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叫钟毅
她霍然惊醒，看见自己身在各色海草铺底的五颜六色的水晶棺里。
昨天斑比婆婆想让她上楼去住，但她无法正常活动，只得留在水晶棺里。
她试着爬起，发现自己似乎一切正常了，便跳出棺外，打开门往外冲，一边冲一边说：“婆婆，我知道我是哪里人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门外的人——自己的六个姐姐和妈妈——人鱼国的皇后！
妈妈和姐姐们眼睛都红肿着，眼泪花花。人鱼天生与其他鱼类不同，他们的眼泪一离开眼眶就会变成晶莹的珍珠。
看着满地的珍珠，她的心刺痛起来。因为“自己”的死亡，安琪公主的消失，给自己的家人带来的伤感……
为了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自己要死要活，不管不顾真正爱自己的人……
妈妈和姐姐们都在诧异地看着她，斑比巫婆轻拍着藤椅的抚手，没有说话。
温文尔雅的妈妈温柔地问斑比巫婆：“这位是？”
斑比巫婆：“她是我的病人，头部受过伤。”
妈妈怜惜地看了她一眼，就那一眼，就让她瞬间掉下了眼泪，世界上最温柔最好的妈妈！
一瞬间，她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冲动，立刻马上，就想不管不顾说出一切，与她们相认！
但自己已经成另一个人了，怎么与她们相认，而且，自己还有在东方的过往，东方的父母家人……
她僵住了，静静地站着，无所适从地彷徨着，许久，她看了看斑比巫师。
自己还是先了解自己的身体，解决自己的问题，再做打算吧！她们已经失去自己一次了，如果自己现在与她们相认，万一以后再出什么问题，她们就会再一次伤心，打击就会更大！
最终她强压住了自己的情绪，默默地退回厅后面的房间里，虚掩上了房门。
她垂下了头，只觉心口很紧很紧，很想哭很想哭，却根本哭不出来，心口很堵很堵！
许久，门外的说话声停止了，她慢慢打开门，看见客厅内已空无一人，她们都走了。
斑比婆婆从大门口进来，淡笑着说：“刚才你想跟她们相认？”
她的眼睛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婆婆：“怎么没相认？”
她轻摇头说：“如果是昨天，我可能会忍不住相认，但今天——”她摇了下头。
她说：“我的身体有问题……而且，我记起了过去……”
她：“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来自东方，家在东海的岸边，我是岸上的人类，我叫钟毅，亚历山大是我的化名。”
她：“我家祖祖辈辈都是渔民，我是捞珠人……”
她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说，“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碰上了一个海妖，一个头上长角的四脚蛇——四脚蜥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它带着一伙妖怪把我拖进了海里。”
她：“这就是我的来历。”
婆婆：“那你是怎么变成人鱼的？”
她一愣，茫然地说：“我不知道。”看来自己并没有完全记起过去！
婆婆不吭声。
她看着婆婆，想起刚才回忆起的那件事，有点犹豫，自己要不要告诉她？
婆婆说：“你应该不仅仅是人类，那天雷击中我看到了很多影像。还有，那天我把你放进安琪的身体里，你父母把你带走了，我就进来收拾房间，结果发现你剩下的尸身自己聚合在一起……”
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啊~”
婆婆：“我当时就后悔了，也许你根本就没有死，于是我就打主意，要在三天之后为公主祈福时，把你的魂魄换回来。”
钟毅诧异地看着她，满眼发光满是崇拜的星星眼，婆婆居然这么历害，好像无所不能啊！
婆婆微微一笑，说：“可是我刚打好主意，就看见你的身体又散了，于是我没有去换回来。”
说到这，两人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钟毅微抬起头，犹犹豫豫地说：“其实我是男的。”
婆婆一副毫不在意早就知道的表情，也是，她肯定检查过自己的身体！
婆婆：“这么多年来我都会给你做检查，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钟毅不觉有点脸红，有点难为情。
婆婆：“你十六岁生日后，我给你做检查，发现你的身体出了异状，偏偏这个时候你还想变成人上岸……”
