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3300字）

在马车停下来之前，林清馨正闭目养神。

而顾承玥一直在偷偷打量自己这位皇嫂，想起刚刚赏菊宴上的情景，觉得十分好笑，目光中对林清馨充满崇拜之情。

当林清馨就座之后，淑贵妃王柔惠先是客气地将点心吃食亲自呈了过去。

这时候有些身份高的侯夫人提起了关于西域的话题，林清馨便讲了讲西域十二国之人的奇装异服、迥异外貌和奇特风俗，时下阳城也有不少西域胡商，可是她们只是见过，接触很少，听林清馨说那些有趣的习俗，不由得颇感兴趣。

眼看话题就要被带偏，王柔惠此时忽然对林清馨道，要送她五匹图案繁复、配色典雅的蜀锦和两副宫中司宝监精心打造的头面，将话题成功引到了林清馨的穿着打扮上

王柔惠：公主今日衣着真称得上英姿飒爽，不过胡服毕竟登不得大雅之堂，殿下以后还是多穿些女子惯常的服饰，如果制衣人手不够，本宫可派司衣监的人去帮忙。

林清馨：礼制规定女子不可着胡服？

林清馨疑惑道

林清馨：我那日穿它祭庙，光禄寺的人也没有说什么。

王柔惠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她当天也在场，自然知道大家都因为她和驸马的相处惊呆，完全无人站出来指正她这样不行。

看王柔惠吃瘪，顾承玥觉得很畅快

顾承玥：（我虽然喜欢王翰飞，但最不喜欢的女人就是他姐姐王柔惠。）

顾承玥：（认为自己哥哥当年自暴自弃的纨绔行径都是拜她所赐，明明和哥哥青梅竹马，却又勾搭上太子、先皇还有当今的皇帝，不要脸到极点。）

顾承宇冤枉死了，他很早就看清王柔惠的野心，吃喝嫖赌都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过林清馨对她没有任何偏见，见她尴尬，便解围道

林清馨：我着胡服只为行动方便，并非特别偏爱，做几套裙、衫、帔，偶尔穿穿也可。

林兰掩着帕子在旁边轻笑拆台

林兰：嫂嫂还是莫要劝皇姐着女儿装了，她惯于男儿打扮，一时穿回女装，恐怕如邯郸学步……

后面的话她顿住不说，颇有点意味深长的味道。

林清馨：（她这是还没学乖。）

顾承玥不服气地替林清馨争辩

顾承玥：寻常者是人靠衣装，出色如我皇嫂这般，无论穿什么都会好看！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已有不少小姐贵妇轻轻点了点头。

她们的眼睛利得很，谁是贵人，谁气质不凡，一眼便能看出。

什么叫鹤立鸡群，长公主与她们坐在一起，那就叫做鹤立鸡群——这些在宅院深闺待久了的贵女们和那些宫女差不多，偷看坊间热卖的各种话本小说，心里装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侠女梦，见到英武的长公主，便禁不住崇拜，甚至将她代入那些话本里快意恩仇。

无怪乎林清馨一曲剑舞毕，她们都懒得看明月公主的坏脸色，纷纷邀请长公主坐到自己这儿来。

林清馨喜着干净利落的胡服，不爱京中时兴的那些宽大的五幅、七幅甚至十幅的艳丽红裙。

可是顾承玥有自信反驳，是因为她的皇嫂气质很强，即便穿流行的短衫长裙，高高系上裙腰，一定能显她纤腰长腿，身材完美，而且也不会是柔软飘逸的模样，反倒能穿出气势逼人的女皇风范。

眼见衣服的话题又跑偏了，王柔惠有点抓狂。她心里一直有前段时间帮林清馨筹备婚礼的阴影，无论大事小事全丢给她，便连绣嫁衣这种事情林清馨也来找她帮忙，她烦死了，可是又不能表现出来。

如今以为送走她终于解脱了，林昭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竟想让她把一个在边军待了十年、打过仗杀过胡虏的女人改造成大家闺秀、标准公主。

她硬着头皮一试，然后发现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王柔惠：（何必呢？她已经嫁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王柔惠不知道林昭对林清馨的忌惮中，有当年窜通北狄谋杀太子的恐惧之情，她和她的父亲王德一样，在内心对林昭产生了抵触的情绪。

