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给了欲望,你是我的了
马来西亚热带雨林气候很明显,天气好的夜晚有漫天的星星,月下有数不清的萤火虫攀咐在绿叶之间。
点点灯光之间,有几个人影移动。
山上的夜场戏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到十二点拍的。拍完戏后疲劳至极的江川躺在为拍戏临时租的别墅旁的椅上休息。欣赏了半晌,觉得太漂亮,他就随手拍了一张发微博:
“星星,好看。”
他平时不太喜欢发微博,就算发也是与工作有关。看星星这条微博刚发没几秒,粉丝就炸锅了,千军万马直奔留言区抢前排:
“川川好好拍戏,我们等你(哭)!”
“看星星怎么可以没有自拍呢?”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的,最喜欢星星。”
“我想和你一起看。”
江川退出狂风骤雨般弹出私信的微博,仔仔细细从相册逐条翻着,挑了几张能看的美景发给许柔,思考良久,多加了一句 :“ 刚刚下完雨,居然有星星,你是不是偷偷跑到天上去了?”
她的电话号码是他前几大临走时要过来的,说是为了方便联系。备注只有一个“许”。
这两天他有断断续续发短信给她,内容随意,想起来就发一条,只是一直没收到回复。
江川开始怀疑这是个空号,有点想拨过去试一试,但又实在做不出三番五次去骚扰同一个人这种事。
她似乎不太想和他有过多的联系……
尽管意识到自己对这份感情不再游刃有余,但他还是心有不甘,意气难平。
江川心情忐忑地攥着手机等回复,等了半晌,意料之内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他强迫自已转移注意力,正失落着,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他头望去,是井染。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他们在吃夜宵,你不去吗?”她凭空出现,身上很干净,伏贴的衬衫搭配亚麻裙,没有拍戏沾染的
泥污。
江川摇头:“我吃不惯这里的东西,肠胃不太好。”
井染顺势坐到旁边:“身体不舒服?我看你最近脸色有点不太好。"
“还好。”
江川被她这么一打扰,之前烦闷的心绪倒是散了不少,正好闲得无聊,两人随便聊起天来。
“这里条件很艰苦吧?”
江川还在专心拍他的夜空,保存到相册,转头回道:“听说之前你拍戏去过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地方,那才算艰苦呢。”
目光凝在她的侧脸上,鬼使神差地,付雪梨开口说:“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
话音未落,井染就笑了一下:“是那个许队长吗?”
“你怎么认识她?!”江川吃了一惊。
一下子被人戳破心思,他慌张地转过头。几秒后,白浅提起,又像意味深长地说:“在片场拍戏的时候见过她,她很漂亮,所以让我印象深刻。”
这时有助理匆匆走过来找井染,江川不得不把其他话咽回去。
《寒羞》在马来西亚取景后,又迅速前往泰国曼谷、金三角的区、云南等地拍摄。江川因为档期安排在云南提早杀青了。
杀青那天好巧不巧,江川在拍最后一场在丛林里的打戏时出了意外。
他被一条长达六寸的毒虫咬伤脚踝,伤处立马起了一个大水泡。为了不拖延进度,请场医生简单进行消毒处理后,她就咬牙坚持继续拍戏。
到这场戏结束的时候,伤口已经特别严重,江川疼得完全个能动,差点休克。他被到飞机上,连夜赶回故城人院治疗。
拍戏受伤这么好的炒作机会,团队当然不会放过。于是江川当天晚上就上了热搜,在他本人尚不知晓的情况下,躺在担架上昏厥打吊瓶的狼狈模样,就彼追星的网民围观了个遍。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伤,加上这段时间拍摄太累,付雪梨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
唐凯推门进去,看到江川悠闲卧在床上,正剥了香蕉吃着。
“好点了吗?”唐凯把包放在一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江川正翻着微博,自顾自咀嚼东西,皱着眉把手机递过去给唐凯看,含含糊糊道:“我说你们是不是钱给少了,这营销号放出来的照片怎么把我显得这么丑?”
唐凯无语:“你关注点能不能别这么偏,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微博刷看刷着,江川突然刷到自己前段时间拍的夜空。
他心里一动,盯着屏幕若有所思,手指轻滑,在短信里找了一圈,又到未接来电里找。短短一天,打电话来慰问的朋友真不少。
他耐心仔细地一页页翻动,终于,在第三页,一个鲜红的“许”出现在视线里。
时间是半夜,接近凌晨,刚上热搜没多久的时候。江川截图后心满意足地关了手机。
江川休息了不到两天,接下来就是替一部即将播出的戏全国各地跑宣传。进人暑期档,是工作最繁忙的一段时间。
之前江川和白浅在某档综艺的热度太高,几乎成了“国民情侣”。
贴吧、微博评论、 B 站各个地方都被 CP 粉刷屏屠版。两方的团队有心解绑,但是眼下形势实在是急不来,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事儿。
一是这档综艺还有下一季,他们都和节目组签了协议;二是怕反噬得太厉害,两家都舍不得这个热度。
这档综艺节目是一档由“西瓜”台推出的大型户外真人秀节目,从国外头的版权,制作团队的编导也是当前国内超一流的。
这档节目有笑点、泪点以及爱情,适龄人群广,在几年前首播时就一夜爆红,收视率多次破4,儿乎所有主MC都借此打开了国民度,冲上一线。
参加综艺节目有个好处,就是拍摄周期短,但是回报高,热度可以维持。利润这么高,没有哪个明星会放弃。
厉橙歆也算是当红的一线女明星,是中欧混血,又圆又小 v 形脸。她有个很特殊的地方就是特别吸粉,但是同时也特别招黑,几乎是两个极端。
这就导致她的粉丝忠诚度极高,战斗力爆表。江川有所耳闻。之前厉橙歆是韩国娱乐圈女团出身,能歌善舞,后来回国发展,京圈、沪圈都有人脉,好资源和通告接连不断。
为此唐凯特别交代过:“厉橙歆十有八九在圈里有个过硬的后台,跟她好好相处,别走太近也别得罪。
第二天开始拍摄,前一天大家一起聚餐。上一季的嘉宾大都混得关系挺不错的,所以饭桌上打趣白浅和江川的人不少。
还有人直接开玩笑问他们婚期云云。
白浅应对如流。她不是傻子,把梗抛给江川,言笑晏晏,表面看起来无任何不妥之处。
江川转着酒杯,小啜两口,心里却冷笑,佩服白浅的定力。就在前段时间,姜宇昂和一个导演的艳照流出,尺度极大,正脸清晰,清纯男士的形象轰然崩塌,想洗白都难,听说是第三方出的手。姜宇昂已自身难保,现在正是人人踩的对象。
身为他女友的白浅倒没见被影响多少,谈笑风生,该赶通告赶通告。
后来没过多久,贴吧就有自称工作人员者开了一个爆料帖:
前线报道,今天我在拍摄现场,用脚发誓
浅浅和川川 特别甜,甜到爆炸的那种!你们知道吗?他们已经在讨论结婚的事了!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一楼】眼神骗不了人,浅浅看向川川的眼神,是我看过最美的爱情没错了!
