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4000字）

何逍遥清早起来，习惯打一套拳，活络活络筋骨然后再吃早饭。

阳城的水土比起边关确实好太多，每天的日子过得清闲自在，除了和昔年私交不错的几个好友喝茶下棋，便是待在家中逗孙子孙女。

虽然舒服，却也寂寞。

作为一个军人，他没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安安稳稳活着颐养天年，变成一个没用的糟老头子，也不知是好是坏。

前几天他出去见老友的时候听到风声，说自家孙子打算请求外放，他根本不知道此事，回家一问何磊峤，才知道是真的。

何磊峤当时的脸色很阴

何磊峤：这件事我还没有上疏给陛下。

他将那天的情况对何逍遥和盘托出，并且将顾承宇嘱咐的那句“十日内按兵不动”告知何逍遥。

何逍遥：如此一来，是你的那两位朋友中有人透露了风声

何逍遥望着庭院里正在嬉戏的一对孙子孙女，叹了口气

何逍遥：那小子说得不错，江南道是个好去处，男儿要干出一番大事业，必不能局限在阳城这一城一地。只是这两个娃娃，陛下恐怕不会放走。

何逍遥这几天辗转反侧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外放的事情，越想越激动。

他在京城翰林院干得并不开心，过得也憋屈，人家都是挤破脑袋想做京官，他却削尖了脑袋要出去。

何逍遥：江南水土与关中迥异，若陛下准你外放，让宁氏跟着你一块去，也好照顾。

何逍遥补充道。

宁氏是何逍遥的夫人，贤良淑德，出自河西走廊的望族大姓，只是到了阳城，她的出身就不够看了。

何磊峤：她随我去了，祖父祖母无人照料……

何逍遥摆摆手

何逍遥：我和你祖母身体都还硬朗，身边的几个人也足够可靠，无须担心，如若真有急事，不是还有你表妹？

说起林清馨，何逍遥忍不住又要叹气

何逍遥：不过我怎么觉着，你表妹到了阳城之后，行为越来越不奇怪了？

何磊峤默然。

何逍遥今天早上起来晨练，又想起自己昨天和何磊峤抱怨的话了。

别的不说，就先说她那驸马吧。

何逍遥：（何逍遥原来只听说这驸马有点胖，不过看在他父亲是大儒的份上。）

何逍遥：（觉得他虽然名声不好，却也没做什么犯法的事，想来家教并不太差。）

何逍遥：（见了真人才知道，什么“有点胖”，明明是辣么胖！）

何逍遥： （那、那哪里是个人，分明就是个球嘛！）

何逍遥：（看样子，馨儿还喜欢得很。）

何逍遥：（ 听孙子说，在饭桌上她还主动去摸顾承宇的脸（其实是捏），感情似乎很好的样子。）

何逍遥：（真是奇了怪了，西北边军里头、河西走廊那些望族大姓里头，不少年轻英俊又优秀的小伙子喜欢她，她都不要，偏偏喜欢这么一个胖子？！）

何逍遥：（还有，近日风靡阳城的那个什么“血晕妆”，听说最初就来自长公主。馨儿这是什么审美？何逍遥现在每天出门都害怕看到一个背影窈窕的女子，回过头来就是一张吓人的鬼脸。）

何逍遥：（再有第三件事，便是陛下昨日下的一道圣旨了：即日起，准威远大将军、定国长公主林清馨领南衙十六卫教导之职。）

何逍遥：（这又是什么鬼？这个馨儿，她如今好歹卸了兵权成亲嫁人了，不在家中相夫教子，又跑去找皇帝要一个没有实权的教头职责，是想要干什么？）

路人甲：老太爷，长公主的车驾已、已到了！

何逍遥一边打拳一边神游天外之时，何府的管家急急跑来，匆忙打断他的思绪，何逍遥不由吃惊，馨儿这么早便来了？

昨晚公主府的帖子便到了楼府，说今天林清馨回过来一趟，却也没说时辰这么早。

林清馨：舅舅，又在练拳呢？

林清馨昨天拿到圣旨，今日有活干，特别开心。笑容灿烂，精神头足足的，进来的时候走路都带风

林清馨：听说舅舅今天要去访老友，带馨儿一块去可好？眼看时辰也不早了，不如现在就去？

何逍遥被她迎头的一串话弄得愣愣的

何逍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出去见友？说老实话，你不是来看我老头子的，是有事要找韦尚德，对不对？

