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章独孤天下54完结
晚上的宴席,本只是按着家宴做排,但谁人不知,是皇后娘娘要款待自家的两位妹妹,御膳房无不用心,丝竹之中,也有欢愉音。
伽罗与杨坚姗姗来迟,“都怪我,实在有些犯恶心。”因着怀身孕,伽罗自然小心翼翼,连坐下来的时候,都是杨坚搀扶着,般若只瞧着,想着数月之前,两个人还吵吵闹闹的,如今又如胶似漆形同一人。
“哪里能怪你,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你瞧,怀了身子,还瘦了一大圈……”杨坚喋喋不休,又从女子孕吐说到十月临盆,险些要从十月临盆说到孩子娶亲,
宇文护冷眼瞥着,见他一副阿谀奉承着伽罗的样子,就觉得杨坚越发没有男子气魄,哪里有当初那日野心勃勃的感觉,但话,还是得说的,“既然伽罗如此不便,不如,杨坚你去随州,让伽罗入宫来待产,你瞧,皇后也舍不得呢。”
此话一出,顿时寂静一片。
曼陀看着对侧,杨坚脸色虽未变,可瞳孔莫名一缩,显然有些忌惮,伽罗还似往日样子,只是瞧着般若,似在问般若的意思,曼陀不免想起宇文邕和她说过的话,纵然是夫妻,也不能全盘托出,若彼此真的无所隐秘,那日子,也就过的无趣了。
般若下意识看向宇文护,凤尾珠帘流苏恰好落在耳垂鬓发之间,她摩挲着暗纹金丝勾勒的袖口,良久之后,她才抿唇轻笑,“圣上说笑了,臣妾再舍不得妹妹,也不能耽误人家夫妻过自己的日子,难不成,圣上自己日子过得舒心,就不想着为人家杨坚考虑?”她状若只是在玩笑。
宇文护一笑置之,“皇后说的有理。”虽都在上首,但宇文护坐的与般若隔得有些远,加之如今嘴上一口一个皇后,倒更加疏离了,一点也不似适才在凤仪殿那浪荡样子,嵌宝紫金冠将他乌发挽起,君王之仪尽显。
他沉吟些许,笑着执起杯盏,“来,既是给小伽罗送行,大家同饮一杯。”
“圣上,柱国大将军独孤信在外求见。”
酒过三巡,已至深夜,忽地,有一内侍,入内禀告。
“阿爹?”伽罗倒有些诧异。
宇文护脸色很是不好,他心里清楚的很,独孤信早请不来,非要这时候来,自然是怕,他押扣了伽罗在宫中为牵制杨坚的人质。
独孤信是穿着官服入内的,一板一眼,行规蹈距,竟在这家宴之上行大礼,“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般若连忙起身,快步下了玉阶,早有宫人上前搀扶,他却偏偏要等般若下来亲身搀扶,“多谢殿下。”他近来身子却是有些虚弱,因而也鲜少出门,自得知独孤善将要派遣到北疆,杨坚要到随州去,他就约莫知道了,这是宇文护最后的退让,他独孤一门,要在这乱世安身立命,只能到边疆,掌兵权,却不参朝政。
只是今日,宴请伽罗入宫,却迟迟不得归,他心下惊愕,只恐宇文护是要扣押人质。
已是醉眼朦胧的杨坚,此刻清醒至极,伸手握着伽罗的,示意她不要开口说话,曼陀于对侧,虽瞧不出自己阿爹与圣上的意思,但她已知晓,有些事要少掺和。
“独孤将军行此大礼,朕倒一时有些受不起。”宇文护居高临下,未曾起身。
般若使了使眼色,让独孤信不要多言,自己自然是有打算的,怎料独孤信却从怀中取出一方令箭,般若认得,那是独孤信的信物,独孤信在外掌兵多年,虽准备回京致休,但兵权一分为四,都由她几个弟弟分别握着,可他们也是要服从这令箭。
一旦交出去,则独孤一家再无兵权制衡。
曼陀自然也是看到了的,她不免心中暗道,她阿爹果然是偏心,只为了伽罗,肯将这东西也送给宇文护。
宇文护微眯了眯眼,却看了看般若,未发一言,只等独孤信开口言道,“老臣年事已高,如今已打算在京城安享晚年,这令箭已无多大作用,趁此机会……”
“爹呀!”般若截住他的话,“有什么事咱们回府再说,今日是给伽罗送行,难不成,我这个长姐还会委屈了她不成?”
宇文护早对那东西垂涎三尺,却偏偏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自始及终,都没说一句话。
“阿爹,您就听阿姐的吧。”曼陀心知,若独孤家失了权,她也没什么好果子吃,连忙在旁劝解。
独孤信却是一副执拗性子,怎么也拉不回来,般若连忙回身,看着于上首的宇文护,“圣上怎么说呢?”
