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群阴影(十)
黄昏降临的同时带来了它寒冷、潮湿的风,枫荫从栅栏上跳下,进入森林,并顺着泼皮地盘的边缘行走。雨点包裹着她的身躯,勾勒出她的轮廓,枫荫来到那些拥有纺锤状的树干、沙沙作响的针叶的松树下,以收获一点庇护。枫荫轻柔地从森林地面上走过,当她绕过无树地带——它们现在寂静而漆黑——时,充分地待在天启之境边界以外,接着再次钻入茂密的灌木丛。荆棘刮擦着她的皮肤,拦住了她的去路,但枫荫始终往前挤着,耳朵直立,捕捉第一声河水的动静。
现在雨下得更大了,树叶晃动起来,环绕在枫荫耳边。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突然从一丛僵硬的长草中冒出,发现自己正位于一处陡峭的河岸顶部,河水正呼啸而过,厚重、漆黑,而且致命,仅位于约一米远的下方。她嘶嘶着向后踉跄地退去。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三个小小的身影,在水流中翻滚、旋转,但那只是星光的映射。
枫荫凝视着生长在河岸远端的芦苇。那边的某处是暮色森林营地,就像一个坐落在湿透的地面上的鸟窝。如果她绷紧耳朵,屏蔽雨声,她几乎就能听见武士们为夜晚而安定下来时的喃喃声。枫荫想象着苹果暮躺在他的床上,芦苇光蜷伏在他身边的情景,她橙色的毛发与他柔软的棕色头发相交融。枫荫脖子上的汗毛几乎竖了起来,她龇出牙齿。
苹果暮会为他见到我的那天后悔的!他每一次说他爱我,他许下的每一个承诺——它们除了谎言什么都不是!他从来都不想要我的孩子,所以他使他们淹死。他本能救下他们,我知道他本能这么做!
在她身后,树林上方的天空亮了起来。再过一会儿黎明就将终结,但枫荫更喜欢在黑暗中行走,所以她没有屈服在睡上一觉的渴望下,而是顺着河岸向下游走去。那里有几块凸起的小石头延伸过河流——她曾经就是利用它们穿过河水,与苹果暮在另一边相会。枫荫没办法游过河,但必要的话她能蹚水。
她抵达那些石块,即使在黑暗中看不见它们,但通过水流从它们上方流过时声音的改变,能使人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枫荫颤抖着跳下河岸,开始涉水而过。她的腹部立即被打湿,她因为寒冷而倒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的腿穿过水流,感觉到水流拉扯着她,溅上她的侧腹。河流比她跟自己的孩子渡过时要缓慢得多,也浅得多,但她仍然厌恶踏出的每一步,她欣慰地嘶嘶着,将自己拉上远端的河岸。她在那里躺了一会儿,不停地喘息,水珠从她的身上滴落。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布满厚重的云层,风刮得更大,闻起来似乎有更多的雨即将来临。
枫荫强迫自己站起,继续往前走。她扎进芦苇丛中,它们僵硬而有弹性,不断弹着她的脸颊,绊着她疲惫的脚掌,她艰难地继续往前走,直到发现暮色森林的气味标记,然后她折返脚步,以便顺着领地边缘行走,安全地保持在气味标记之外。茂密的芦苇被矮小而枝条光滑的柳树点缀着的柔软灌木所取代。她的肚子隆隆响着,但她不敢捕猎,以防惊动暮色森林的武士们。声音在河流这端太容易传播了。
她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坚硬干燥起来,空气中绿叶的气息盖过了鱼的腥臭味。枫荫来到一片树林,它们比其它柳树枝叶更加茂盛,也更加强壮。领地的边界离这里足够近,使得她能从枝条上向下探望,注视着路过的人们。随着一声叹息,她回想起最近自己在一棵树上度过了多长时间,枫荫爬上最近的一根树干,在最低的一根粗树枝上安顿下来。她不知道暮色森林武士们的习惯,所以无法制定将苹果暮单独困住的计划。她只能通过观望来学习一切。
枫荫等待着,抖抖身子以抵御寒。很快她就得到了报答,一阵脚步的噼啪声离她越来越近:一支早起的捕猎队,他们喋喋不休着重重挤过灌木,好像要让自己吓跑所有猎物一样。枫荫卷起嘴唇,想起了天启之境的隐秘身形。捕猎队从她枝条的正下方经过,并没有注意到她。
在他们的噪音消失前,更多的嗯出现了。微风带来的气味使枫荫鼻翼张大。一个心跳的时间过后,蕨丛被分到两边,一位浅棕色头发的武士露出了身形,他宽阔的肩膀隐藏在厚重、光滑的衣服下。苹果暮!再一次地,星族直接将枫荫的猎物带到了她的爪下。
但茎叶丛沙沙作响,一个胖胖的灰色头发的学徒匆匆走了出来。他蹲伏下来,向前跳去,粗短的前腿伸向前方。苹果暮摇摇头。
“你得比这跳得更高,鲈隼。”他责备道,“在战斗中,你必须准备与那些发育完全的武士搏斗。”
年轻学徒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会长高的,对吗?”
