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致远
棺材合上的一瞬间,我的心脏破开了一个口子,再也不会愈合。
它永远都会痛。
我轻轻抚上心口,它在流淌着鲜红的血液,永不止息。
那个笑容柔软的少年,死在这年冬日,再寻不见。
(一)
次年春日,我旧疾复发。
我躺在窗前的摇椅上,偶尔咳嗽剧烈的瞬间,忆起了我第一次见到致远的时候。
他并不怕我,只是愣愣的瞧着我,半响露出一抹柔软的笑容来。
他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到我有些惊讶。
我从未想过,这世界上还有人的眼神会这样干净。
我将他带回府中,他说他未曾有过名字,恳求我为他赐个名字。
我思索片刻,缓缓道出一句话:“诸葛亮的《诫子书》有云:‘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以后你便叫致远罢。”
看着他惊喜的模样,我补充道,“你既是我燕府的人,便也随我姓罢。”
从此他便唤作燕致远。
冷掉的茶水被丫鬟换掉,我捧着微烫的茶杯,发起了呆。
致远年纪小,被我带回府上时才八岁,瘦瘦小小的,因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皮肤也有些黑。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将他捂白了一些,身子也慢慢强壮了起来。
他对着我柔软的笑,眼神干净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不是个好人。
杀戮,是在我的世界中出现最多的词汇。
致远太过干净,他若想在我身边生存下去,就不得不拿起屠刀。
我教他杀人,第一次那个人死在他面前时,他忍不住吐了。他哭着对我说可不可以不要杀人,我残忍的拒绝了他的请求。
我的身子骨是不好的,若是因为一时心软,不让他成长起来,只会毁了他。
他开始变得沉默,甚至想要逃离我。
我不在意的任他躲避,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可他总归还是依恋我的。
毕竟是我把他带回来的,又细心为他安排好一切,甚至在他害怕的夜里哄他睡觉。
我教他读书识字,习武,棋琴书画。
他将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天夜里,他跑进我的房间,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我,我笑着望着他。
最终他扑进我的怀里。
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听到他的问话时,我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我听你的话,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带着恳求的低声说道。
我恢复动作,笑着说:“乖孩子,只要你听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听到我的话,他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望着我的眼眸,固执的开口:“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笑眯眯的回答道。
那年他十岁。
而我,十八岁。
(二)
致远很听我的话,却也不太听话。
他总是喜欢和我一起睡。
冬天倒还好,夏天却是有些惹我厌烦。
我天生体热,尤其是夏天的时候。
被我呵斥时,他却是眼巴巴的望着我,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让我有些哭笑不得,我道:“你不是说听我的话麽,怎的现在又不听了?”
他却是道:“只是这一次不听罢了。公子你也说过,只要我听话,我要什么你便给我什么。致远想同公子一起睡。”
我不禁哑然,却也没再说些什么。
渐渐地,致远长到十五岁,我觉得不能再同他同床共枕下去了。
他快要到了娶妻的年纪了。
可他听了我的话,却是变了脸色,第一次和我争吵起来。
他说他这一生都不会娶妻,我怒斥他胡闹。
就算一开始我存着拿他做刀的心思,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慢慢的觉得他应该有一个归处。
他是该娶妻生子的。
他赤红着双眼,固执的望着我,我第一次打了他。
他伤心的垂下头,我的手禁不住颤抖,我怎么打了他……怎么能……?
张了张唇,话没说出口。鲜血却先流了出来……
致远惊慌失措的抱住倒下的我,他慌乱的用手指擦去我唇边的血迹。
昏迷前,我看到他哭了。
(三)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我望着黑色的床幔,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次突然吐血,想来是病症快要发作了罢……
这是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自小体弱,师父为我寻来神药压制住了。但却没有全部治愈,师父说,它还会复发。
我苦笑,我转头看向床边。
致远守在榻前,神色疲倦,我想,我应是昏迷了好些日子。
身子有些疲软无力,我望着致远仍旧带有不安的睡颜,忍不住叹息。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皱着眉头,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头,却被他一把抓住手。
“公子……”他唤我。
我看他,他说:“你终于醒了。”
我笑,他又道:“公子你觉得身子如何?”
他说我已经昏迷了三日,他快要急坏了。
我心下一软,他将脸凑近我的手,依恋的蹭了两下。
我不由叹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发。
我说:“致远,你总归是要娶妻的。”
他说:“可是公子,一直以来,致远都以为,我会是你手中最锋利的那一把刀。”
握住我手的力度紧了紧,我哑声道:“可是如今我不舍得了。”
我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他那么聪明,怎么猜不到我的用意。
我问,你可曾怨过我?
他道,未曾。
我便不再问。
他只是笑着为我掖了掖被子。
我望着他干净柔软的笑容,有些晃了神,未曾想这么多年,他经历了那么多黑暗,却还能笑容如初。
又或者,只是伪装而已。
病愈之后,我便不再提为他娶妻之事,他日日跟在我身侧,为我做任何事情。
有时他会握住我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望着我。
有时他又会望着我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只是任由他瞧着,偶然兴起也会逗弄他。
(四)
我从未想过他会爱慕于我。
从未。
可那日夜里,他抱着我,问我当日许的诺是否还作数。
我道定是自然,他只是道了一句话。
只是仅是一句,便把我给炸晕了。
他道,致远心悦公子。
我哑然,不知该作何反应,在我心里,我把他当孩子,当弟弟……唯独没有当过爱人。
我叹息,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么一步?
我不懂。
“致远,你或许是将对我的依恋当成了爱情了。”
我这样说道,致远抱着我的手紧了紧,一字一句道:“致远分得清是什么样的感情。”
我无话可说,闭了眼,只觉荒唐。
我想到我的身体,终于还是开了口,致远,你可知我的身体是有旧疾的,我随时都可能……
他的手伸过来,捂住我的唇,我无奈的弯了弯唇角。
他说,公子,我不怕。我只想陪着你。
那日以后,致远只是比以前黏我更紧。
刚开始是有一些不自在的,后来慢慢习惯了,便也没说什么。
慢慢的,我觉得和他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当我决定同他在一起时,他却死在了我面前。
以那样惨烈的方式,那把剑刺进他的心口,鲜红的颜色刺的我眼睛生疼。
我从未想过,他会比我先离开这个世界。
他是鲜活的,他本该长命百岁。
我红了眼,杀了那人为他报仇,可他奄奄一息,在我怀中慢慢失去了呼吸。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机会对他说出那三个字。
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躲不过那人的剑,他的武功并不差的。
后来查了发现,原来是我的手下,瞧着致远对我的影响越来越深刻。
他们害怕我总有一天会像那些亡国君为了美色祸了国,所以对致远下了药。
得知这个结果的时候,我的心痛到无法呼吸。
原来,是我害死了他……
我杀了幕后主使,为他报了仇,可无论我怎么做,也换不回他鲜活的生命。
下葬那日,我亲手为他换上精心准备的衣物,为他清洗了身体,最后,我轻轻吻了他的唇。
他的唇,是冰冷的。
我再见不到他的笑……
(五)
这年冬日,我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我让人将我同他葬在一起,未能同生,死后同穴,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慢慢闭上眼……
致远,我们黄泉路上,再相会……
—《致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