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70 陛下三思
从哪个家族选择?
还能从哪个家族选择?
女帝靠着柔软的鹅绒靠枕,抬着右臂托着腮。她的粉色长发梳成了歌秋罗传统的扇形发髻,贴合着她汇总于后脑勺的头发竖起来,在正面看着只露出两指宽——呈个贴合头颅弧度的扇环状。而脸旁两侧,则有两缕树莓红的卷曲鬓角垂落下来。她右手食指有些烦躁地揉捻卷搓着其中一缕长发,睡眠不足的不适在此刻变得尤为明显。
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事实上那张并没有开始衰老的脸上,为了盖住她憔悴的病色而常年打着过多的脂粉,这厚重的妆容让她觉得发闷沉重而僵硬,但是除此之外她也别无选择。
女帝橘金红色的眼睛微微眯着,虚弱的身体和长期的病痛,已经带走了她那双被疲倦包裹的眼睛里,那种如同宝石般熠熠生辉的通透感——那是一个人类魔法师健康且魔力充沛的象征。
她的目光缓慢地从眼前群臣的身上逐一扫过,看着这群低着头口中说着“陛下三思”的贵族,只觉得有些可笑。
三思?
当今歌秋罗帝国没有大公,唯一的公爵是星缇纱的父亲安德烈。公爵往下就是劳罗拉侯爵以及东线的艾伯西亚侯爵家族,后者家中嫡系除了现任家主菲奥娜小姐,其他人不是已经结婚就是还不到六岁。再往下,伯爵……哦,又提到安霁丽纳家族这群该死的东西了——除此之外就是东线的娅娜家,这家倒是有男人,可是就算不说年纪比沙克德还大这一点,人家也早就都结婚了!
再往下——还往下个屁!难道你们要让帝姬嫁给子爵男爵甚至骑士家的人吗?!
还是说……
皇帝的眼神依旧波澜不惊——亦或者说更像是一潭死水。
“诸位怎地不说话了?”
平静的目光似乎带着些许不明的笑意——那是被浓密的树莓红色睫毛,深深笼罩在阴影当中的一双眼睛。
“帝姬已经接近十四岁,却至今连未婚夫的候选人也没有。如今北境态势风雨飘摇,且遵循大圣女训诫帝姬本就应当与劳罗拉家族结亲。侯爵府嫡系适龄之人除沙克德卿外再无旁人……”
她居高临下,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群臣。
“诸位……”
“陛下!”
一名内阁官员居然直接打断了皇帝的话,她神色坚毅提起裙摆砰一声跪于地上。她高昂起头颅正对皇帝的目光,仿佛一名即将慷慨就义的勇士。
是吗?
皇帝半眯着眼睛,神情无甚喜怒。
“陛下,帝姬殿下如今尚未年满十四岁,正是应当为帝国学习奋进之时。如今无论是组织所谓以工代赈试点,还是下嫁于沙克德中将,皆是虽能有利于当下,却有害于长远之策啊!”
以工代赈?
皇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位居伯爵的文官,并没有立即开口辩论或者驳斥。
“是啊,陛下!更何况帝姬殿下提出的以工代赈如今只不过是一个试点,大局上仍然需要全盘依靠传统赈灾方式来缓解危机。帝姬虽天资聪颖,却也只有十三岁。当下若是为了北境态势而不顾殿下自身的意愿,不顾殿下年幼的事实,恐怕得不偿失啊陛下!”
年幼?意愿?
以工代赈试点的组织工作,是在耽误帝姬的学习?
皇帝面无波澜,心里却是不住地冷笑。
天资聪颖?朕倒是觉得,你们一个个的都认为帝姬和朕都愚蠢得很!
“既然如此,依诸卿的意思,帝姬婚事应当如何?”
“陛下!臣以为,北境局势虽动荡,却远未到需要遣帝姬以安社稷的地步啊!帝姬殿下虽然心系天下,但婚姻大事不可以谋利为基。更何况北境局势乃是朝廷诸臣之职责,眼下态势已然是愧对皇室愧对大圣女陛下,又怎能让殿下为了……”
“米艾拉卿,你的意思是——你能解决眼下北境的问题?”皇帝忽然开口打断了对方,她那双死水似的眼睛里闪动起些许不明的光。那是一种很难解释清楚的眼神,似乎是期许却又明显带着些许讥讽。她松开捻着自己鬓角卷发的手指,将它放在自己眼前——皇帝似乎是略微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指甲,而片刻后她再一次抬起头,便是带着微笑看着这位米艾拉,“是吗?”
不嫁帝姬难道嫁你?
哦,搞不好你还真是巴不得呢。
皇帝靠着椅背,蓬松的裙摆在桌子的掩护下遮住了她翘着的二郎腿。在文官面前做出这样的动作让她有些许幼稚的快意,可片刻后又因为自己竟然连翘个腿都要遮遮掩掩而有些愤懑。
没意思。
皇帝不自觉地放下了自己搭着的腿,不着痕迹地理了理裙摆。她看着在下面毕恭毕敬似的米艾拉——还有这些和米艾拉如出一辙的,那一个个似乎正为了皇帝的昏庸与帝姬的命运,而痛心疾首的帝国官员们。
朕只不过提了一嘴帝姬的婚事,你们反倒给朕扯起帝姬以工代赈试点的事情来了?得亏朕还没有将帝姬拿出那什么高炉炼铁和造水泥的——那玩意怎么说来着?
