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陆远知最终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谈话,他坐在凳子上的姿势格外端正,就好像考了倒数第一的人是他而不是我一样。
“班主任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说,“就是希望你能赶紧把成绩提上去。”
“你不骂我吗?”
“我为什么骂你?”
“我考了倒数第一,还和同学闹矛盾。”
“那也没有关系。”他不以为然。我跛着脚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才好。这么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家长”,反而让我有点儿不知所措。
“走,我陪你去教室。”陆远知整理好自己的领带,一脸严肃地过来牵我的手。
“你干什么?”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同学都看看今天替你被班主任教训的‘家长’长什么样子。
陆远知西装革履的样子有几分可笑,但他送我进教室时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确实让总是调侃我的那几个男生缩了缩脖子。
初三那年,我喜欢上了舞台剧,开始每天坐在电视机前看节目转播,偷偷写下一本本剧本,还大放厥词地说长大后想当导演。这样的行为自然受到了诸多质疑,我私下写过的故事
开始在班级里流传,可对方惊叹的往往不是剧情的精妙,而是“导演”的“身残志坚”。
“导演很好啊!”陆远知背对着我收拾碗筷。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想当医生吗?”我反问他,“照子承父业的传统,你应该不赞同我选择导演这个职业。更何况,应该不会有哪家公司收留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导演。”
陆远知沉默了一段时间。
显然,我对于自己的缺陷已经足够坦然。
陆远知告诉我,因为害怕所以避而不谈,只会无限地加重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可他分明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陆远知从厨房出来,将湿手帕按在我的脸上,“传说中,山林间的鹿修炼成人,为仙人生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既没有妖精的魅,也没有仙子的智,她甚至很大了还学不会走路。”我很清楚陆远知故事的套路,毕竟,我已经不是那个随便听一个故事就能睡着的年纪了。
“又是这个故事!”我反问他,“你当我现在多大?其实你不必哄我,我能接受现实。”我伸手就要将脸上的手帕摘掉。
可陆远知依旧不依不饶地讲了下去:“可随着那个女孩慢慢长大,人们发现,她脚落之处,会生出朵朵莲花……谓之鹿女每步迹有莲。”我感觉到陆远知离我很近,他的语调变得很轻,“‘生莲’这两个字,就像是为你独造的。”
每个人都多多少少会有一些缺陷和不足,别人欺负你,不过是羡慕你本身的光亮罢了。
我停下了摘手帕的动作,无法自控地掉着眼泪。我知道,现在谁也看不见我的脸,无论我是悲伤还是脆弱,都可以不被人知晓。
可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我并不害怕。
“我还是当个医生吧。”奋发数月后,我的高中升学考格外顺利。陆远知依旧绞尽脑汁,每晚编一个拙劣的睡前故事,而他故事里的妖依旧单纯善良。我笑着打趣他说:“我感觉自己永远当不了导演,被你的故事熏陶以后,拍摄的作品应该都卖不出票房。”
“看到没?”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向他招手,远远地看见在院子里浇花的陆远知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