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沾衣

那天，阿满刚刚年满十八，她坐在秋千架下，双脚耷拉，忽而扬起小脸，灿灿地对着杜老爷道：“父亲，为什么女孩子不去上学呢，为什么兄长可以去上学？为什么我要这么早嫁人？”

杜老爷说：“不行，你这样做有悖常理…”

阿满不笑了，她思忖片刻，便对杜老爷道：“那这个世界上，有些常理若是错的呢…”

杜老爷无言以答，他停了半刻教导道：“阿满，你是女子，女子无才便是德…绣花摆草，这才是你的本份…再莫要妄想不可能发生的事了…”

阿满低头不语，可她依旧坐在秋千架下，荡啊荡，墙外忽而传来一阵朗朗读书声。

阿满坐不住了，她便借着墙角木架攀上了高墙。

院外墙下，站了一个少年，他念道：“窗梅落晚花，池竹开初荀…”

阿满问：“哎，少年郎，你读的那是什么意思啊…”

少年郎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流光，他仰头笑道：“你若是下来，我便告诉你…”

阿满摇头：“这墙这么高，我若下来，定会摔断腿的…”

少年郎说：“你若不下来，那我不告诉你了…”

“那我跳下来，你可要接住我阿！”

少年郎看似犹豫不决，却最终一口答应：“那好！”

少年郎将阿满抱了个满怀，阿满窝在他怀中，不争气地红了脸。

“你快放我下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年郎放下了阿满，他定定地望着她道：“是春天的意思…”

“春天？原来春天是这样富有诗意的…那今后你可不可以常来我家门前念书啊，我也想跟着你学…”

少年郎说，那好，那我今后便来寻你。

阿满每日午后，都会攀过墙檐，然后坐在墙外的树荫之下，听着少年郎给她一句一句读诗。少年郎一身白衣如雪，面如冠玉。读着读着，阿满便失了神：“少年郎，你和我好熟悉啊…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少年郎脸色一沉，转瞬恢复自然，他笑道，怎么会呢，你只是错觉。

阿满也自嘲一笑，她说，你瞧我，怎么这么胡思乱想。

可是阿满不知道，她两年前上过学院，和少年自那时相识。

那时她女扮男装，少年是那个学院之中的佼佼者。

阿满与少年接近，她说，她也想向少年一样，做个学问超群的人。

少年一眼看穿了她是女孩子，高高在上道：“若不是你父亲有钱，你以为你能来此地混日子，这般视上学为游戏的人，如何配读书…”

可是阿满却总是跟在少年屁股后面，虚心请教他。阿满说：“你是我最佩服的人了，明年科举，你一定榜上有名…”

少年心头暗喜，但见阿满如此殷勤，更是蹙起了眉头。

阿满不是块读书的料，却偏偏跟在自己身边，说要学四书五经。

她不像他的红颜知己，虽沦落风尘，却满腹才华。

她只会在某天，从家中带了一壶新酿的醇酒，眼巴巴地递给自己，说新酒赠君子。

酒是好酒，可若是贪杯，便成了酒鬼。

少年一宿熏醉，第二日，竟因此被夫子发现，受了惩罚。

少年更讨厌她了。

可是阿满却觉得一定是那时的酒不好喝，所以少年才厌弃自己。

那便在他每日做完窗课，来院中赏梅时，再偷偷见他一面吧。

可是那日的梅花开得甚好，她一连摘了七八枝，少年瞧见了她，只说她辣手摧花，不是惜花之人。寻常女子又有谁如她这般粗鲁凶悍。

阿满怀中抱着数枝寒梅，她眼眶晶莹打转，结结巴巴道，我只是想要将梅花摘下，赠予你罢了。

少年斜睨着她冷笑道，我不需要你的花…你也污了梅花…

少年自视甚高，名声在外，他出自名门，又是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可他最瞧不起阿满，瞧不起她是个暴发户，瞧不起她长得不怎么可爱，不管学什么都慢的跟乌龟爬似的。

直到有一次，少年的红颜知己来寻他，可阿满受到夫子的嘱托，不许那女子进入书院，不许她接近少年，少年替那女子解了围，狠狠地骂了阿满。他又一次气哭了阿满，阿满伤心欲绝，离开了书院。

阿满问他：“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少年说，是啊，恨不得你这个缠人精去死…

阿满自戕未成，失了记忆。

阿满离开前几日，耳根清静不少…

阿满离开前一月，莫名觉得少了什么…

阿满离开半年，少年想，阿满怎么还不来烦自己…

后来少年春风得意进入官场，却卷入御史之案，被人刺杀。

少年不肯投胎，兜兜转转，魂灵又寻到了阿满，可他却不嫌弃阿满了，他总是耐着性子，给阿满读所有的诗书。

有日春光正好，阿满忽而爬上墙头，对他笑道：“少年郎，明日我不来啦…”

“为什么？”少年心底一空，苦涩十分地问道。

“我要嫁人啦，他是宋城鸿儒，爹爹说他学识渊博，以后每天也能给我讲诗的，少年郎，你为我开心吗？”

“我讲的不好吗？”

“你讲的也好，可是我要嫁的夫君讲的更好阿…夫君见了我三回，他说我聪明伶俐，是他求之不易的小娘子，夫君还说…”

“别说…了…”少年哑然失声道。

“嗯？少年郎，你别不开心，我要成婚啦，我觅得如意郎君，这是多么欢喜的事呀…”

“是啊，那，那你以后还会来吗？”少年似笑非笑道。

“不能啦…不过少年郎，谢谢你…多日以来不厌其烦地讲解诗书，我这么蠢笨的人，也就你和夫君会忍受我的…”

“是吗？”少年心里卷起着铺天盖地的悲伤。

他想，终是回不到过去了…

欲折春枝时，落花沾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