而这时候的话题又从衣服扯回大长公主的西北二三事，还打算再努力一把的王柔惠开口道

王柔惠：长公主今日的妆容太寡淡了，锦绣阁的胭脂最出名，不知道公主试过没有？

林兰立即插口

林兰：涂粉、画眉、涂额黄、贴花钿、点唇、面靥……这些都是大学问呢，皇姐掌握了，必定比如今的模样还要漂亮一百倍。

她笑得纯良，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林清馨看了她一眼，道

林清馨：你画的就是如今阳城流行的妆容？

旁边有贵女不失时机地称赞林兰

路人甲：明月公主的妆容，一向都是我们效仿的典范呢。

林清馨得意地微微扬起下巴，不说话。

林清馨：哦……

林清馨慢慢点了点头

林清馨：这妆容是不是流行了很多年？便不觉看得无聊么？

众人皆是一愣，难不成林清馨还预备指导她们如何化妆？

林清馨：拿妆奁来。

司马妧淡淡道，竟是一副准备动真格的架势。

林清馨：你们可见过雅隆部人？他们的女子喜把唇涂黑，叫做‘乌唇注唇唇似泥’。

林清馨用小刷沾了画眉的膏，轻捏住林兰的下巴，将她朱红色的嘴唇涂成黑的。

林兰的脸色一变，挣扎着想要反抗，无奈她的这位皇姐不是吃素的，力气大得吓人，手法巧妙，她觉得不动还好，一动下颌骨就疼得厉害。

林清馨：他们还喜欢去眉后，在眼的上下部涂上红紫色颜料，叫做‘血晕妆’。

一听剃掉眉毛，林兰的脸都白了，而林清馨的手中已执上寒光闪闪的小刀，刷刷两下把林兰的眉毛剃了个干净。

王柔惠：还请长公主住手！

王柔惠急忙喝道，而她话音刚落，林兰的一只眼睛上部已被画上类似眼影的紫色，初看觉得十分怪异，不过仔细看……好像……好像还挺好看的。

林清馨：西域十二国还曾流行过一种妆容，叫‘朱唇翠眉’。

林清馨画完了“血晕妆”，又拿林兰身边的赵衣伊开刀，她想反抗，却被林兰瞪了一眼，意思很清楚——连我都被这女人画成这样了，你竟然还想逃脱？

她的眼部被涂紫之后轮廓随之加深，瞪人的时候分外吓人，赵衣伊不自觉地一抖，结果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的眉毛已经被画成了深绿色。

顾承玥目瞪口呆。

林清馨慢悠悠道

林清馨：这些是我所见过的流行妆容，比起阳城中的，是否新意十足，颇有趣味？

有人悄悄掩帕而笑，有人则被长公主给唬住，认真打量，不住点头。

确实，阳城好久没换过新妆容了，着实无趣，无趣啊。

这场赏菊宴因为这个插曲而完全走了调，林清馨搅合一番之后感觉兴致乏乏，便早早告辞，王柔惠也不想再留她，只怕她再逗留一会，自己的眉毛也会被她剃掉。

想起平日趾高气扬的林兰，如今没了两条眉毛，涂着乌唇画着紫色眼窝的怪物模样，顾承玥禁不住直发笑。

她在马车上的时候，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开口问林清馨

顾承玥：嫂嫂，你说的那什么血晕妆、朱唇翠眉，是真有其事吗？

还是编来吓唬林兰和王柔惠的？

林清馨睁开眼，正色道

林清馨：是真的。还有更离奇的妆容，我今天没展示出来而已。

林清馨：（我平日不喜这些，不过见得很多。因为河西走廊中胡汉夹杂，人口成分复杂，在路上走的时候能看见很多五颜六色的怪异妆容，我也是觉得有趣，才无意记住了。）

林清馨：（没想到今天还能借此堵住那些女人的口。）

林清馨：（如果宴会邀约都如今天这般无趣，谈衣服谈妆容谈八卦，那我以后是绝对不要再去了。）

林清馨正这样想着，马车一颠，停了下来，外面声音很吵，马夫李阳道

李阳：殿下，前面有人堵住道路，车不能通行。

林清馨：出了何事？

李阳：两伙人打架，属下似乎看见了韩家三公子和……和何少爷？

林清馨：（李阳口中的何少爷，只会是一个人——何磊峤。）

林清馨不假思索对顾承玥道

林清馨：你待在车里，我下去看看。李阳，保护好她，莫被波及。

于是饕餮阁上的顾承宇，便看见公主府的马车停下来，然后毫不意外的，他家长公主殿下掀了帘子，从车上跳了下来。

此时两伙人已打得乱作一团，通常这种情况谁进去劝架必定挨打，观战的人还要小心被波及。

林清馨运气不好，刚下车走了两步，便有两个人昏头昏脑地朝这边打过来。

林清馨侧头一避，抬手握住其中一人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小臂脱臼。

紧接着是另一个人的。

两声惨叫顿时响起。

林清馨：叫大声一点，让他们全都听见，不然……

她一手握住一人的手腕，轻轻又捏了捏。

何磊峤：啊啊啊！！！！！

韩风枫：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两人惨白着脸，完全是下意识地惨叫。

一个叫得比一个大声，如果忽略他们面色扭曲、身体颤抖的痛苦，会觉得两人正在比谁的嗓门大。

林清馨：继续，他们没听见。

司马妧道。

何磊峤：啊啊啊啊啊！！！！

韩风枫：啊啊啊！！救命啊啊啊！！！

顾承玥人在三楼，听见两人的惨叫都忍不住浑身一抖。

他忽然觉得，长公主，对自己……真的还是蛮温柔的。

惨如杀猪般的叫声响彻朱雀大街上空，终于让两伙斗殴的人停了下来，打得鼻青脸肿的何磊峤回头，脸色一变

何磊峤： 馨儿？

韩风枫： 长公主殿下？

闻声，正和赵凌打得不可开交的韩风枫也看过来，不过他是满脸惊喜。

林清馨简单粗暴地把那两个人扔在地上，扫了一眼众人，问道

林清馨：斗殴，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