【二楼】楼上,确认过眼神,浅浅遇上对的人?
【三楼】太可爱了吧!!
【四楼】之前川在马来西亚拍戏的时候说看星星,怕不是在思念某些人吧着星星。
【五楼】继续,继续,求继续!
【 六楼】我觉得还看不出来他们在谈恋爱的人应该众幕买脑子。
……
帖子最后还附上背影的偷拍照,角度很暖味,够人脑补出几故然而大部分心里有数的媒体人,都把这个当作笑话看罢了。CP 粉狂欢的风波甚全蔓延到微博,非要把这个绯闻坐实的样子。白浅的男友是姜宇昂这事,说白了,当事人不公开,其他人相当自觉,表面上也装作没这事一样,只要不涉及自身利益,谁和谁传出绯闻都只是一种手段而已。娱乐圈就是这样,身处各路形形色色的神仙妖魔之中,明哲保身最重要。
别管闲事,别得罪人。
第二天一大早,化妆师、造型师、跟拍摄影师就进了房间折腾,换好要穿的衣服,早上六点半准时从酒店出发。
大巴车就等在门口。
今天天气看着不太好,怕是要下雨。也不知道为什么,江川一大早起来,眼皮就一直跳,总觉得今天要出什么事儿。
果然不好的事情突如前来。
下午的录制中途白浅接了一个电话,挂了电话后面色很难看,招呼也不打就直接走人了,说是有急事。
回程途中,江川靠窗坐,厉橙歆挨在他旁边,两人东拉西扯地随便聊着天。厉橙歆像个社交达人,手机消息不断。她随手回复
天然压低了声音说:“知道吗,刚出了个事。”
江川波澜不惊,点了点头,出于礼貌回问了句:“什么事?”
厉橙歆慢条斯理的舔了舔唇,附到他的耳边,神神秘秘的低声说:“姜宇昂自杀了。”
江川怔了一怔,心里咯瞪一激灵,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
厉橙歆勾唇笑了下:“骗你干什么!”
“进医院抢救了?”
“死了。”
江川脸色由惊讶到诧异,然后是难以置信。厉橙歆云淡风轻,歪头去瞧江川,一本正经地说:“割腕自杀的。”
“白浅要有麻烦了,你也小小心点。”
“娱乐圈某男星身亡”的热搜宛如飓风一样扫过各大社交平台,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也不为过。
当晚九点过五分,微博“申城公安”发布消息:
8月17日下午3点左右,申城公安接到报警称 XXX区XXX路某酒店内有一男子死亡,经查,死亡女子为姜某某(男,二十四岁,关阳市人)。具体死亡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消息一出,“姜宇昂死了”“姜宇昂割腕自杀”很“姜宇昂”等内容很快占据了新浪微博热搜的前几条,娱乐记者们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连夜追击热点,一窝蜂地跑到案发地点挖料。
网上各社交媒体上的八卦层出不穷,关于姜宇昂是怎么死的,众说纷纭。
广为流传的版本是姜宇昂因为承受不住之前负面新闻的网络暴力所以自杀。还有人猜测是他杀,还有传言越发离奇,乱七八糟
的,总之是乱成了一锅粥。
将这场“年度大从推到顶峰的,是姜宇昂的兄弟,在姜宇昂几天后,在微傅上骂白浅,连看发了好几篇小文章。姜宇昂的兄弟公开了各种聊天记录和照片,字字泣血,抽丝剥茧的覃江宇昂和白浅的恩恩怨怨。
中心内容有几个劲爆部分。
1.两人地下恋情已经长达五年,明赫琪甚至为他打过胎,却从来没有被正式承认过,并且何录和她私下有约定一起出门不能拉手,保持距离,如果有人在就假装不熟。
2.何录为了事业一直不想公开关系,其间多次出轨,脚踩两只船,出轨对象有圈内某三字女星。
3.之前丑闻爆出来后,何录胃和明赫琪提出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事和爱情方面的双重打击,让明赫琪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言之凿凿,最后姜宇昂的兄弟更是发誓,如果说一句假话,所有的诅咒他都背。
这几条微博一出,舆论风向立刻被带偏,几乎把姜宇昂的死都归咎于感情纠葛。
不仅姜宇昂的粉丝一夜之间几近疯狂,就连白浅的粉丝、之前各路的 CP 粉也炸了窝。
连路人看到这些都有些于心不忍。
一堆爆炸性的评论接踵而至:骂“渣女”白浅的,质疑兄弟消费死者蹭热度的,痛恨网络暴力逼死人的,喷废物经纪公司玩弄 CP 粉感情的,还有围观看热闹的人在猜测圈内某二字男星是谁。
最近白浅和江川两人的绯闻风头正盛,江川首当其冲被拉出来讨伐。
没过多久又有人放出之前姜宇昂和江川一起上综艺节目玩游戏的视濒,明眼人都看得出米她们之间的计译相对,暗潮汹涌似乎印证了什么。
于是某二字男星的矛头几乎立刻指向江川。
在没有实锤的情况下,真相却已经被强行板上钉钉。
CP 粉的粉红幻想一夜破灭,感觉目己像个智障被人耍了一遭,内心愤恨失望,顷刻之间所有爱意全部转为痛恨,于是疯狂在网络上辱骂。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好几天都没有消停,树倒猢狲散,无数粉丝联名申请全行业封杀白浅和江川。
眼看各路粉丝越说越离谱,团队不得不硬着头皮在这种一边倒的形势下出来做危机公关,澄清解释。
“之前的炒作只是节目组需要热度,粉红情节大多也是因为剪辑问题,两名艺人在综艺里相识,私下交往仅限于好友同事,请各方不要再传谣。”
然而一点用也没有,网上舆论一边倒,轰轰烈烈的讨伐还在继续: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这个公关文渣女配舔狗天长地久。
“两个人早就搞到一起了吧,现在说这些是打算继续骗粉丝吗?当我们都是智障吗?”