钟毅：“啊~，什么异状？”
婆婆：“长出一些隐形的东西，就好比是树上萌出的新芽，一天天长大，我那个时候就估计，你用不了多久就会异化成另一种东西，偏偏你还想上岸，一心想找那个王子，要你的舌头你都要去。”
钟毅的脸一扭，那个王子，早就是过去式了，自己已经放下了他。
一个与己无关的人，一个懵懂无知的青葱少女的幻梦，终是随风飘逝，消失在天地间无影无踪！
婆婆：“考虑到你很想上岸，我就把你的尾巴变成了人腿，其实我心里都知道你维持不了多久。”
婆婆：“我要了你的舌头，是为了防止你自己把自己的异状说出来，惹出问题来，被人当成怪物攻击而打击到你自己。”
婆婆：“那个舌头我一拿到就放到你原来的身体上，结果它马上和你原身体融合了。”
钟毅不觉感动，原来婆婆一直在帮自己，一直在做为自己考虑的事情。
他看了看婆婆的脸，那里有一双深凹陷的眼睛，整张脸皮包骨头，当初自己感到她十分狞狰可怕，可现在，自己觉得她不丑不可怕，十分美好，她根本就是一个面恶心善的人！
他轻轻地说：“谢谢你，婆婆。”
他犹豫了一下，说：“婆婆，我在这里呆了将近十七年，以前在东海边还活了十八年，我现在应该是三十五岁了……，我想回东海看看，我那边的父母应该也有五十多岁了，我要回去照顾他们。”
婆婆露出一副很奇特的表情，他看不懂，也不知道婆婆在想什么。
他说：“印象当中，我亲身父母好像过得很苦很苦，常年半世都吃不饱饭，我回去了总能更好一点，我会想办法挣点钱给他们用。”
婆婆：“那你这边的父母你就丢？”
他说：“我不是丢，人类的寿命很短，能活到七八十岁的都很少，而人鱼能活好几百年。”
他说：“我先回去照顾我那边的父母，以后再回来照顾这边的父母。其实这边的父母也根本不用我照顾，他们自己都有能力，我会回来的。”
婆婆的表情仍旧有些奇怪，这让他感到十分迷茫。
婆婆忽然笑了，说：“亚历山大。”
他说：“钟毅，我叫钟毅，这才是我的真名字。”
婆婆：“仲丽，你堕海后经历了什么？你是怎么变成人鱼的？”
他：“我不知道。”
婆婆：“那你在东海呆了多久才来西海？”
他一愣，蓦然明白了，眼神马上阴暗下来。是啊，自己不可能刚落海就来了西海，在东海还呆了多少年？自己究竟多少岁了，父母还在吗？
婆婆：“更何况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清楚，它时常会散落，”她把脸凑近了一些，说，“你会不会在路上散掉，然后出现更多的问题？”
钟毅的眼神更加阴暗了，嚅嚅地说：“那我该怎么办？”
婆婆：“你自己想。”
钟毅想了好一会儿，说：“我好像应该研究自己的病自己的身体，先治好自己再回去。”
婆婆：“对啊。”
两人都没再说话，都在静静地想事情。
钟毅忽然抬头问：“婆婆，你刚才跟我妈妈她们说了什么？”
婆婆：“你在里面不是听得到？”
钟毅：“我没有听，那个时候我心里好难受，好想哭好想哭，没有注意听！”他的眼泪冒出来了，他轻轻拂去，说，“好像你们说了什么蒙尔斯，祈福……”
婆婆叹息，说：“你妈妈想给你办葬礼，但你爸爸和哥哥都在蒙尔斯海岭打仗，所以葬礼准备在七天后等他们回来再办，到时候让我去为你祈福。”
钟毅不觉深吐一口大气，淡笑了一下。
婆婆：“你不去参加？”
钟毅微愕，淡笑道：“我参加我自己的葬礼……”
婆婆一脸的认真，他忽然想到了一些问题，说：“我现在是平民了，所以，以后想见他们都很难见得到了，那我——去参加？见见他们？”
婆婆的表情中充满了肯定。
“蒙尔斯海岭，那里打什么仗？”钟毅皱眉，“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婆婆：“说是那里有亡命之徒杀了你们的国民。”
钟毅看了一眼婆婆的尾巴，说：“您也是人鱼。”
婆婆：“我不是。”
钟毅微愣，婆婆竟然不是人鱼，还以为她是人鱼呢！
很快他把注意力放在了蒙尔斯海岭上，说：“无利不起早，蒙尔斯有什么吗？”
婆婆诧异地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听你家里人说过？”
“什么？”钟毅狐疑地说，“真的有什么？我是猜的，你看，打个仗要花那么多钱，用那么多兵，没有利益就……”
婆婆：“蒙尔斯有无数宝藏。”
钟毅微点头，忽然想到，自己治病也要花钱，而且要花很多很多的钱，自己好像不应该白白消耗婆婆的钱和善意，自己应该去搞钱才对！
自己现在没有跟国王爸爸王后妈妈相认，就没法从他们那里拿钱了，自己该怎么搞钱啊！
他蹙眉思考许久，忽然眼中一亮，他想到了那个宝石矿……
不过，那么久了，那个宝石矿还在吗？自己还能找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