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雨绸缪
顾承宇不解,试探着问道
顾承宇:谢先生似乎很满意灵台郎一职?
谢郓:呵呵
谢郓笑了两声
谢郓:太平时期此职自然无用,若是恰逢动乱,是蛊惑人心还是安定人心,便全看司天台的灵台郎几张嘴皮子。驸马爷说说,这职位是好还是不好?
顾承宇: 动乱?
顾承宇: 蛊惑人心?
顾承宇:他想说什么?
顾承宇的眼皮莫名其妙跳了两下,他沉下脸来道
顾承宇:先生有话为何不一次说完?
谢郓微笑道
谢郓:驸马对我提防得很,我又何必要对你掏心掏肺?
顾承宇:哦?你看出来了?先生是聪明人,我也不想骗你
顾承宇淡淡道
顾承宇:不止是你,所有接近长公主的人,我都要提防。谢郓,我可对你直言,殿下让我起草的奏折上,我将你和殿下的旧部关系说得清清楚楚,且将你的能力夸得天花乱坠。日后你上任,想必能引起阳城官场的好一番稀奇瞩目。
谢郓:不仅是看稀奇吧,所有人都会认为我是殿下的人,即便想换主上也不行,对不对?
谢郓微笑接口。
顾承宇:谢先生的确是聪明人。看得清大长公主现在处境十分微妙,随时可能招致林昭的暗箭,我绝不能容许她身边出现任何叛徒,哪怕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也不可以。
他毫不在乎地直呼当今皇帝的名讳,同时双眼紧盯着谢郓的表情变化,要知道即便是私下里直呼林昭其名,被人告密,也是可以判罪甚至抄斩的。
可是,谢郓根本没有因为听到林昭的全名而变脸色,恰恰相反,他的脸上竟缓缓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谢郓:原来顾公子与陈某,算得上同道中人啊。
谢郓莫名其妙的一句感慨,倒让顾承宇有些不明白。他想要喝口茶为自己匀出点思考时间,却发现案桌上只有一个空茶壶,林清馨不在,谢郓连水都懒得给他喝。
顾承宇只得皱起眉头问道
顾承宇:此话怎说?
谢郓:你既将我的能力大大夸赞一番,却只换来林昭赐予一个灵台郎的小职位,原因只不过是因为我是殿下旧部。依你之见,以林昭此人的心胸,难道能坐得稳天子之位?
谢郓亦是一口一个“林昭”,和顾承宇一样大胆直呼皇帝名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能算是“投名状”了。
顾承宇却没有接腔。
他隐隐预感到面前这个青袍文士不仅仅是对林昭不敬,他还想要通过直呼林昭的名字,彻底颠覆掉那个人的无上权威。
想到这一层,顾承宇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谢郓察觉到了眼前这个人的面色变化,紧张中带着忐忑,犹豫中带着期待和兴奋。他很显然预见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是在等他亲口点破而已。
若不点破,他便可顶着这一张胖乎乎的脸,纯然无害地装傻充愣。
谢郓:(此人狡黠圆滑,若为敌人,当十分棘手。)
谢郓: (好在他是长公主的人。)
谢郓: (更好的是,他姓顾——是只要林昭在位一日,就永远不可能被重用的顾家人。)
若不是因为顾承宇的家世背景,还有林清馨目前的局势的确不容乐观,谢郓并不想那么快和他说破一切。
毕竟,虽然他将顾承宇一年以来为林清馨所做一切看在眼中,知道他费尽心思让殿下过起公主该有的优渥生活,温泉洗浴,珍珠敷脸,如此等等。但是他依然不相信这种感情能在困境甚至死亡面前持续下去。唯有利益——唯有把那人拉下马之后所获得的巨大利益,才是真正能让人为之卖命的。
如今看来,仅仅是抛出对于林昭的批驳,他就已经动心了。很好,很好。
谢郓定了定神,斟酌了一会措辞,方才道
谢郓:顾承宇,你观长公主之能,可是仅局限于训练一个南衙十六卫而已?国家运行,每年均有难以预测的麻烦甚至祸事,殿下心忧万民,难保不会主动请缨为国效力,可是林昭——却不会以为她是在为君分忧。
谢郓:古人都云功高震主,可是当今陛下,恐怕连这个‘功高’的机会都不想给大长公主,更遑论……
顾承宇:噼啪!
巨大的响声,摆在案桌上的紫砂茶壶被顾承宇失手摔落在地,碎成一片。
这完全是失神之后未能预计到的突发状况,顾承宇被这一声巨响拉回神智,发现不知道何时,自己的双手居然在不可遏止地颤抖!
是惶恐、害怕?还是激动、兴奋?
他当然猜到了谢郓后面要说的话!林昭作为君者并不合格,因为根本容不下比他强的臣下的能力,虽然如今局势尚可,但两人爆发冲突只是早晚的事情。
没看见一路帮助林昭扶上帝位的高延,在为两税制纳谏的日子里受到林昭的何等冷遇?他完全听不进王德那些中肯的建议!
王德尚且如此,林清馨呢,她可是皇族……正儿八经的嫡长公主。饶是前朝昭阳女皇,做公主时的身份,也不及她如今尊贵呢。
顾承宇脑中一时思绪纷乱。他冷眼旁观阳城朝堂斗争多年,心灰意懒,不是因为林清馨,他根本不会重拾斗志建立情报网,可是、可是仅仅这样就足够了么?
顾承宇:顾公子,你以为凭你一己之能,可以从皇帝的手中永远保护住殿下的安全?天子所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人。
谢郓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一针见血,准确指出他目前所做一切的致命漏洞。
是的,没有错。如果林昭不管不顾,撕破脸来非要致林清馨于死地,他其实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
而这正是顾承宇一直以来都不愿去、也不敢去深思的一件事。
明明是暮春时节,天气凉爽,可是他却感觉有汗珠从他额头上缓缓淌下。顾承宇心中掀起剧烈翻腾的滔天巨浪,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努力控制着左右手交握在一起,渐渐的,它们终于不抖了。
至始至终,谢郓都一言不发,耐心等待顾承宇稳定住他的双手。
不过他的这双手真的挺肥,虽然这个胖子极聪颖。可是想起自家殿下居然喜欢这么个胖子,理由还不是因为他聪明,只是因为他胖,谢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顾承宇: 谢先生……果然胸怀大志。是顾某,小看你了。
顾承宇慢慢抬起头来,始终紧盯着陈庭的眼睛,目光中是他极少展现出来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
谢郓面上的微笑容亦消失不见,同样报之以郑重的神情
谢郓:我之所谋,无非为殿下未雨绸缪。
顾承宇:未雨绸缪……
顾承宇反复喃喃念着这个词——这个他也很喜欢用的词。他脸上忽而浮起浅浅的讥笑
顾承宇:还望谢先生永远记得这句话,你之所图,只为林清馨,而非自己。
谢郓:也盼驸马爷同样能不忘初心
谢郓从容道
谢郓:若能成就殿下,谢郓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