“笑看你们表演,当代网民怕都是民智未开。”
“不要用剪辑当掩饰,你们为了炒作已经没了良知不怕遭报应吗?”
“我现在怀疑这是谋杀……”
“大家冷静一下吧,感觉现在都疯魔了,其实在没有确实的证据前就乱骂,上一秒谴责网络暴力,实际上这一秒也在对他人实施网络暴力。非要逼得人家也死了才好吗?”
“白浅渣女原地爆炸全家升天!!”
……
“抱歉,我说了现在他情绪很不稳定,不能接受任何采访。是谁把江川的手机号码放到网上的?!简直太胡闹了!”唐凯在房间里徘徊,一通接一通的电话让他烦踩得直揉捏眉心猛地放下手,“这件事先看看警方怎么说,不是还在调查吗?!买点营销号控制舆论,我暂时帮江川把通告都推了,这段时间最好别在公众前露面,你们也把嘴巴给我上锁,什么都不要回应。”
“什么?你确定吗?听谁说的?”大概不是什么好消息,唐凯语气忽然变了,表情变得凝重。
半天,他叹了口气,打断对方,声音因为激动还克制不住地有些颤抖:“算了,这个以后再说,我这里现在有事。”
挂了电话,唐凯按开客厅的灯。
“你还好吗?”
“还行。”有些昏沉的光线下,声音听不出情绪,江川只是略微有些疲惫。
“怎么,这几天你一直失眠?”
“我这是老毛病了。”
“那你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唐凯顿了顿,“做我们这一行,你知道的,很多话说不清,你别太往心里去,这几天就在家里
好好休息,别去管外界的言论。”
“你和白浅的事情要说清楚,但不是现在,没人会听你说。等风没过去再说,现在说什么都是错,连标点符号都会被人拿来骂。”
“……”
“江川?”唐凯叫他。
他蜷缩着,盖着毛毯,沉默地把头埋进膝盖,一个人默不作声,看着孤零零的。
也是,他不是钢筋铁骨。面对这些,很客观的讲,是个人心里都会有些过不去。
唐凯是在中午十二点火急火隙地在故城的机场接到江川的,旁边跟了几个助理和安保人员,但还是挡不住围上来的长枪短跑。四周闪光灯如白昼一样地闪,记者争无恐后地问八卦,争先恐后地把话筒往前递,对江川穷追不舍。
“请问你和何录的恋情是否坐实?”
“对于姜宇昂的死你有什么回应吗?”
“江川,你会公开回应网上的一系列质疑吗?”
“请问……”
“……”
除了娱乐记者,还有闻风而来的粉丝,以及海啸般的讨伐声。各种难听的脏话层出不穷,每个人都情绪愤怒,甚至还有人出手朝
他们扔东西。
别说江川这种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娇生惯养的温室花朵没见过这样的架势,就连在娱乐圈这种大染缸里打拼多年的唐凯,见惯了大风大浪和大场面的人,都没经历过这种噩梦。
像过街老鼠一样,走到哪儿都几乎要被别人用这样或那样僧恶的目光烧穿。
手机里有一条接一条的恐吓信息——“小三”“贱人”等字眼,以及嘲讽、挖苦、咒骂的言语,几乎要将手机挤爆。
现实世界无可避免,生而为人,撕下血淋淋的外表,呈现的东西充满罪恶而且极其恐怖。
前途坎坷,一路鬼怪。
自从出了事,无奈之下,唐凯替江川停了一切活动,就差把他家里的网都停掉不接收外界的任何消息了。
轰隆隆——
被太阳暴晒了几个星期的故城,今天乌云密布,凉风乍起,到傍晚终于哗啦啦落了雨。
室内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这种天气让人只想裹着被子好好睡一觉。
有人按门铃。
门铃响了好半天,门外的人锲而不舍。江川振作精神,翻身而起去开门。
门一拉开,望着门口,江川睁大眼,头有点犯晕,像在梦中,心肝一阵颤。
许柔背着光,手里拿着还在滴水的黑伞。她抿着唇,鼻梁挺直,眼神阴沉。
她好像淋雨了,黑色前发上挂着水滴。
江川身上还裹着被子,心想:她来干什么?她来了又不吱声,表情压抑。
他看着她,问道:“你来干吗?”
“警方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
“……”
一句话把江川的心硬生生戳了个洞,登时就想发飙。停了半天,他才难以置信地问:“所以你现在是来我家调查姜宇昂的案子的?”
