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蛟为龙族，长于水中来往，喜食梦，尤喜午后清梦，香糯可口，故人称午蛟。若被午蛟缠身，人便昏睡不醒，午后时光飞逝如流水，醒则已至申酉之时。

寒冬方至，每晨昏昏，浑身酸软，难离枕席，方醒，又复坠南柯。想来亦是有蛟作怪，然午蛟喜暖，非午后不出水觅食。

求山中道长一观，道长曰：“此蛟之于午蛟，法力甚矣，食梦如饕餮，故被其缠身，必更难离梦榻。”

大惊，遂问：“此蛟为何蛟？”

答曰：“回笼蛟。”

————————————————————

馄饨铺里有一位奇怪的客人，每次来都坐在角落里，穿着长长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无论冬夏都戴着手套。他每次来都只要一碗鲜鱼馄饨，却从不见留下一个铜板。但每次开馄饨铺的姑娘去收拾，总能发现一些小礼物。有时是一束野花，有时是玻璃球，有时是几条小鱼干。

后来，那家小店的生意变得很好，却再没人见着那位奇怪的客人来。店里多了新的帮厨，客人们都说，他熬的鱼汤做的馄饨味道最鲜。流着鼻涕的小孩儿眼巴巴地站在熬鱼汤的锅子前。

“想吃馄饨吗，小孩儿？”

“想，可是我口袋里没有铜板。”

帮厨的伙计挠挠头，伸手指了指小孩儿手里的玻璃球：“要不然…就用那个当馄饨钱？”

小孩欢天喜地的递上玻璃球，端过热热的鲜鱼馄饨。

那帮厨的手真奇怪，毛茸茸的，还有粉粉的肉垫。

———————————————————

听闻那山脚下的村庄里时有猫精出没，最爱偷吃家禽，每到之处都是羽毛血滴遍地，村中人无计可施。一日，猫精被路过的道士所擒，那道士念及猫精并不曾伤人，非十恶不赦之辈，便把她带回道观里，收为关门弟子，意在感化她走向正途。

那猫精倒也不见外，整日里甜甜地唤着“师父”，随道士修行，平日里读书打坐从不懈怠，到真俨然成了道门中人。词穷不敢道荏苒，春风夏月等闲看，山上的野草枯荣了好几遍，不记得过去了多少年。

一日，猫精问道：“师父，弟子跟随你学了这么久道法，修成之后是否可以在三界五行内任意来去无踪？”

“然也。”

“天庭月宫可去得？”

“去得。”

“地府黄泉，奈何桥边，三途河畔也去得？”

“去得。”

“那师父心里，我可去得？”

打坐道士的睫毛微微一颤。

————————————————————

战始，天下乱。他心存慈悲，见不得骨肉相残的场景，来到慈溪寺进香祝祷。寺里长老见他颇有慧根，与佛有缘，要收他为弟子，他就在那里落发为僧。

一日，青梅竹马的采茶女来叩响了寺门。他别过眼去，只道：“施主莫怪，贫僧要去度天下劫，一身一家何足惜。”

“超二十七重天以上，度百千万亿劫之中。天下那么大，你可度得过来？你去度了众生，谁来度我？”

“你也是众生，我亦度你。”他双手合十一拜，袖口露出一枚荷包的璎珞。

采茶女一见就认出，那是她亲手缝好，放入他行囊中的那一个。

“哎呀我的情哥哥，你可成不了佛。佛爱世人，你爱我。”

————————————————————

有一个独自居住了好几千年的大魔头在自己的山门前捡到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妖。小妖遍体鳞伤，还满脸眼泪鼻涕。小妖边哭边说自己靠吸人血为生，却被一个人间的男子骗得团团转，还险些丢了性命。

“救救我啊大魔王，带我一起修炼吧，我还要去为祸人间啊。”

大魔头嫌弃地皱了皱眉，把她扔进后山的小溪里洗干净，又把她领回洞里：“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好好跟为师学本事，等你修成魔道之后，再谈为祸人间吧。”

那小妖真是笨极了。落入别的大妖精手里已经二十七次了，招惹上的邪灵已经有四十五只，因为乱闯山下的集市已经招来官府搜山一百五十八回。洞里的房梁断了三百来次，桌椅坏了七百多套，大魔王收藏了很久的古董花瓶时不时就会少一个，上古的宝剑也不知道被她弄碎了多少把。怪不得会被一个人类玩儿得团团转呢，大魔王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片一边忿忿地想。

大约是过了好几百年吧，比一般的妖精修炼的时候多了好几倍，那小妖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了。是时候放她下山了。

“我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你可以实现你为祸人间的抱负了。”大魔头说完，就跳到了后山小溪旁的大榕树上打起了盹儿，心想着，少了这只小妖成天在自己面前蹦来蹦去惹事生非，今后的日子怕是要无聊多了呢。

当他回到洞里，却瞧见小妖还挂在房梁上啃着他采回来当夜宵的果子：“你怎么还没走？”

小妖把果子一扔，蹦到他面前，扑闪着大眼睛说：“师父，我不想祸害人间了。”

“哦。那你还想做什么？”

“我只想祸害你。”

————————————————————

佛陀因一女动凡心，堕入人界。

女问于佛陀：“历九九八十一难，终至佛位，今为我舍之。弃不死金身，重回婆娑世界，受尘世之苦，换得也不过数十年相守，可值得？”

答曰：“众生皆苦，佛亦苦。众生为己苦，佛为众生苦。死别不苦，生离苦。为世人苦，不如为你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