是叫做“图纸”对吧。
看看这些提议,听听这些言辞——这是多么忠诚的大臣们啊!朕只不过想了一步,他们却已经帮朕都想完了。这一步步招数是游刃有余专刺骨缝关节之处,一句句话是将朕锁得动弹不得!
以工代赈用处不大?现在帝姬才着手了几天呐?这样变着法子,你指责的究竟是朕的帝姬愚钝无能,还是朕这个皇帝昏庸不堪!?
怪不得大圣女陛下会告诫帝姬,不可随意将那些资料公之于众。而今想来,你们这些“忠臣”的言行事迹大圣女是早已看在眼里。
这么想来……帝姬当日的表现,并非因为无理亦或者愚蠢。朕刻意引诱她承认自己“要绕过朝廷触碰冶铁权”——若是一般情况,身居帝姬之位者必然立刻缩手否认,毕竟即使得到了大圣女陛下赐予的资料,也不是她必须要接触冶铁的理由。
她甚至没有为自己找理由。
……所以说,星缇纱,你究竟是莽撞无知愣头青到这个地步,还是算计好朕在你一步步阳谋之下绝不可能以谋反降罪于你呢?
是大圣女陛下降下神谕的同时亲手指导了你,还是你有自信让朕在那情况紧急之下忘记追究这回事呢?
你……
“陛下!”
米艾拉的声音直接打断了薇丽娅的思绪,她看着后者眼中似乎弥漫起一丝不悦,面上神色划过惶恐与瑟缩,声音却是没有什么颤抖。
“北境之局,尚可缓和再议。可在帝姬婚姻一事上,大圣女当年有留下教诲——‘遣妾一身安社稷’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就是帝国的耻辱!纵使殿下深明大义,也不可如此随意将朝廷责任推诿于帝姬殿下身上!若是如此,我等实在是无法面对大圣女陛下啊!陛下!”
“米艾拉卿还请起身。”
皇帝思索片刻,神情似乎是松动了些许。
“朕并没有要把星缇纱当做棋子的意思,可当下局势紧张,帝姬婚事解决的同时若是能一并解决这些,岂非一箭双雕?”
啊啊,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这种话怕是安德烈当年养的那条黄狗听了都摇头,理由蹩脚得简直和上学时没写作业对老师说自己忘记带一样。
这理由说和没说有区别吗?这种连自己的面子都维持不住的话,说出来才是在这群该死的东西面前多丢一些面子!
上学,又是上学。
该死的,什么时候你们这群东西这么关心起帝姬的学业了?
看你们的意思,不仅仅是想驳回朕赐婚的旨意,更是要再进一步,干脆废止帝姬的以工代赈是吧?
怪不得大圣女陛下会让帝姬不要将神谕公之于众!幸好朕顾忌大圣女陛下的话,还没有将北境灾民和帝姬提议一事说出来!
哈……必须把帝姬再召回来,朕必须问一问她,当天她的所作所为究竟是源自于自己的想法,还是大圣女陛下早有布局!
“陛下,切不可因为北境局势乱了步伐。”
米艾拉身旁,一名已经须发皆白的男性官员也跪了下来,言辞恳切地说道。
“当下局势虽然紧张,但与帝姬婚事是两码事。若是不能分清主次,贸然将两者混淆,乃至将错就错,恐怕只会导致君臣罅隙,后患无穷。”
“是啊,陛下。”
“陛下,沙克德中将出身劳罗拉家族,论血统乃是帝姬殿下的表舅!纵使相隔两表,也依旧算是帝姬殿下的血亲。更何况沙克德中将他——他是与安德烈将军一辈的人!怎可以让帝姬殿下嫁于自己的长辈——这、这让帝姬殿下往后如何在劳罗拉大小姐面前自处?!”
“是啊,陛下!姜琳纱卿所言有理!帝姬与劳罗拉大小姐关系甚笃,若是与劳罗拉大小姐的舅舅结亲,这往后岂不是……”
劳罗拉大小姐?
那个叫做萝丝,和帝姬一起去组织以工代赈的小姐吗?
不过这……似乎并不需要你们来提醒朕——提醒朕帝姬与劳罗拉家族大小姐交好已久之事。
想用朕默许的事情来离间朕与帝姬,未免有些痴人说梦。
该死的,虽然朕对这些东西心里想的心知肚明,可却又根本没有办法反驳。沙克德的的确确是帝姬的表舅——理当说是表表舅,不过这也不会对结果造成什么区别。
他/妈/的……
“那……”
皇帝在平静的神情下暗暗咬着后槽牙,深吸了一口气。
“朕今日乏了,帝姬婚事暂且搁置,改日再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