看许柔默认的样子,江川顿时气得反胃,心里泛起不可名状的委屈:“要是我不乐意呢?”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
“我没有权利强制要求你配合。”
她这副寡淡到漠然的样子,让江川心底的最后一点惊喜也没了。他似笑非笑道:“你们当警察的就是不得了。”
江川手都已经被拽红了,还在装作无所谓:“许柔,你随随便便就能找到别人住的地方,又在滥用私权吧。”
许柔侧身进人房间,在摆满了空酒瓶的茶几前停下。
江川去浴室洗了把脸,放慢动作,稍微把自己收拾出来。
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绞在一起,他高拾下巴说:“想问什么问题,直接问呗。怎么着,还想看我什么笑话?”
许柔目光扫过他的脸,一言不发。
她平淡无波的眼神,此时格外刺眼,像是讽刺,猛地刺穿他的自尊心。他正要往回走,肩膀忽然被拽住。
静止了两三秒,他忽然爆发了。这几天对外界各种声音的愤怒齐齐涌上来,他猛地挣开许柔,边往后退边说:“放开我!你们真的很搞笑啊,我干吗要被莫名其妙扯进来配合你们,我又不知道姜宇昂是怎么死的。”
许柔语气依旧平淡:“是关于白浅。”
最近这个名字江川看到、听到得太多了,每每都伴随着各种污言秽语,以至于从她口里听到让江川没来由地一阵反胃。
他把手握成拳头,强压着火气,气息紊乱:“我和她?你们想听什么?三角恋,出轨第三者导致原配自杀,你想听的是这个吗?”
“所以你是吗?”她问。
“我是你妈!”付雪梨随手抄起旁边的东西疯狂往他身上砸,“滚!”
原本他有一肚子想说的话,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了。许星纯伸手挡住他:“你冷静一点。”
从小江川就不懂为人处世,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但是随看年纪增长,遇到某些些事情,终究还是忍下。
但是对许柔……说实话,别人对他怎么样无所谓,但是他在她身上吃不了任何苦头,受不了任何委屈。
就真只有一点点,也分分钟让地想爆炸。
“冷静个屁!你也看到新闻了吧,你不就是过来看我笑话的吗?!那你现在看到了,快点滚啊,反正像我这么幄龊的人,死了都不要你管。你滚吧,现在就滚,等我死了你再来调查吧……”
许柔任他打骂,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哆哆嗦嗦,不停地用袖口擦眼泪,死死咬着嘴唇,才忍住不哭出声。
因为他不想哭的。
反正许柔已经不会心疼他了。
至少不想在她面前这样狼狈。
记忆里温温柔柔的许柔,对他那么好的许柔,统统都是狗屁。江川一路被连扯带拉,后背撞在冰凉的瓷砖上。花洒被打开,刺骨的冷水迎面浇来,他觉得从头冷到脚,只来得及闭上眼,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他瑟缩着,滚烫的眼泪涌出来,牙齿控制不住地碰,上气不接下气。
许柔单手把他压墙在上,贴着他的耳朵,用沙哑的嗓子问:“你说你想死?”
“你想死?”
许柔咬着牙,又问了一遍,语调冷风艘风飕的。表情显露不多,却戻气逼人。
他忽然平静了,往后退退,咬着嘴唇:“关你什么事?!”
“和我有什么关系?江川,你有亲人朋友,你不是未成年人,出了事情,能不能成熟坚强一点?你认为哭就是解脱吗?你认为死就是解脱吗?”
“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这里对我说教?”他紧紧追问一句。
默然很久,许柔一句话也说不出。江川撇过头去,有点受不了她此刻的表情和眼神。
冷水喷酒着,她的身上也被淋湿了,衬衣紧紧贴着身体。江川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水。两人的模样都狼狈至极。
及肩的黑发被水打湿并散开,一缕一缕贴着白净细腻的皮肤,眼睛乌黑湿润。
“你别碰我。”江川用力掰开许柔的手,推开她,许柔跌跌撞撞的往后退了几步。
她刚退两步就摔倒在地,膝盖直直的磕在湿滑的瓷砖地面,钻心的痛。
真的好疼啊。
从骨髓直达头皮的那种疼。
缓了一两秒许柔知道,身后的人正在看着她,她咬着牙,扶着一旁的洗手台,忍着痛,准备爬起来,突然,一只胳膊被狠狠的拉着,被人打横抱起。
肩膀处传来持续的痛楚,仿佛要刺进心里,她感觉要被江川捏碎了,却忽然一点都不怕,身上也不感觉到丝毫的寒冷。
江川感觉许柔浑身一颤。
他突然想笑。
眼睛弯的像月牙儿,但是他心里莫名的难受极了,一点一点的揪着疼。
她从小就缺爱,他随随便便的一句玩笑话,甚至是谎话,就能让她痛苦万分。
记得很久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他对她发脾气,随口说:“分手吧,许柔,我真的是烦透你了!你知道吗,你马上就要逼死我了?再不分手我宁愿去死。”
这当然是气头上的浑话,他太知道了,怎么让一个人伤心了。听到这样的话,许柔整个人似乎瞬间被抽空了。
接连几天的课她都没去上,听老师说是请了病假。
第四天,江川在家一觉睡到黄昏,天色已暗,出门吃饭。
许柔坐在他家旁边的花坛上,吃了整整一包的棒棒糖。
声音孤零零的像一颗风一吹就折断的树。
他站了两分钟才溜达过去。
刚走近,他就看见许柔衣服上有明显的血溃,袖口处尤其明显。他大惊失色,忙过去拉起她的手臂。
上面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
“你疯了?!"他难以置信。
她居然疯狂偏执到这种地步,因为他随口说出的一句气话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
许柔抬头,眼里很平静,和他对视,握住他的手:“江川,你要死,我和你一起好吗?"
