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68 废话文学
问：歌秋罗第十一代皇储星缇纱帝姬殿下会在学院庆典加分科前年级大会上，发表多么震撼人心的演讲？
答：例行公事，合乎礼仪，长篇大论，毫无内容。
一言蔽之——废话文学。
“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一年级甲等班学生星缇纱•绯歌丽塔•贝娅斯特，很荣幸能够在这场重要的晚会上代表我校一年级新生发表讲话。”
右手抚胸，左手提起裙摆。右脚绯红缎面的鞋尖在地上向后画出一小个半圆，微微颔首间耳边的小雏菊耳钉闪动光芒。
“萝丝小姐……”
帝姬殿下的行礼众人无论年纪长幼都必须回礼，而在行过屈膝礼之后，雪蜜儿终于找到个机会提起粉红色的裙摆挤到了萝丝旁边。
“雪蜜儿公主？”
萝丝身旁刚走了个星缇纱，那股馥郁的雏菊精油味还没有散尽，雪蜜儿身上那浓郁的甜香就上来补了空。两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挠得萝丝鼻子一痒，顿时很想打喷嚏。
行礼间萝丝皱了皱鼻子，打算强行将这冲动压下去。
“是我，萝丝小姐。”
雪蜜儿似乎并没有看到萝丝脸上那不怎么有礼貌的表情——当然这大概是身高的原因，毕竟星缇纱就比萝丝矮了一截，而雪蜜儿更是刚超过星缇纱的肩膀没多少。
她还没到萝丝肩膀高呢。
此刻萝丝身上穿着一身赤红色为主且裙摆用深蓝色丝线绣着玫瑰纹样的蓬裙，赤红的长发和星缇纱一样，是用丝带编成了一条粗麻花辫后搭在肩上——只不过她用的丝带是蓝色素光面的。她耳垂上戴着的是火系魔法晶体雕琢成的玫瑰耳钉，玫瑰下方连着颗水滴形状的蓝水晶坠子。
浓郁的玫瑰精油香味，正从她白皙的脖颈间悠悠散发出来。
她身上的味道让雪蜜儿有些不适。
与直系皇族不同，没有承袭来自神明之地上大圣女高贵血脉的歌秋罗人身上天生有一股……不太令人愉悦的气息。尽管身为贵族，可出身北境劳罗拉家族的萝丝小姐也同样有这个问题——而且，事实上，这即使是玫瑰香水也盖不掉的气味它难不难闻倒不是最重要的。
那么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是散发这种气味的人本身。
雪蜜儿又一次想起那天所看到的一切，姐姐空洞的眼睛、满脸的泪痕，还有那浑身脱力般无助跪倒在妈妈跟前的模样。这一切都裹挟在那个赤发勋戚身上浓重的汗味和体味中，带着与那一天妈妈的眼神一样的冰冷与沉重，灌满雪蜜儿的胸腔。
萝丝小姐……不是姐姐的朋友吗？她怎么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看着姐姐被嫁给一个根本不爱的人？
难道说……难道说——从一开始她接近姐姐，就是为了此番联姻做准备吗？！
可是……
雪蜜儿咬着嘴唇，戴着手套的双手攥着自己那把浅紫色的雪绒扇。她的内心一团乱麻，可她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多。这些天妈妈几乎没有见过她的面，即使偶然有那么匆匆一撇，前者脸上也只有还未来得及收敛的不耐烦和疲倦。
妈妈……
酸涩击中了雪蜜儿秀气的鼻梁，眼泪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赶紧抽出手绢擦去还没有流下来的泪水，却听到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们在说什么？是在嘲笑我？还是在议论姐姐的事情？
雪蜜儿踌躇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她知道此时此刻能救姐姐的只有她一个人——其他的同学论出身最多最多能与萝丝小姐平级，而姐姐为了保护雪蜜儿已经……已经主动放弃了努力啊！
她必须想办法！
“萝……”
“上溯歌秋罗历史，英雄的荣光在帝国的夜空中闪耀。放眼当下的一切，大圣女留下的祝福依旧在庇佑着今日的我们——”
哈，让我猜猜是谁想出这么个损招的？
在此之前完全没有接到任何关于要她上台演讲通知的星缇纱，一边即兴发挥一边注意着台下众人的举动。
啧，刚才雪蜜儿那傻子挤过来之后说了啥？咋我就一眼没看她就开始抹眼泪了？后面那几位……啊果不其然又是你啊安琪儿，让我看看你这带头开小差的在说些什么。
呃……我的眼睛没出问题吧？看唇语……她说的是“小公主殿下和帝姬殿下真是姐妹情深，听这么无聊的演讲都能掉眼泪”？好吧没错我的演讲确实是够无聊的，毕竟难道要我对着你们这帮人说“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吗？
拜托，这里有谁还记得这是一所军校啊？
再说了，我的发言要是不这么无趣，你们要是忘记了我这个“没脑子帝姬”的人设怎么办呢？
好吧好吧，把话说回来——所以说雪蜜儿在这哭个什么呢？还非得挤到萝丝身边……啊，看看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她难道是在想开口让萝丝去劝皇帝收回赐婚的意思吗？
