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明天
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我说,“进。”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旷凡连围裙都还没脱,小心翼翼地捧着碗暗红色的姜茶,朝我走过来。
我朝他露出发自内心的感激的笑,接过来,试了一下温度,才徐徐喝了下去。
“喝不下了。”
看着还剩小半碗的姜茶,我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
旷凡伸手接过来,又给我端来一杯白开水,把垃圾桶也拿了过来。
“漱漱口吧。”
真的是很细心的人,我边漱着口,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打量这少年,如果吴岭南有他一半好,我们两个就不会发生争执,两相比较,吴岭南简直是狼心狗肺的混蛋。
漱完口,他把水杯接过来,才转身打开门准备出去。
我叫住了他,“旷凡。”
他站住了脚,回过头看着我,温柔的表情配上他这张脸,简直就是天使。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旷凡也笑了,笑容干净又恬淡,“没关系。”
我在大学城这边的一切都很顺,同居室友旷凡是个很好的人,他聪明,和气,而且很有情商,日常生活我们从没有过摩擦,他以对待嫂子的态度对待我,他尊敬我,偶尔表达恰当的合时宜的关心。
我们两个中,他作为代表和房东交涉,这方面他也处理得游刃有余,他们的关系甚至很不错,有时,房东一家还会邀请我们共进晚餐。
“旷凡,你就和我弟弟一样。”
那天一起准备宵夜的时候我说。
旷凡就笑了,“章姐,其实无论当初你有没有在医院照顾我,就冲你是李培大哥的女朋友,我都会把你一直当我姐。”
“挺好的。”做宵夜的兴致却怎么也提不上来了,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这少年意识到了我的不对劲,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头看着我。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抱歉。”
“不用道歉。”我破涕为笑,这傻弟弟,别人还没开口就先把错揽到自己身上,天下再没有这样善良的人了。
“我只是……想起了一个很可恶的人。”
旷凡拧了拧眉,有点纠结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不过还是开了口。
“是不是吴岭南的事?”
我沉默了,低下头继续切黄瓜,只有切菜的响声回应,空气安静极了。
旷凡难堪地红了耳朵,他看着我,不甘心地把头扭了回去。
面汤已经微沸了很久,我就提醒他把炒鸡蛋加进去,他照做了,最后两分钟又加了两把青菜。
全程旷凡都是很别扭的表情,他只会点头嗯嗯,再也没有说过别的话。
“我的好了,面也差不多了吧。”
“嗯。”
我就把一小盆子蔬菜沙拉分成两碗,先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旷凡很快也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走出来。
“快坐下,开吃咯。”
我先吃了一口蔬菜沙拉,味道还不错,清凉爽利,关键不容易胖。
旷凡吃了一口面条,脸色有些不好,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我疑惑道。
旷凡却把我的面条也端到他面前,“没事,今天不吃面条了,明天中午热热再吃。”
我更疑惑了,伸手把碗捞了过来,吸溜了一小口。
只这一口我就微微地笑了,“挺好吃的啊,为什么不让人吃了?”
“你不觉得味道太淡了点么?”旷凡讶异。
“挺好的,熟了就行。”
我捧起碗喝了几口面汤,又低头认真地把炒蛋夹起来,细细地嚼。
“章姐……”
看这孩子的表情,就知道他又要大发感慨了,我就连忙说,“快吃,在我家,动作慢的可没饭吃。”
“真的,小时候穷,偶尔过年吃一次肉,买了小小的一块,六个人哪儿够分,我伯就咽着口水也要让孩子和老人尝尝。”
我笑着说,“不像这些大城市的小孩,从小肯德基麦当劳的,压根不知道馋是啥滋味。”
“姐,你太不容易了。”
旷凡走过来,想伸手抱抱我,但是顾忌我们两个的身份,他最终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好了,快吃饭。”
我就用筷子敲敲碗缘,露出专属姐姐的严肃表情,可惜还没等他回应我就噗嗤笑出了声。
“这么严厉我果然还是不行嘞。”
“姐,你真是个逗比。”旷凡也笑了。
“逗比是啥意思?”
“就是,夸你很乐观的意思。”旷凡憋着笑说。
“那就是嘞,我伯老是说,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做人就要知足常乐嘛!”
我在大学城附近找了个花店的工作,平时也就浇浇水,修剪一下,偶尔接到网上的订单,就骑着电动车出去送货。
花店老板叫莫明天,是个长得很文静的女人,肤色白皙,身材纤细,长发披肩,常穿颜色淡雅的连衣裙。
她的脖子上戴着条银链,银链的末端我曾不经意见过一次,是一枚花纹简约的尾戒。
听说将尾戒穿在项链,为心爱的人戴在脖子上,表示非卿不娶或者非君不嫁之意,可是我在这边工作的三个月以来,并没有见过任何类似她男朋友的人来,也没听她说过这方面的事。
倒是一直有男人借着买花的名义来和她搭讪,老的少的,好看的不好看的,她无一例外,都是冷冷回绝。
这天,我在后屋给花浇水,听见又有个流氓一样的轻佻声音传来。
“明天,你看你这边冷冷清清的,估计半天也不会有人来,你就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吧。”
“不去。”
“你干嘛一直等着那个死人呢,人死不能复生,你就……”
“葛天韵,说话注意点,你别逼我把你赶出去。”
听见外面的争执,我放下手中的剪刀,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莫老板,需要我帮忙吗。”
看见对面那锡纸烫的头和那张总是做出流里流气表情的脸,我却不淡定了。
“葛天韵?”
葛天韵也吓了一跳,“旷凡女朋友,你怎么在这?”
我来不及辩解我和旷凡的关系,只是脸色一下复杂起来,“你才多大啊,居然学那些混混上街撩妹。”
大城市的小孩太不像话了。
莫明天破天荒开了口,“小陈,别搭理他,他就是个小流氓。”
“就算是流氓,我也只对明天。”他对明天挤了挤眼。
葛天韵那张还算好看的脸,一做表情就破功,此刻他看起来就像个无耻的色狼淫棍。
我没说话,转身,从门后抓住一把扫把,快走几步,作势朝那小流氓的身上抡过去。
小流氓的脸色一下子白转黑黑转青,脸色变得格外好看,他边回头看我,边风一样逃走了。
“明天!你这个店员就是疯婆子!”
“不疯还治不了你了!”
我做出恶狠狠的表情,朝他扬了扬扫帚,“下次再敢来,看我不收拾你!”
“继续工作吧。”
莫明天继续低头摆弄花草,模样云淡风轻,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莫老板。”我把扫帚放下,有点忐忑地走过去对她说,“以后再遇上这种事,你可以叫我,我力气大,打不过那些人,也能把他们吓跑。”
我笑得露出牙齿,模样看起来一定像个铁憨憨,“你这样收留我给我工作,我也希望能报答你。”
莫明天停下动作,她没回头,嗓音虽然依旧冷清,却能感觉到情绪起了变化,“你好好工作就够了,其他的事……我自己处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