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脚丫子

夏日的雷声再度响起，我入了父亲的梦。

这大约就是他第二世被废后的居所吧。

蜀中难得一个大好晴天，冬里的太阳终于露出真容，明媚的日头落在人身上比春里还要暖和，白墙黛瓦之下，那衣发朴素的男人孤零零坐在生了苔藓的石阶处，微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是在看天上自由的大雁吧。

我心下暗笑，上前几步捂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却未按着寻常的路数走，被我捂住眼的男人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什么，一把捉住我的两只手。

我被他很不舒服地拽到身前，直对上那双不可置信的桃花眼：“阿奴？！”

守门的卫士转向这方，颇不以为然地看了眼父亲。

这方他认出我来，左顾右盼后却神经兮兮地提溜回屋子，却是急得跳脚的一通问：“我的儿，我的儿！你什么时候醒的？不是说好的会让你俩好好的吗，是惹你大父生气被赶过来了？不过谁带你来的，我方才怎的没看到人？”

他这么问着又忽然扔下我，扒开门扉匆匆张望一圈，自然没寻到什么人，又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果然不论什么时候他都当我是小孩子。

我落在不甚软和的床上，甚短甚细弱的小胳膊卖力地爬入被窝，终于躲到稍微暖和的地方，舒服地喟叹一声。

这黔州果真潮湿得很，不大适合人住。

阿父的困惑没能开解，急得提溜起我晃了晃：“阿奴，你怎的不说话呢？”

我可怜巴巴地拽着被角，不一会儿就被他晃得面色发青：“阿父阿父，我冷得慌，您先让我暖暖吧。”

“……好吧。”

父亲好容易镇定下来，放下了我。

又觉得被窝不甚暖和，遂自个儿也上床，将我拎到他的胸膛上，仔细围了一圈不甚暖和的被衾。

周遭是湿冷的，只有父亲胸膛尚有些温度，那里扑通扑通跳着，闷咳几声后舒了口气：“也是，这蜀道艰难险阻，你个幼儿怎的能一个人来呢……看你如此弱小模样，怕是一不小心病作小鬼，在我快死时看我来了。”

有些聪明。

但我并非小鬼。

“这只是我的魂魄，我身体还在京师，”下巴有些硌人，我枕着身下脆弱的胸膛解释道：“母亲和阿弟去了鄂州，我因为尚未醒来仍留在东宫将养，皇帝此时忙着打仗，太子叔叔也在定州留守，除过乳母夫人没人有闲暇管我。”

这些时日我时常魂魄离体，一会儿莫名被纳入九叔身体，一会儿入皇帝梦里，一会儿又是别的哪个女人……今日又跑到父亲这边来，真是忙碌得很。

“魂魄？”

父亲惊喜看我，梦幻似地拍拍我的屁股：“这么说你还是活着的？”

魂魄也是会痛的好不好！

我扭扭自个儿微痛的屁股哼唧两声：“是也。阿父您知道的，儿总是一不小心就被困在了别人的梦里，您被发落到这里好久我才醒来，没想到整个东宫都换了人马。”

就比如皇帝，他总把我当鬼魂邪祟，压制着我不自知；又如四叔，他却当我是什么仙子，春梦里对我这样那样很不礼貌；还有父亲和九叔，总是一不小心将我拘到梦里，和我罗里吧嗦地说着心事……”

“离魂之症。”

这些我都告诉过父亲，是以他只是悲哀看我：“可惜我败了，不能再护着你了，只是幸而登大位的不是泰，不然你……也罢，日后雉奴继位，你跟着他为父也能放心些。”

他长叹一口气，无奈又难过。

我自出生起就有离魂之症，三岁那年生母去世，更是没怎么醒来过，开始的时候是入父亲的梦，而后是皇帝和皇后，再然后是四叔，再再后来是九叔。

父亲让那两个不靠谱的道士为我测算之后，竟说此症若要解脱，必然要除掉他们几位“主”才成，然则后来东窗事发，父亲被废，就再没那等机会了。

其实我最想呆的还是父亲的梦里。

可惜他今日就要死了，我以后只能跟着九叔过活……唉，父亲不晓得，九叔比他还要多情啰嗦，可怜我每次入他的梦不仅要听他讲你侬我侬的情爱歌赋，还要被他问一堆极难处置的政务难题，肉眼可见我以后的日子该有多难过。

我亦跟着叹息，脸蛋贴上父亲冰凉的嘴巴，感受着对方胸膛那处渐弱的跳动，迂久的迂久彻底冷了下来。

“阿奴……”

窗外陡然一声轰隆隆的闷雷，煞亮的电光照到父亲青白的脸上，冬日为数不多的阳气耗尽，雨点子也落了下来。

雨声好大，宫里又该泡汤了。

我囫囵抱怨两句湿热的天，脚指头有些湿漉漉的痒，睁眼便看到父亲正抱着我的脚做梦，瞧那陶醉的表情不晓得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臭脚丫子而已，有什么好抱的。

“别乱动弹！”

我得了对方一个严厉的瞪眼，方抽出的脚又被人抱进怀里：“让我再睡会儿……”

唉。

我真想问问天老爷，他一个大二十好几的男人，怎的好好的就不幸女人了？不幸女人也罢，自去年之后连男人也不幸了，每夜那里也不愿去，就只会抱着我的脚在被窝哼唧个把时辰，闹得人夜里睡不安生觉。

都是男人，谁不懂谁似的。

“阿父哪，”我枕着高枕发起了呆：“您好歹也是当大王的，宫里又不是没漂亮阿姨，再不济您就去找青鸾他们，又没人说您什么，何必跟着一双臭脚丫子过呢？”

“胡说！”

昏睡的父亲似乎被哪个词惊醒，迷迷瞪瞪亲一口我的脚：“分明是香的！”

哎呦喂，这东西是能乱亲的嘛？

我忍无可忍终于抽出脚丫，为防他再碰，遂盘坐起身。

亦看起了我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