“……”
她站起来。江川挣扎着往后退。几秒钟的寂静。
那时侯他隐隐约约就意识到——像许柔这种表面温和的人,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绝情。
江川死死咬着惨白的嘴唇,不敢有任何动作,脊背有冷汗渗出。
她移身过去,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鼻息喷洒在他的耳畔:“不敢死,以后就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被一盆冷水猛然淋在头上。
“草!许柔,你就是一个变态吧?!”江川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快要背过气去,“你这个贱人,你敢死你死,我才不死。”
申城公安分局会议室。
“氯硝西泮?”
“对,在死者体内检测出来的。”林志锦翻看着卷宗和资料,
“我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姜宇昂被发现时躺在浴缸里,身穿红裙泡在水里。因为失血过多,全身皮肤已经呈青紫色,但怪异的是脸
上浓妆艳抹。”
刘敬眉头紧蹙:“你是说他被下药了?
“这啥药啊,听都没听说过,能不能来个专业的介绍?”年纪尚轻,很多东西没见识过,在旁边听得很蒙。
“这玩意儿无色无味,一般人吃了以后起效时间约二十分钟,持续时间至少四小时。服用后,人根本就是昏厥状态。”林志锦直接解释。
刘敬越来越疑惑了:“对,奇怪的地方就是这里,你说自杀就自杀呗,割腕前化好妆,还吃个稀奇古怪的药,想想都怪瘆人的。”
林志锦摇头:“不排除死者求生欲望太低,害怕自己反悔,割腕前服用药物以减轻痛苦。”
但化妆又是为哪般?
上路也要走得体面一些吗?
这个案件令他们有些头痛。
助理发现姜宇昂自杀以后,第一时间拨打的是120,等医生赶来才报警,之后姜宇昂当场抢救无效死亡。
随后不知道怎的消息传得太快,记者和路人都进去看热闹。第一现场被破坏得干干净净,能留给他们侦查的细节很少。
明星在酒店身亡所引发的关注度非常高,各家媒体都在等警方这边的消息。
林志锦站起身揉揉额角,靠在会议桌旁,声音低沉:“按照许队和老秦那边初步的鉴定,死者死亡时间是上午十点左右。但是从氯硝西拌在血液里的浓度分析来看,正常情况下服药时间应该比死亡时间提前一至两个小时,也就是说,死者是在药效发作后才割腕。”
“但这不是矛盾了吗?”小王翻看案发现场留下的照片,“不知道是不是现场太混乱,我们去的时候排查了几遍,都没有发现姜宇昂割腕自杀的凶器。
姜宇昂割腕的方式是顺看动脉割,只有抱着必死的决心才会这么干。
身上没有明显挣扎的痕迹。手腕被锋利的器具割破了皮下组如八毫米到一点五厘米深,流血速度很快,被人发现之前就已经死了。
林志锦继续说道:“根据酒店提供的记录,姜宇昂死亡当天房间门口出现过三个人。”
“一个是送外卖的,没有进人房间,这个暂时排除。”
“一个是戴着口罩和黑色鸭舌帽的年轻女人,经过调查应该是白浅。不过按照她的口供,她只是出发去录节目之前探望一下男友,并且声称当时姜宇昂情绪较为稳定。”
“还有一个是负责照顾姜宇昂的生活助理。案发的时间段,她刚好出门替死者买东西。”
“三个人的口供基本一致,和酒店监控也基本能对上。”小王挠挠脑袋:“那就是说,姜宇昂是自杀?”
林志锦摇摇头:“没这么简单。”
他们讨论了一上午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在解开一系列谜团之前,快速下定论也不可能,但侦破这个案子迫在眉睫,不能耽搁太久。
到中午吃饭的时间,小王收好一大堆案卷,揉着发酸的肩起身。
身边的人一个个经过,小王快步跟在刘敬身后,神神秘秘小声说:“刘队,问您个事啊。”
刘敬看他一眼:“什么事?”
“就那个……最近我上网,好多没谱儿的事在瞎传,看得我都急得慌。就江川,那个明星,你知道吧,唉,被骂得特别惨。然
后我就突然想到,他好像还是许队的旧相识呢。”
刘敬听得不耐烦,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王嘿嘿一笑:“听说汉街那儿的洗浴中心和娱乐中心聚众吸毒案件又发生了好几起,许队取近应该很忙吧,怎么有心来管这件事?”
虽说许柔是公安系统的法医,但首先的身份是一名缉毒警察。她最近两年表现很突出,在基层锻炼的几年里,破获的毒品案件有上百件,去年才在体制内被调来故城,听说是上头的安排,他们也不太清楚。许柔平时特别忙,人影都见不着,除了法医工作,相当多的时候还要承担与缉毒相关的工作。
“所以呢?”刘敬问。
小王一脸八卦加梦幻的表情:“所以我想问您啊,许队和那个江川,他们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您知道我上次看到什么了吗?我在许队的临时休息室里看到江川了!当时我就震惊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其实许队是大明星的地下女友。您觉得有没有可能?!”
“……”
“其实挺不好意思的,我有个特别喜欢的偶像,喜欢好多年了,我就想说能不能拜托一下许队,帮我要个签名什么的,嘿嘿。”
刘敬像在看笨蛋一样猛地抽了他的脑袋一下:“小王,我说你怎么年到头正经案子破不了儿个,原来心思全放在这上面了!”
“哎哟,哎哟,别打,有话好好说!"小王抱着脑袋嘀咕,“我不就关心关心许队嘛。”
江川做了个梦。
梦里他和一群朋友去吃饭,其他人先上楼了,只有他一个人坐电梯上去,进去后操控板上显示的全是年份。
他没来得及收手,按到了十年前。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教室里正在上课。
朗朗读书声里,许柔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讲台上抄板书。
大家齐刷刷盯过来。
江川顿时慌了,想回电佛里,一转身反应过来教学楼没电梯,刚才的地方变成了走廊。
他是被吓醒的。
他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喘气。
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做梦。
又花了几分钟,他渐渐找回思绪……刚刚他在浴室……把许柔拦腰抱起。
然后……
江川眼皮沉重,勉强撑起身子,掀开身上的被子下床,打着赤脚,拉开卧室的门。
突然他闻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食物的香气。
江川走过去,看到餐厅的桌上摆着一碗粥。粥已经没有热气了,不知道放了多久。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捣腾出来的。
江川拉开椅子坐下,往嘴里送了一勺,然后慢慢咽进去。一口接着一口,虽然很难吃,但他都吃完了,心里百感交集。江川在沙发上摸起手机开机,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下决心拨出许柔的号码。
嘟……嘟……嘟……
耳边突然隐隐约约有铃声响起,不远不近,分辨不清具体方位,大概是在阳台的方向。
许柔没走?
