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未必

在中岛敦震颤的竖瞳盯视中，被「罗生门」串着、口中溢血单膝跪地的“国文教师”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一头棕色碎发逐渐褪色变长，那副遮挡双眼的方框眼镜仿佛遭受着无形之力的碾压，尚未彻底从鼻梁上滑落便“嘎吱嘎吱”地碎得一干二净。

一双对中岛敦来说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眼睛睁开了，正常来说应该是干净白皙的巩膜被丝丝缕缕的漆黑覆盖。而几面之缘的印象中一直带着温和善意的棕褐色瞳仁如同被点燃的枯木，在青天白日的场景中闪耀出越发明显的赤金色光辉。

无论芥川龙之介怎么加强异能力输出，这个被「罗生门」层层捆缚又穿透了胸膛的家伙还是不受影响一般直立了起来。

“我知道这迟早会发生，不过你们还真的是……比我想的还要更决绝一些。”余烬不知是欣慰还是失望地说着，开始把插进胸口的黑红布条扯出来，力道之蛮横像是完全不在乎这会不会给自己加深伤害。

漆黑锋利的鳞甲开始层层叠叠地出现在余烬体表，身后一条如长矛般的异形尾巴干脆利落地朝着芥川龙之介捅了过去。

芥川龙之介咬牙切齿地大吼：“敦！”他在全力控制着「罗生门」对抗余烬那超规格的蛮力，没有余裕分出精力阻挡攻击了。

芥川在叫我的名字！中岛敦混乱的大脑陡然清醒了一瞬，脚下猛然一踏，地面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痕，反作用力推动着中岛敦扑向余烬。

只需一瞬，沾染血色的锐利虎爪抵上了那漆黑游蛇般的长尾，霎时间火星四溅，金铁交鸣的刺耳声音让近在咫尺的芥川龙之介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似受伤颇重的余烬在力量上仍处于上风，瞥向中岛敦的眼神堪称杀气四溢，面上毫无感情波动。

因鳞甲覆盖了对方几乎全部的皮肤，根本看不到那脖子上的黑紫色手印还在不在，中岛敦已经难以判断这人到底有没有受「脑髓地狱」的影响了。

随后，长尾极富技巧性地挑拨转动，将中岛敦未经多少实战训练的招架动作顷刻破解，它像是有自己的灵魂，尖锐的尾尖果断放过了芥川龙之介，转而刺向了没有多少防护能力的中岛敦。

那是瞄着自己的眼睛来的。余烬先生真的想杀了我？！

中岛敦瞳孔骤缩，惊骇之下勉力侧头闪避。被中岛敦挡下一记反攻的芥川龙之介拉住中岛敦的腰带猛然一拽，让中岛敦本就不稳的底盘彻底被打乱重心，身形倾斜着跌入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

束缚余烬的黑红布条全部撤走了，现在那「黑兽」包裹着虎化的中岛敦，如同一套量身定制的战铠。

余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依旧前后通透的大洞，在芥川龙之介撤走「罗生门」的瞬间，几条粗壮滑腻的触手接替了对方的工作。它们不具备空间能力，但是相当强韧，那密密麻麻的吸盘在触须上张合蠕动，常人看一眼都容易掉san。

或许用“祂”来代称更为合适。

“洛夫克拉夫特，他们用什么东西把你从海里勾引出来了？我与你可没有任何矛盾纠葛。”余烬嘴上仿佛在求和，实际没有手套遮掩的爪子已牢牢嵌入那几根触手。

这几年进食的帝金让余烬自己也获得了直接攻击他人精神的能力，触手被爪子刺穿的瞬间，因芥川龙之介顺利拖延而及时入场的洛夫克拉夫特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啸叫，已看不出瞳仁的漆黑双眼与余烬直直对视。

这个一头长卷发的男子略显枯槁消瘦的面容只带着些困倦和麻木，因感受到疼痛而不断抽搐着嘴角：“我也不想的，奉命行事而已。”

洛夫克拉夫特，异能力或许是「旧日支配者」。然而他的能力实际上已经基本脱离了“异能力”的范畴，他无法被杀死，近乎永生，生长出的触手可以无限再生。最关键的一点，「人间失格」对他无效。

天空似乎暗了下来，余烬都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看来你们还说服了凡尔纳。”

由余烬给凡尔纳亲手铸造的“神秘岛”，能潜入深海，能飞在天空，其上那繁花一般缤纷的水晶簇不仅是装饰，同样是用于应对敌人的“动能导弹”。

不过几息之间，浓厚的白雾自浮空岛屿上飘落，将这片被遮挡了日光的阴影之地彻底覆盖。很显然，涩泽龙彦也在上面。

洛夫克拉夫特忍耐着被余烬的利爪翻搅灵魂的疼痛，缠绕着余烬的粗壮触手不断收紧、再收紧，施加着一种与余烬的蛮力一般无二的压迫，似乎要把余烬当做一个熟透的橘子，势要将其整个硬生生捏碎。

“我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对付你，我也不在乎，不过你可以试试投降，我也好早点收工。”洛夫克拉夫特语气平静地说着，若不是正处于敌对的姿态，这口吻更像是在跟一个不熟的同事聊天。

余烬撕扯触手的力道也跟着逐渐增加，他这个顶着硕大龙角的异类对洛夫克拉夫特的劝降充耳不闻，反倒嘴唇掀起，露出了一嘴带着血丝的森寒尖牙：“那怎么好意思呢？这种平生仅见的大场面只为了对付我而存在，主演提前退场岂不是太扫兴了？”

即便周围被白雾完全遮掩，几乎是面对面交流的洛夫克拉夫特还是能看清楚，对方赤金色的眸子中，拉长得如同刀痕裂隙般的竖立瞳孔充斥着一股混沌狂乱的极度兴奋。

「脑髓地狱」看来是有效的。可对方没有陷入恐惧和疯癫，反而情绪高昂跃跃欲试……而且具备异常旺盛的破坏欲。

一辈子没怕过什么的洛夫克拉夫特无端地感受到了危机迫近的心悸，本来不甚在意的散漫态度也不由自主地转变成几乎全神贯注的警惕。

连滚带爬带着芥川龙之介逃离战场的中岛敦回头看了一眼不再扩散的白雾，心里的不安又开始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