宇文护越是不说话,般若越知道,他蠢蠢欲动的很。
伽罗还尚看不清形势,杨坚又有些喝的稀里糊涂的,良久,宇文护笑出声来,倒是一派和气,“若是独孤将军来讨一杯酒喝,倒无妨,怎么又家长里短的,若真有什么话,不如回府再说,您瞧,皇后都急了。”
般若趁势连忙将那令箭往独孤信怀中塞。
“既是独孤将军不放心伽罗,喝了杯中酒,也就回去吧,朕有些不胜酒力,皇后,且送一送吧。”
宇文护缓缓起身,脚步忽有些蹒跚,旁侧宫人连忙扶着,“摆驾凤仪殿。”他这一句只与宫人言语即可,偏偏要喊出来。
般若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宫里头最热闹的事情,莫过于给太子与公主抓周,正是酷暑时候,凤仪殿内更是热闹非凡,独孤顺是来的最早的一个,般若不动神色的摆上笔墨纸砚,宇文护在一侧看着,又凑上胭脂珠串,只说自家女儿旁的学不学无所谓,只要每日花草丛中游戏快活便可。
独孤顺连声说好,却发觉一边阿迟的全然不同,看着他旁侧精雕细琢的刀枪棍棒小玩意,还有山河地理图,图旁还有玺印兵书,还有……独孤顺看着宇文护的眼神都不对了。
“姐夫,阿迟还是个孩子呢?”竟没一样是好玩好闹的,独孤顺只一阵扶额,便说着,将手上的机巧小玩意递到毯子上,可还没递过去却没宇文护给截了过来。
“男子汉大丈夫,自然是要建功立业,怎能玩物丧志!”宇文护一边说着,一边又把丽华这边的笔墨纸砚都给阿迟移了过去,又吩咐着哥舒把他这些日子批好的奏折拿来。
般若只在一旁看着,颇为惆怅。
阿迟抓什么已无足轻重,终归是那几样,反倒是这丽华看着这五彩斑斓的东西不知该如何动手。
“丽华,来,喜欢什么,自己挑。”宇文护那语气要多温柔有多温柔,转而看了看阿迟,本揪着那玺印不放手,忽的瞧见了什么,连那玺印也不要了,蓄势待发的径直往站在外侧的般若那边爬过去,速度极快。
“吧唧”抱上了般若的腿。
“阿娘。”奶声奶气,“抱抱。”
满殿的人都顿住神色,“真是母子情深呀……”不知谁说了句,哥舒连忙上去将阿迟抱开,又放在那一堆事物之中。
“吧唧”又抱上般若的腿……
这下,便是连素日淡然沉稳的宇文护的笑容都僵住了。
“乖,要去抓那些东西,知道么?”般若缓缓蹲下身来,声音清润温柔,抱着自家孩子指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宇文护二话不说,上前几步,“混小子,让你抓阄,你抱你阿娘做什么,起开起开。”
阿迟只瞪大了眼睛,盯着宇文护,“阿娘……”他支支吾吾,般若还未把他抱起来,他忽的嚎啕大哭起来,“阿迟还这么小,你凶他做什么。”这会倒不用抓阄了,般若连忙把阿迟抱了起来,亲亲拍着后背,轻声宽慰,又拉着他的手向着宇文护挥舞,“是父皇不好对不对,打他。”
“般若,孩子不是这么教的。”宇文护连忙往后头退,惹不起却是躲得起的。
一旁难得受忽视的丽华忽眨巴眨巴眼睛,睫毛扑扇着,这模样也是要多可爱有多可爱,哥舒恰好拿了奏折过来,见着这情况正吃不准,下头,却一个小小的力道,牵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一看,正见着睫毛轻颤,酷似般若的面容无辜至极的丽华,粉雕玉琢的脸上,那一双眼眸却沁出水来,“舒……”她喃喃作声。
哥舒却莫名打了个寒颤,连忙看着那个那个站在柱子前头的宇文护。
“哥舒,你给朕滚进去,不许出来!”凤仪殿内,倒突然有了几分君王的威仪。
怎料丽华,还是拉着不放,只是瞧着哥舒腰间那重逾千金的寒剑,独孤顺就势取了下来,“丽华,要这个吗?”