江川内心深处松了口气。他跟着声音走,犹犹豫豫,拉开阳台的门。
在他的注视中,许星纯按下手机按键,终止通话。她穿着单薄的衬衫,阳台的风很大。
江川停住脚步,久违地,心虚又心悸。
“那个……”他迟疑了一瞬间,然后开口,“上次的粥,也你煮的吧。”
江川希望自己这句话问得很自然。
有短短一段时间的沉默。
“你每次主动来找我都摆出一副不想跟我说话的模样,你到想干什么啊?”他疑惑地问。
许柔置若罔闻,靠在墙边,低头点燃一支烟。
她的肩线流畅,顺着衣服的侧缝延伸出笔直的线条,略湿的白衬衫,深色的外套。
一团甜味缭绕之中,她似有若无地盯着他的模样,居然有种说不上来的诱惑力。
阳台上摆着原木的桌椅,墙壁上嵌着暖黄的灯带。江川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不能被美色诱惑,千万要把持住,千万要把持住。
千万要把持住自己。
到底还是忍不住,他向她走近两步,一时手快抢了许柔的糖。
她没有反抗。
江川光着脚,她刚好到他的下巴处。她只能低头,才能看到许柔的眼睛。
“许柔,你端着架子干什么?”他仰头,一板一眼地问,似乎很疑惑。
吃了一小半的糖被她随意丢弃到一边。她无动于衷,衬衫半湿,露出好看的脖于,让人想仰头咬上去。
江川抬手,关了旁边的壁灯。
江川微微下蹲,张开手臂环绕过她的腰。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在她耳边问:“你明明就放不下找,对不对?所以你一次又一次主动来找我,你根本控制不住你自己啊,许柔。”
她全身都绷紧了,不发一言,像是被戳破了什么难堪的秘密心事。
江川把她的头贴在自己的胸膛上。不知怎的,他突然有点怀念她的笑容,他都好久没看到她笑过了。
其他人都不知道许星纯笑起来有多好看。
少年时候的他可恶全极,经常恶作剧捉弄她。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许柔往往不会生气,偶尔就会对她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她笑得深的时候,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不用细看,就能让人醉到心窝窝里。
他用指尖闲闲地戳她的下巴,漫不经心道:“笑一个好不好?”
许柔冷淡地看着江川,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反抗动作,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抗拒,只是微微挡住那只乱划的手,语气阴沉:“你想干什么?”
“我想……你对着我笑一个,好不好?”江川又问了一遍,心里一叹。
江川没等她拒绝,鲜红的薄唇,稳准狠、毫不犹豫地对上她微张的唇。
舌尖挑开她的牙齿,江川一边笑,一边如愿以偿地看着许柔剧烈抖动的眼睫毛。
他加深了这个吻,越发专注投人,双臂缓慢缠绕住她的腰,由浅人深,由表及里。不过几分钟,场面就失控了。
负面心理和感情一直都被他强行压制住,一且发泄出去,就完全得不到控制。
江川理智一点点瓦解,疯狂又激烈的情愫刹那间就超过了警戒线,变成被欲望支配的怪物。她像在狂风暴雨里漂浮的一叶孤舟,感觉骨头都要被她勒断了。
一路纠缠到客厅,她被摁在柔软的沙发上,无力地攀住江川。他和她十指纠缠,额头相抵,不住地摩擦。
许柔感受到他炙热的唇。撕破平静后,他像要把她生剥,从她的眉心一点点碾过,停在颈窝处,一点点舔舐,然后深深喘气。
他口里低声呢喃的全是她的名字。
这让许柔突然萌生了一种罪恶感。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眯着眼,盯着头顶眩晕的灯圈,感觉自己渐渐下沉。
多年前的记忆,在江川眼里似乎越发清楚。
人头攒动的商业大厦,江川临时接到好友的电话邀约。许柔在旁边,他瞎编了一个理由,让她去冰激凌店买甜筒。
等她去排队后,江川安心溜走去酒吧嗨。他在出租车上拿手机发了一条短信,通知了许柔一声。
“我走啦,许柔,一个人乖乖的哦。”
夜里下起暴雨,玩到三更半夜的江川被好友送回家,醉黑课地打着不知谁的伞。
刚下车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他一头就看到许柔站在他家口口。凌晨淡的路灯下,她全身湿透,手里还拿着早已经融化的冰激凌,就那么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江川极少会对某个人产生某种类似愧疚的情绪,但这次他愧对许柔:
江川,你要许柔乖乖听话。
她乖乖听话,然后乖乖被你丢下。
有一个想法让他心生恐惧。
“许柔。”
亲吻持续了很长时间。江川突然有些哽咽,一缓一顿道:“上次的粥和这次的粥,都是你亲自做的,对不对?”
他的动作渐渐停下来。
听到他的声音,她慢慢抬头,很轻的嗯了一声。
更多的话最终没说出口,江川把它们咽了回去,藏在了心里,心脏有些火烧火燎的痛:“这么多年来,你没有忘记我,对不对?”
“许柔,你真傻。”
他用力抱住许柔的腰,想笑笑不出,想哭又没眼泪。他凑过头去,鼻尖轻轻蹭蹭他的耳廓说:“这次换我来爱你,好不好?”
