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母亲

没有东宫作那个强烈的对比,阴险且害人的四皇叔暴露了出来,去岁他那些针对东宫的谋划被父亲揭了个底朝天,罪名昭彰,皇帝只好嫌弃地将他臭骂一顿,如今已是数月过去,他人仍关在府里面壁思过。

大约是恶寒吧?

众所周知,皇帝大父喜爱良善高尚如大母那样的人,而四皇叔把自己变成皇帝想要的样子,表面贤能君子,芯子却是截然相反的残酷无情,一如当时同样用此法夺嫡的杨广那样的性情,素来的伪装一旦撕开,自然将以为他是好孩子的皇帝吓了一跳,

魏王出了事,影响又实在恶劣,那编纂半数的《括地志》只好撤出文学馆,它的主编苏勖也连人带书一并扔到了崇文馆,得了父亲的相助今日方开动起来。

没了头顶一圈人的压制,我那外祖伯父赶制得更卖力了。

因此次得益的是自家人,于此好事父亲自然拍手称快,于是安抚过我那激动落泪的外祖伯父,又匆匆回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我因晓得大父的心思,是以对这个结果并不觉得惊讶。

还是捉迷藏更好玩些。

我倚靠在屏风跟前,以纱帐掩藏着自己幼小的身板,看那笨拙的身影来去寻我而不得,肚子都快要笑疼了。

可哪知我嘲笑的档口,那身影几个来回后忽然不见了声。

我奇怪地探出了脑袋。

室内松香淡淡,异常静谧,珠帘吧嗒吧嗒地轻晃着,昭示着此处方才有人来过。

“咦,阿父人呢?”

迷宫一般的室内什么也没有,我上方珠帘忽响,而后两胁受锢,整个人“飞”了上去。

幼童的尖叫声里我被人凌空举起,面前的男人摇摇我笑得异常猖獗:“哈哈我抓到你啦!”

好吧,又被捉住了。

我扭了扭身子踢踢腿,眉头也扭成了毛毛虫:“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他自然不会轻易放我。

近来新修的胡须贴上我的脸蛋和脖颈,颇为享受地蹭着:“哎呀我的儿,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好痒……好扎人。

可爱的我无力推开眼前的猛兽,近来生了些肉的小手遂一把抓住珠帘,威胁地扯了扯:“您再蹭我,我就把它们拽下来!”

回应我的是更加猖狂的笑:“你扯啊,用力扯!扯断了这破木珠子,咱们再换新的!”

??这可是上好的檀木做的啊!

好吧我这不谙世事的父亲不大出宫,大约并不晓得此物的珍贵之处。

我只好松了手,合目放弃了抵抗:“好吧你亲吧。”

他却不再蹭我,许也是蹭够了我,转而肃穆地抱我至榻上,贴着我的心口听了起来。

“不错不错。”

他赞赏着我扑通扑通跳的心肝,那欣喜的样子好似我得了皇帝的千百倍的奖赏,很是正儿八经的感叹:“没想到这绝症也能好成如今这样,即便有所禁忌,我也十分欣慰了。”

他这般满足,自然是因我这心疾好得实在太过侥幸的缘故。

不过这心疾虽好了泰半,然则终究未好全,太医说我这辈子放肆地吃喝玩乐是很难了,然则也不是什么大碍,只要平日好生注意保养,我活个六七十岁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被怜爱地抚了抚脑袋,父亲凝望我的眼神有些意味:“阿奴,可再不能这么折腾自己了,尤其是你的阿娘……”

我乖乖点头。

这心疾我虽生而便有,然而突然加重却是在七年前。

七年前阿娘生下阿弟而去,没多久阿弟亦去,我悲哀过度引发了心疾,差点也因此随他们而去。

遂安夫人最近谈及此故事时,也道我懂事太早当真不算得什么好事。

毕竟除过饥馑灾年,或是穷困潦倒,哪家的孩子都九岁还像我这么大点呢?

就像阿秋和阿冬调侃我的话一样:还没有寻常五六岁孩童长得壮实,不知事的人看了,说是三四岁都不为过。

不过好在父亲没有嫌弃我不好好长,熟稔地亲了口我的脸蛋,转而笑道:“你母亲的人来了,咱们去用膳吧。”

既然有约,我们父子便去了母亲那里,一顿香喷喷的饭食吃饱了肚,开始说起了魏王的闲话。

母亲不紧不慢地饮着温水,笑容温温地看了过来:“郎君禀性刚毅不阿,处事也不失义理公正,以后若能坚持下来,也定有一番作为。”

短短几句便哄得气愤的父亲心花怒放。

“那自然!”

他像斗胜的公鸡挺挺胸脯,头颅都快昂到了顶上:“娘子你不晓得,我小时候可是梦想着能去大理寺当长官呢!”

我心满意足地打着嗝儿,边擦着手,边歪头听着他滔滔不绝的吐槽:“我可不像我那只会拍马屁的四弟,只会捣鼓那些文绉绉的文学,就像那诌诗文的炀帝,有学问能怎么样?还不是把国家搞成那个样子?我务实,向来见不得他这种人,什么《括地志》,也不晓得为编那破书征了多少人力物力?分明要十来年仔细订正的事区区数年就想完成,他就是做大运河那事的人!也就是占了母亲的宠爱,没有母亲他什么也不是!还厚着脸皮想要夺嫡,哼,志大才疏的小人!”

我赞同点头。

其实若非那次巫蛊的事与皇帝闹翻,父亲还是很刚正的一个人。

就是脾气太差了,跟只河鲀似的,一戳就怒。

母亲大约和我一般的想法,我邪恶的笑声里她难为情地抿了抿嘴,将父亲的脸颊从我的小手上解救下来:“好啦好啦,你阿父是河鲀,确也是那种一戳就气的,确也滋味鲜美得很。”

嗯,滋味美味?

父亲被我蹂躏过的颊轰然红了起来,放下筷箸怒嗔我一眼:“什,什么河鲀,我才不是!”

母亲乐不可支的笑声里我被他咬牙切齿地拎了出来:“回去好好练你的琴去!”

啊?又是练琴?

我无辜地指了指自己,好容易稳住身板,看了看母亲的居所,再转头看看远处的临华殿。

唉,看来今夜得我一个人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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