丽华那双眸此刻明亮的很,“舒……”只重复这个字眼。
“好气魄。”独孤顺不由夸赞一番。
“哎哎哎。”才未将那剑放地上搁,早被宇文护夺了过来,“动刀动枪的成何体统。”
这一番抓阄,最累的,不是两个孩子,竟是宇文护。
“姐夫,这就好没意思了。”独孤顺叹了口气。
大周的盂兰盆节,是个热闹的节日。
长安大街之上,游人如织,北国素来开明,将这中元节也过的有滋有味,大觉寺的普施仪式最为热闹,烛火通明烧法船,又有不少人拜祭先祖,祈求亲人于地下能够安息。
自伽罗去了随州之后,济慈院就交到了般若手中,般若素没有这等闲情,就让春诗派人前去打理即可,趁此盂兰盆节,就让济慈院中的人也一同帮忙,积攒功德。
大觉寺外河流通渭河,但多数信徒都认为,那河水通大觉寺后,能到达忘川之地。
烧法船之后,便是百姓放灯了,于满月星辰倾洒,梧桐树之下,正是一对小夫妻,男的穿着一身苍蓝的绸服,净面暗纹一看就不是凡品,腰间蟠离纹犀带旁挂着块玉珏,晶莹剔透,那女子则芙蓉出水,只一身杏仁白海棠纹样的襦裙,头绾双螺髻,若不是仔细看那发间翠玉发簪,只以为还是闺中女子。
正是从宫里头来赶这一场盛会的宇文护与般若。
宇文护掌心划过波澜,那水灯荡荡悠悠而去,渐渐与那些水灯堆合在一起,于喧闹嘈杂之中,他忽然回头,瞧着微倚在梧桐树下的女子,“曾有人告诉我,如果河灯沉下去了,就说明,死去的那个人,不肯走,我每年都放河灯,可每次河灯都会沉下去,我既欢喜,又难过,欢喜是因你怨我而不肯离开尚还在我身边,难过是因你到死也在怨我……”
般若就这样静静的听他说话,柔荑执着水墨画的团扇轻轻摇曳,恰好挡住她如意流苏腰封,夜色中,似有些瞧不清她的神色,可却偏偏觉得她是在笑着的。
那河灯随波而下,忽然,再看不见了。
“我本不该重蹈覆辙的,可怎么还是跟了你呢?”她这言语,似在玩笑,又似在说自己的苦恼。
“怎么,还想跟别人?”宇文护撩起衣角,走了过来,那枣红马就在旁侧,他一跃而上,“走,带你去个地方。”
般若于他共乘一骑,也不知他要把自己带到哪儿去,只是哼着小曲,悠哉悠哉,仿佛这夜中是难得的宁静,直等过了大半个时辰,终是到了。
还未到骊山,可这夜中风景却格外好,于这夜风之中,赶走酷暑感觉,略有几分凉爽,“哪有夫君带自己夫人游玩,到这种地方来。”
昼夜分明,此地却是在赶工。
般若心知肚明,这是哪儿,这是宇文护为自己选的埋冢之地。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他吟的,是当日亲迎般若入宫,封后那天所言的,他只看着般若,眸中仿佛蕴着星辰,陵墓虽还未建好,可他的心思,却已是前世就有的。
般若说不上来是何等感受,只是觉得,这理所应当的很,若宇文护活着,她自然要跟着,若有一日,天不假年,她自然也会随着,“人都说,夫妻本当生死相随,可若你先我一步,我可长相思,不会生殉情。”
宇文护听她言语,连忙握紧了她的手腕,他只怕般若误会,解释的很快,“我不是这意思,而是想告诉你,你我来日,会在一个棺椁之中。”并非,是让般若,殉葬。
夜色之内,尚还听得蛙声一片,却分明如此静谧,般若看着他,不知为何,轻问出声,“阿护,你是不是,因我未曾将你放在心中第一位,而有所埋怨?”
只因,她还有阿迟,若真有那一日,她也舍不下这人世繁华,舍不下,这独孤天下。
宇文护还未回答,她又问,“你明知道,我如今所仪仗的,约莫只剩下你我情分两字,必然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宽让我,而我,也会利用这情分,让你宽让我?”
“嗯,我知道。”他薄唇轻启,回了她一句,他微仰起头来,瞧着漫天星辰,“这世上也只有你,能仗着这情分约束着我,无妨,反正,人这一生本就短暂。”
因今日是盂兰盆节,让他想起许多往事,竟不知不觉放下了许多。
“本就是,我欠你的。”
欠……
般若低喃着这个字眼,恍然一笑,释怀许多,反手握紧宇文护的手,“所以,我可以肆无忌惮,让你一直让着我了?”这话,却夹着笑。
宇文护伸手,揪了揪她的鼻尖,“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肆无忌惮了。”
深夜,朝阳殿上多了两个人。
“纣王建鹿台,是为了观星,我一直在想,这值不值当,现下在知道,若能与心爱之中一同观星,又有何,不值当?”
般若靠在宇文护怀中,万家灯火,此下已灭,只有宫内几盏宫灯悠悠亮着,她抬起头,瞧着璀璨星空,听着宇文护言语,竟觉得那星辰,的确让人觉得,世间之人都渺小的很。
“阿护,我现在试着,把你一点一点的挪到心里头那个最重要的位置,你答应我,这一辈子都宽让我,再不对其他女子动心,好不好?”她眸光映着星辰,唇齿抿合,声音清越,她或许需要很长的时间,一年两年,或者十年八年,但那并没有多大关系,终归,是有一辈子的时间的,“不然,我心里会难受。”
宇文护嗤笑一声,掌心笼着她的发髻,他薄唇微靠在她的鬓角,越发拥紧了她,二人被勾勒着梅花的锦袍簇拥在一块,他低声回应,“好,我会慢慢等。”面上徐徐绽开笑意。
这万里河山,一个人终究太过寂寞,若人多了,心里头却会更加寂寞。
只有两个人,彼此相依,才算得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