真奇怪。
许柔为什么这么傻,一路撞南墙,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回头。他知道的。
她爱他。
她没脾气。
所有她做给他看的冷漠,骨子里都是赤裸裸的热情。
所以他第一次觉得,可能她喜欢他,真的喜欢得太辛苦了。在这方面,他一直都没有自知之明。
江绵说得没错。
天生三心二意的人,就一心一意玩要,不要勉强自己有多专一。
江川突然开始怨恨自己。
他自己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克服不了天性里的缺陷,一点都配不上别人对他的好。
许柔就是一个大傻子,还是一个运气不好的大傻子,碰上他就更是一根筋。
她真的好惨啊,明知自己会伤得更重,还是要去换得短暂的迷恋。
她像牢笼里的困兽,装作深藏不露,然后独自吃下藏都藏不住的苦头。
但是这一次,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承认了那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心里一直都有她。
“我等你的答案。”
这一句话轻的像雪花,轻的像花瓣。但它落在许柔的心里,却比什么都要重。
好像就是许柔想听到的。
仿佛听到了,此生就无憾无悔。
转眼日渐第二次黄昏,只有许柔一个人安静坐着,坚持看着光燃尽。似乎只要这团火燃尽,往事就能消失得干干净净,生活就能依旧无忧无虑。
“江川,我想好了。”
许柔这句话说完的一瞬间,电话那头,没了声息。
她哭得太久,声音完全嘶哑了,顿了顿才能继续:“如果你想,我在缅市,我现在就能去找你。
“.....你在哪儿?”江川问。
许柔坚持道:“我去找你。”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的人才打破沉默,说出一个地名。信他们分手的地方。
好像过了很多年,又好像只过了几天。这所大学哪儿都没变,熟悉的一草一木、楼亭建筑。晚上七点以后,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来往往的有许多结伴而行的学生,老师和大学生混杂在一起,不容易分辨。女生宿舍楼下,有一对对抱在一起如胶似漆、怎么也不分开的情侣。
这是江川曾就读的大学。
路灯昏暗,淡淡的光线模糊了许柔的脸。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还穿着昨天已经有些脏了的警服,做着就像过去好多年他日日夜夜都在做的事情。
等着他。
在许柔身边坐下的瞬间,江川的身体微不可见地轻轻抖了一下。
空气里有黏腻的水汽,让人无法正常呼吸。
两个人不知道安静地坐了多久,三分钟,五分钟,或者更长许柔终于开口,语速很缓慢:“许星纯,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
“……嗯。”
许柔把自己的手机享出来,设了一个闹钟。
只有五分钟。
她知道他正在看着她,然后说:“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五分钟之内,我就可以讲完。”
此刻,许柔的腮边挂着两行泪珠,她从不施粉黛皮肤接近透明的白,格外干净纯洁。
许柔知道三言两语就能讲完过去的事情,她蓄起眼里热意,说:“我父母的事情……你也知道。他们让我对爱情有一种渴望我完全被困在里面了,以前我认为爱情的存在是毫无意义的,只会让人在一份关系里歇斯底里,遍体鳞伤。但是当我遇见你的那一刻,我什么都忘记了。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爱情是要遇见自己愿意付出的人。无论结局如何,至少我努力去爱过,这样就不会后悔。”
“所以说我才一直在追寻你,我只想对你好,只对你一个人好,以你伤害我为代价。但我还是很喜欢你,所以总是控制不住去找你。只是到现在你对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没法给你一个永久的承诺,又怕承认自己的错。”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所以现在你要遭报应了。
对普通人而言,爱是欣赏和享受。可对许柔来说,江川的爱是饥饿下的粮食,是非如此不可,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她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对他不放手的?
许柔沉浸在那样的痛苦里,明明自己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还是没有责怪他一句。
江川要自由,许柔就给他自由。
江川说他怕被禁锢,再强烈的痛苦也被许柔掩盖,她仿佛没事一样,就算去死也要放手。
最后他如愿以偿了,却始终没有忘记她。
明明没过去多久,却仿佛有一个世纪。江川静坐了约莫几分钟。
远处有零星几个不太真切的人影,头顶的灯泡越发暗淡,他头稍微歪了歪,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
动作温柔细致,熟悉到像做过无数遍。
许柔一愣。
江川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的说:“……我现在,不想听对不起,我只想知道,你想清楚了,所以要和我在一起吗?”
无论愧疚也好,爱情也罢,或者他只是想补偿她,他全都认了。
许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机就被江川拿走。闹钟再响起的前一秒,被关掉。
她被他圈拢在怀里。
许柔话音微滞,艰难地张了张口:“我不忘记怎么爱别人了,江川。”
“我教你。”
她鼻音浓重:“我怕以后……”
怕什么?
怕他们的感情重蹈覆辙?