诶呦，所以说，刚才她是被我突然提高了那么点的音量给吓得直接闭嘴了？哦，这可真是个好现象，但愿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而不是喊着什么为爱而战站在吸血鬼的身边！
“在寒冬的末尾，我们欢庆学院建立的纪念日；在春日到来时，按照属性的分班也即将到来。在酷寒即将走到尾声的日子里，我们期盼着太阳菊在晴空下绽放的日子；正如在歌秋罗建立之前，祖先们期盼神迹降临一般——”
是啊，春日终究会到来，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春耕不等人，时间已经被耽误了，今年的春耕再推迟下去秋收必然受到极大的影响……华夏国可没办法穿越时空来搞国际援助。
即使能够顺利推行目前还在试点的以工代赈，粮食也不会凭空出现。唯一的办法……
“当我们抬头仰望，象征着和平与统一的玄鸟黑旗飘扬在帝国领……土之上——”
好险。
星缇纱暗暗咬了咬牙，自己方才心神不定，差点直接一个“领空”脱口而出。紧急改口之后，她看着台下的反应，愈发肯定这些天朝廷的态势恐怕已经紧张激烈到就差皇帝贵族捞袖子开始互殴打擂台了。
看看，就连上一次天天被安琪儿当成绿叶的珍妮特现在都在偷偷和旁边的小姐们来来回回递了好几个眼神；中间那些小姐少爷一个个也都讲了几句话了吧？还有还有，那几个在安琪儿旁边的小姐妹都快挤吧成一团了——诶呦你们咋不干脆搬个桌子？一边搓麻将一边聊天多好呢。
也就是后排那些家里爵位低——或者出身中高等贵族却身为旁系所出，以及出身边境武勋家族的学生，此刻还能算得上遵守纪律。
诶呦，诸位老师列为领导，你们就不打算管管？
星缇纱当然不指望老师会像那天让她“在圣女面前保持肃静”一样出手整治纪律，事实上这场面搞不好就是这些出身贵族和教会的老师有意安排的。
而且，你要是说这些出身贵族的小姐少爷今天忽然集体失忆忘记了礼法规矩？鬼才信，反正星缇纱不信。
这时候说小话可不比当日在神殿外的叽叽喳喳——如果硬要类比，那也是该与星缇纱直视圣女圣象一类的性质！
要是“上一次”，身为帝姬的星缇纱看到这般场景估计会当即一拍桌子开始重申礼法与纲常，毕竟身为承袭大圣女血脉的她，自命有着继承神明意志与风范重振帝国的使命。
这可是大圣女陛下建立学院的纪念日庆典，在台上发言的是帝国的下一任皇帝。你说这么多人同时脑子进水？算了吧，星沙前辈说过做题的时候不要过多考虑这种概率小到无限接近于零的极端情况。
而且别忘了，在场的不仅有文官系，更有教会的人。这两方天天在朝廷上拉拔河，彼此之间的关系那是恨不得给对方选手菜里下巴豆的，此刻居然丝毫不顾忌对方会抓自己的把柄？
星缇纱不禁在心中啧啧称奇，心说自己活了这二十多年还真没见过这两方团结协作一致对外的。即使在此之前她穿上了萝丝送的皮草，这些人也没有做出如此离谱的举动。
那么如此想来，应该就是赐婚一事已经传出来了。
不过——星缇纱在心中冷笑着：还真是让各位失望啦！如今我可没觉得靠自己和列位就能拯救全人类，又怎么会如你们的愿在这大发雷霆呢？
难不成有谁会对着吸血鬼痛骂其不守人伦吗？
哦，当然，这前提是不把雪蜜儿那种根本就没长大脑的人列入讨论范围。
于是帝姬殿下保持着昂扬的情绪，以华丽的辞藻和优雅的姿态完成了自己的演讲。在台下众人的掌声中，星缇纱再一次提起裙摆，轻盈行礼后踩着高跟步态盈盈地走下了台。
可紧接着她就有些犯难了——雪蜜儿此刻正站在萝丝旁边，泪光闪闪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这人情绪一到位了，她星缇纱现在要是走过去，前者估计能直接扑在她身上。
……早知道就应该和萝丝分开站的。
其实萝丝身为侯爵的女儿，本来也应当站在这个位置。可歌秋罗重文轻武由来已久，其他武勋家族的学生基本都站在中间乃至后排。
她拉着萝丝一起站，一是因为两人的关系早就人尽皆知，二是借此提醒众人她是个脑子不好使的蠢才帝姬。
没想到还是惹了麻烦。
虽然不是什么大麻烦。
星缇纱看着已经向她投来目光的雪蜜儿，看着那双绿宝石似的眼睛，她就觉得自己的脖子和舌根真的好痛啊。
侩子手把她——或者说她的人头，抓着长发拎起来，呈给洛德莱和雪蜜儿的时候。在她已经模糊的昏暗的视线里，在那被耳膜传来颅内的失压声笼罩的山呼万岁声中，她看见她那被死人头吓得赶紧转过身要把脸埋在吸血鬼怀里的妹妹，眼睛里也是这般的水光潋滟。
果不其然，一对上星缇纱的目光，雪蜜儿也不管台上老师还在发言，那是提起裙摆踩着高跟哒哒哒就冲了过来。
“姐姐！”
诶呦，我的好妹妹。别人是有目的故意违反纪律，可你是真的一点规矩都没学会啊。
“怎么了？”
星缇纱笑着抱住一头扎进她怀里的雪蜜儿，轻轻揉着她的脑袋。后者那头紫色的头发柔顺又散发着甜蜜的香气，用两根粉色绣花发带编成了双麻花。
“你也觉得姐姐刚才的发言很棒吧？”星缇纱笑着，仿佛和雪蜜儿一样忘了周围其他人的存在，“我没有准备的哦，很厉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