苹果暮发出呼噜声。“你当然会,但你仍然得学习如何跳跃。”
“为什么不让我跳向你,来给他做个示范呢?”一个声音问道。一个橙色身影溜进空地。枫荫强压住即将出口的咆哮声:芦苇光就不能让苹果暮独自干点什么吗?
苹果暮上前迎接他的族人,与这位武士摩挲脸颊。
“我不会让你做任何事。”他说道,“想想我们的孩子!”
芦苇光瞥了一眼她的肚子,在她的衣服下仅仅微微隆起。“我没病!”她抗议道。
“我知道你没有。”苹果暮说道,“但我们的孩子太宝贵了,无法承担鲈隼不小心伤到你的风险!”
枫荫紧紧抓住枝条,甚至崩断的两根指甲。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芦苇光怎么可能已经开始怀孕?苹果暮还撒了多少谎?她将脚掌缩在一起,准备在芦苇光和鲈隼离开时就跳下去,但三个人一起离开了,鲈隼还认真地与他们探讨着战斗技巧。
枫荫蹲伏在树上,愤怒在她体内汹涌。一个湿冷的身躯推搡着她的侧腹,尖叫发出求救。枫荫试着伸出手臂挽救最后剩下的孩子,但她身边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她隐约感觉到饥渴,还有在夜晚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除了在那个毁了她的世界的人身上复仇之外,没什么更重要的了。不管多久,她都会在这里等着——甚至是她的余生,如果那意味着她最终能抚平小斑的哭号的话。
她一定打盹了,因为她在晚些时候才醒来,天空雾蒙蒙的,下着雨,香薇丛也布满了阴影。有什么东西正穿过灌木。枫荫绷紧身子,想知道星族是否会在一天中将苹果暮两次带给她。接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进空地,滑动脚步在树底停下。
“尝尝这个,天启之境的老鼠屎们!”鲈隼尖叫道,将脚掌猛地击向一根嫩枝。当嫩枝折断时,他迅速转过身。“悄悄接近我啊,来吗?你就跟你的族人一样狐狸心肠!”
他摇晃着向前跑去,压在一丛巨大的苔藓上。然后他直起身,向下看着他的敌人。“哎哟,我本该把那些带给育婴室的那些小孩儿们的。我会再找一点。”
他向枫荫藏身的树小跑而来,凝视着树根。枫荫松开枝条,垂直落到了学徒的背上,一掌将他击倒在地。在鲈隼弄清发生了什么之前,枫荫拎住他的颈背,将他拖过这棵树,越过了边界。她的双眼因为用力而突出:这个胖学徒简直比獾还重!
鲈隼号叫着拍打脚掌,但枫荫将牙齿插得更深,直到他停止挣扎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他咆哮道。
枫荫将一只脚掌重重按在他的肩上,厉声道:“别动,否则我就撕烂你的喉咙。”
鲈隼眨着眼。“我是名暮色森林武士!放开我!”
“不,你不是。”枫荫嘶声说,“你是名愚蠢的学徒。没关系,我没兴趣杀你。我只想让你当个诱饵。”
当鲈隼试着讲话时,她将他的脸按到了地上,盖住了他的抗议。然后她蹲伏下来,将自己大半个身子压在他的后臀上,开始等待。
“鲈隼!鲈隼,你在哪儿?”
枫荫几乎发出了呼噜声。过了一会儿,苹果暮小跑进空地,眼中满是焦虑。
“你为什么就不能立刻做交代给你的事呢?”他抱怨道,环视四周。“如果我发现你没有收集苔藓而在练习战斗动作,你就有大麻烦了,鲈隼!”
枫荫拎紧鲈隼的颈皮,将他从树后拽了出来。她将学徒扔到地上。“这是你正在找的吗,苹果暮?”
这名武士惊恐地注视着她。“我们已经让你离开我们的领地!”
枫荫发出低吼声。“而你认为我会那么做?你比我想的要更鼠脑子。你杀了我们的孩子,而现在你必须付出代价。”
苹果暮龇出牙齿。“你在说些什么?是你杀了我们的孩子,让他们穿过河流。放开鲈隼,在我叫来一支巡逻队前离开这儿。”
枫荫从鲈隼身上跃过,站在棕毛武士身前,怒发冲冠,脚爪紧抓着地面。
“你可以把那个没用的臭小子拿回去。”她咆哮道,“但你得先跟我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