还是怕依旧会被他践踏她满腔的赤诚。
可是江川隐隐有预感,这次和她在一起,可能就没办法分开。
江川的唇轻慢温柔地贴到她的耳边,音量极低,炙热又克制:
“许柔,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天彻底黑下来了,夜色沉浮,月色溶溶,空气里有刚下过雨的沁凉的味道。
眼泪还未风干,许柔刚刚哭得一团糟,有些疲惫,脸蛋冰凉,目光飘忽不定,没有焦点。耳朵贴着江川的脖子,她握住江川的手腕,就这么依偎着,只想把这种放开一切的感觉延续得久一点。
很久没有这样踏实舒适的感觉了,许柔真的累了,甚至想就这么闭上眼睛睡一觉。她终于下定决心,虽然还有些朦朦胧胧的恐惧,但仿佛卸下了千斤担子。
“江川……”她略头,喊他的名字,被江川托住了下巴。
久违的情愫挂在心尖上,数日来沉重的感情得到缓和,让人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江川感觉到许柔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可能是想吻她,于是止住了话头,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她等了很久,江川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你要干嘛?”她徐徐呼吸,眨了下湿漉漉的睫毛,先开口。
“张嘴。”江川低声说,手指擦过她的脸赖。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吻落下之前,许柔牙关就已经发软。他喉结滑动,舌尖捣两下,抵进去,舔舐上腭,强烈缠绵的吻更加深入。
这个姿势接吻不太舒适,许柔挣扎着攀上江川的肩,两条腿叉开,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双脚离地。
他向来是一个没有节操的享乐主义者,也不分场合,疯起来毫无顾忌。
纤细的手指缓慢摸过她的鼻梁、下巴,然后从制服衬衫松开的领口钻进去,指腹在凸棱的锁骨上乱滑。
“你们警察……穿制服好好看。”
这是真心实意、憋在江川心底很久——发自肺腑的夸奖。
上次在片场,就有很多人在偷偷花痴许柔,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其实江川一直都迷恋许柔的脸。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这个女生长得特别好看,比其他人都好看,所以才心甘情愿让她当了自己这么久的同桌。
肤浅就是江川的天性。
尽管有时候受不了许柔太过分的管教,但是他每每都会在她的美色之下屈服。这种审美一直持续到现在。
听着江川短促的呼吸声,许柔小腿耷拉在两侧晃荡着,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踢他,不轻不重像挠痒。
“有人经过……会看到我们接吻……”
江川咬住她的嘴唇,一手抱住她的腰肢:“别乱动。”
许柔被牢牢抱住,像条光溜溜的鱼,被捏住了尾巴。
她软软地贴着他的胸膛,幸好被勒住了腰,不然一准跌下去。
江川稍稍偏头,两人唇舌意犹未尽,缓慢分开。
稍静一会儿,她稳定住呼吸,咽了口唾沫,小声开口说:“我感觉腿麻了……”
夜晚的温度比白天更低,接近寒冬。许柔只穿了一条薄薄的裤子,现在终于感觉到冷。她抑制着打喷嚏的冲动。
江川半蹲半脆,握住她一截白嫩的小腿揉着,手法专业,一举一动有说不出的从容。
她看着失了神。
江川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她,这让许柔想起,以前她就是这样对他的。但现在变成了他对她好,好像——他的本能就是对她好,只不过一直不愿意承认。
压抑是许柔的天性,可她再怎么忍耐,对江川的爱慕早就融在了骨血里。从少年时期开始,这种几乎畸形的感情就太过盲目,她根本控制不住。
他以前真是太狠心了,许柔的温柔,他居然爱怎么践踏就怎么践踏。就算是重逢了,他心性也没有随着时间改变太多,因为各种犹豫也不想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
如果早点就好了,也不会出这么多事。
都怪自己太犟了。
许柔低着头在他的怀里,轮廓像瘦了一大圈,江川的心莫名痛了一下,不由得变脱口而出:“许柔,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江川妥协似的向她告白,语气中不乏心疼。这句话成功的让她一顿,然后抬头。
“……”
江川盯着她的杏眼,装作若无其事地囔道:”干嘛这样看着我?不信?”
许柔说:“信。”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他执着的问。
“没有。”许柔重新又将头垂下,依偎在他的怀里,敛着睫毛回答道。
江川不满意她的反应——明明她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但想到自己的确喜欢出尔反尔,江川便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证明给她看,再也不做出伤害她的事。
手机响了,许柔站起身,去旁边接电话。
“怎么还不回来?”那边的人问。
“什么事?”她问。
那头人崩溃地道:“许队,事多了去了,说也说不完。刘队那边又打电话跟我们要人,说是有个案子很奇怪,他们那儿新入职的法医没经验,要你去看看。还有就是那事有进展了,我们找到线索了。”
“什么案子?老秦呢?”许柔皱眉。
“他老人家早就回去过年了,不知道在哪快活呢。说起这事我就心痛,我今年大年三十,又被排到值班了……我刚刚打电话给你,一直都没人接,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小王哀嚎,“你在家吗,我去接你?顺便出去吃顿夜宵……”
“不用了,我现在在故城。”许柔语气平淡。
小王:“姐!柔姐!你怎么就跑了呀,搁担子不管了,想让我一个人熬死在支队啊?!”
“晚点联系。”许柔说完就挂了电话。
江川偷听到一点,站在她身后问:“你是不是还有事处理?”
许柔看着他:“嗯。”
“哦……”
江川舔了舔嘴唇,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可怜巴巴的。
许柔忍不住抬头,亲了一下他的唇角,一触即离:“我处理完……就来找你。”
“为什么你比我还忙啊?”
之前就留意过许柔天天处理很多东西,一连串的事情忙的不可开交。
抱怨完,他主动讨好道:“那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陪你啊,等会儿去买上帽子、口罩就行了,反正缅市我认识的人多,随便打个电话,喊个人送来也行。”
他这副架势,恍惚又回到了当年,在学校横着走的太爷状态。
只是邀功邀得太急切,许柔还没说话,他的手机就响了。
江川不耐烦地接了起来,没想到那边的声音比他还不耐烦:“江川,我到你家现在连个人影子都没看见,要死啊?!给我搞快点,你这边还有杂志要拍!”
唐凯说完话之后挂断了电话。
江川挠了挠,低下头。好像用眼睛在告诉许柔,我不能陪你去了。
许柔也明白,面带笑容的说:“等我们处理都完了,再见也不迟。”脸颊那浅浅的酒窝,把人的眼光全部勾了过去。
“……你笑了,真好看。”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很浓,好像是江川在请求许柔,你以后多笑笑好不好?
江川又忍不住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又再一次献上了自己负有热感的唇。反复粘稠着许柔的唇,那种感觉又让许柔再一次失去了重感,飘忽不定的依靠在江川的身上。
昏暗的路灯光下,两人被紧紧牢靠在一起。仿佛在诉说,这一次我要好好珍惜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