴角的笑有些冷:

“将此物也转交皇帝陛下,我想他应当知道该如何处置。”

这几日弹劾魏王叔的奏疏怕是少不了。

可惜我尚未长成的小脑袋并不能经起太多思考,现下头晕眼花,肚子又饿得咕噜噜直叫起来。

于是不管我那父亲到底是冷笑热笑还是烫笑,很不客气地拍拍他的胳膊哼唧起来:“阿父阿父,饿饿!”

算上晌午前的一顿,晌午后的一顿,再加上晚上这顿,该有三顿了。

还好早上醒得晚,不然还得有一顿。

一天四顿饭的我,应该算是极为难养活的了吧?

父亲高冷的作态被我无情打断,郁闷地看着忍笑的宫臣去了大内,长吁了口气,复郁闷地戳戳饿得眼冒幽光的我:“这么能吃,以后不会长成泰那样的胖球的吧?”

怎么能长成四叔那样的呢,我这么可爱。

我坚定地摇摇头,父亲轻笑之际正要传膳,忽有人有事要禀。

是教导太子的夫子,也是管理东宫事务的庶子。

今日的刑罚实乃东宫后院之事,处置的也是宫内奴婢,显然是绕过了左右春坊。

“……殿下今日的处置,恐伤您仁厚的名声,用刑过甚亦非贤主之德,殿下日后若遇此事还望深思熟虑,切记切记。”

那庶子讲了半个时辰的道理,父亲只好装作认真地听着,另一眼斜看着乳母喂我饭食,眼白里的不耐烦是那样地显眼:“嗯嗯,我知道了,庶子说得是……”

正这时我打了个饱嗝儿。

要入口的一大块鱼糕不慎掉下桌案,伏卧脚边的阿猫听到声响,嗅闻着香味享用起来。

我心下可惜,就要伸手和它抢糕。

父亲大约从未见过这阵仗,终是没憋住,暗笑着捞起懵懂的我:“哎呀我的儿,糕多的是,你就莫和它抢啦。”

那本要灰心告辞的庶子眼睛骤亮,一拍凭几怒目圆睁,很是激动地指着我:“毋抟饭!毋放饭!毋流歠!毋咤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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