林清馨笑而不答，只道

林清馨：外祖对我最好了。

今天何老将军要去找韦尚德玩的消息，是顾承宇告诉她的。林清馨奇怪于他出门一趟便能打听出各种消息的神奇技能，顾承宇得意洋洋，告诉她此乃秘密，不能说。

韦尚德，何逍遥年轻时的旧友，私交不错。时年六十二，任左羽林大将军。

北门四军以羽林军为尊，左右羽林大将军又以左为尊，故而韦尚德实为除了皇帝林清馨之外，北门四军的最高统帅

林清馨找他，所为何事？

韦尚德还在家中紫藤萝架下悠哉喝茶的时候，看见老朋友的身后跟着进来的女子面孔，差点没把茶水给喷出来。

林清馨倒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

林清馨：韦老将军，我想同你借几个人可否？

由于前任左屯卫大将军乞骸骨回乡去了，右屯卫大将军王腾暂任南衙十六卫的最高统领。由于定国长公主今日要来，王腾命令十六卫的将领带着手下人提前一个时辰集合，自己也早早来了。

对于虽无名头，实际上却即将担任十六卫总教头的长公主，王腾内心是很纠结的。

王腾：（想当年太祖立国之时，南衙十六卫虽然还只是十二卫，却是顶顶威风的禁军，个个骁勇善战、勇武过人。）

王腾：（现在……）

王腾：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

王腾： （面对京中大小官员忙不迭将自己家不成器的儿子往十六卫塞的情况，我也很无奈，这些人非但不学好，还把十六卫里老实淳朴的勇武之士也给带坏了。可是陛下不管，我也不够资历和背景驳斥这些权贵的要求。）

王腾：（未免得罪他们，他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以求年纪再大点，我也好和前任左屯卫一样，告老还乡去。）

王腾：（如今定国长公主亲自出马，督促这群纨绔子弟，整肃南衙不正之风，我自然是千分期待、万分支持。）

王腾：（但是另一方面，我又为长公主感到担忧。我自然知道这位公主的敏感地位，若她因为教训这群权贵子弟太过而得罪京中大小势力，日后岂非举步维艰，连西北十年打下的英名也毁于一旦？）

望着校场上懒懒散散的士兵，王腾暗叹一声，待会若有机会，应该借机提醒一下长公主。虽然自己与她并无交情，却很钦佩她的功绩，不愿见她难处。

王腾正如此想着，校场的大门前已有一队飞骑扬尘疾驰而来。马的跑势未停，为首者一袭黑衣，衣摆和袖口处绣着银色的凤凰图案，只见她身影一闪，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下马动作，十分英姿飒爽。

南衙十六卫里有人轻佻地打了声呼哨，王腾知道，那是惠荣侯家的三子赵岩，难惹的刺头。

他警告地瞪了一眼赵岩，随后立即理了理自己的衣冠，走上前去向林清馨行礼

王腾：王腾参见长……

林清馨：王将军免礼，同我介绍一下十六卫的将士们罢！

王腾的行礼未完成，已被她虚扶起来，等于林清馨只受了他半礼，是很给王腾面子的。虽然她打断他的行礼略显得急迫，不过当王腾抬头的瞬间，看见这个女子眼中灿烂无垠的星光时，他的心头不由为之一震。

那是他许久没有见过的希望，与蓬勃的朝气。

王腾：那么……

王腾咳了一声，示意校场里的窃窃私语安静下来

王腾：众将领快快上前向长公主行礼。

众人：是！

领兵的将领倒是声音嘹亮。

众人：左千牛卫将军林荃参见长公主！

众人：右千牛卫将军穆兰钧参见长公主！

#众人王腾： 左金吾卫将军……

这十六人向林清馨一一报上名号后，他们手下的校尉、都尉等等还要接着自我介绍，却被林清馨制止了。

林清馨：南衙十六卫众将士听令！

林清馨：列队！

林清馨：喊号！

林清馨：绕校场，跑步一百圈，现在开始

全场寂静。

唯有林清馨沙哑而嘹亮的声音回荡在校场上空。

王腾：（上来就是一百圈？）

王腾愣在那里。

王腾：（这校场可容两万人同时训练，一百圈？普通士兵还好，那些世家子弟们，恐怕十圈都跑不了吧？）

不仅王腾愣住，十六卫的将领们也愣住了，因为长公主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林清馨：我也随队一起跑。

王腾：（长公主都跑了，他们还敢不跑？）

这些某某卫的将军们，年纪都比林清馨大一二十岁，不知道已经多少年没有绕场跑过一百圈，望着偌大的校场，他们腿肚子有点抖。

赵岩：我不服！

队伍里有人喊出来，又是刚刚那个吹口哨的家伙，惠荣侯的三子赵岩

赵岩：凭什么要我们跑一百圈，没有意义！

他一说话，同样也心有不甘的人立即跟风

路人甲：对，我也反对！

林清馨看着赵岩，觉得有些眼熟，似乎那日在朱雀大街上打架的人群里也有此人，不过她今日不会追究这事。

她朝赵岩微微笑了一下，柔和了她面部的刚毅与冷肃，朗声道

林清馨：这样吧，反对的人站出来，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比一场。弓箭、骑术、拳法……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赢他们，不仅今天的可以不跑，以后我的训练，也可以不来。

林清馨向侧面踏了一步，将站在她身后的二十人完全露了出来。

这二十人穿着普通的粗布麻衣，精神头倒是不错，腰杆笔直，可是身材瘦小，看起来并不是很难对付的角色。

随着林清馨的话音落下，校场的一万目光齐齐转向这二十人时，他们之中甚至有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

赵岩：这不是她从西北带来的边兵，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看起来……不咋地。

赵岩同其他人私语道，他见过公主府的七十卫队，知道他们有的身材高大、有的修长坚韧，一看就是杀过人的老兵。

不像今天的这二十人。

赵岩蠢蠢欲动起来，他的狐朋狗友郑易被打了板子，现在还没下床，说起来都是这个长公主的错。现在还让这个娘们做自己的教头，想想都不爽。

他要削她的面子。

仗着自己家里请过武师，他自觉身手不错，第一个站了出来

赵岩：我！

林清馨看了他一眼

林清馨：有话在前面，若是输了，以后对我的训练不得有任何怨言。

赵岩：可以

赵岩挑着眉毛笑了笑，挑衅道

赵岩：说出来的话不能收回，长公主殿下可别后悔，在场这么多兄弟都看着呢。

林清馨：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挑吧。

林清馨扫了一眼场中士兵，故意当众露出一个轻蔑的表情

林清馨：除了他便没人了？想挑战的，现在就站出来，别磨磨唧唧，像个娘们。

被一个女子说像娘们，比被自己同性鄙视的屈辱更大，当即又有几百来号人愤愤地站了出来。王腾一扫，这些人基本都是十六卫中有名的刺头，也是有名的老鼠屎。

今天，估计这群人会被长公主狠狠打一个下马威。

这二十个人，虽然不是她的边兵，可是来头绝对不小。

王腾偷偷瞥了一眼站在二十人身后的那个蒙面男子，虽然他戴着面巾，十分低调地站在阴影中不被人注意，可是他一看就认出来了，那是韦尚德的宝贝大孙子，羽林军上骑都尉韦恺。

王腾： （韦恺，那是北门四军的人啊。）

王腾：（长公主特意把北门的人请来削南衙的面子？）

这样一想，王腾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他再次纠结起来，既希望自己的兵给力点，别在北门的人面前丢脸，又希望长公主成功挫掉他们的锐气，好让他们老实听话。

王腾：（到底应该期待谁赢呢？）

王腾好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