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牌
赵重珏十年前和顾恩同朝为官,两人的交情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赵重珏很佩服顾恩的学问。随着前太子身死,顾恩辞官,顾家没落,突变不过短短办月,却让一位学识渊博的文士失意至今,赵重珏也是唏嘘不已。
既然顾恩唯一的儿子亲自上门请求此事,他当然要认真应允下来。
不过……
赵重珏眯了眯眼,打量着这个阳城城中有名的大胖子,觉得传言和本人很有出入,起码以他所见,此人进退有度,颇有城府。
赵重钰:驸马撇下长公主,特地来见老夫,只是为了此事?
赵重珏不疾不徐地问。心下其实正在骂自己孙子不懂礼数,长公主是什么人,他可以不见姓郑的老滑头,能不见长公主吗?居然不告诉他长公主亲自来了,还要求长公主教他什么强身健体的拳术?
一会聊完了,他得亲自去给长公主陪个不是才行。
赵逸泽太不靠谱,脑子缺好多根弦。赵重珏在内心狠狠骂自己孙儿。
顾承宇不知道对面老头子的思维已经跑偏到了天边,他亲自为赵重珏斟了一杯茶,笑道
顾承宇:父亲安危,自是最大的事。不过……确实还有一件事情想说。
赵重珏动了动他白花花的眉毛,微笑喝了一口茶,道
赵重钰:哦?
顾承宇:晚辈知道邕国公既不喜欢郑系也不喜欢王系,更讨厌结党营私之辈。陛下此次任命您老为黜陟使,掌官员生杀大权,想必正合邕国公的心意。
此言一出,赵重珏的脸色顿时一变,当即将茶盏重重拍在桌上,冷哼一声
赵重钰:原来你与郑相一样心思!
顾承宇:(哦,看来郑青阳来这里的目的,是想让赵重珏趁机搞倒王德的人了?)
顾承宇心思一转,随即微笑
顾承宇:邕国公勿要动怒,晚辈并非谁的说客。赈灾钱粮巨大,自然有所贪污,杀鸡儆猴,确能起到警示作用,不过如果趁着此次机会把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撤下,岂非更是大大有利于百姓?
赵重珏说得不对,顾承宇比郑青阳要狠多了。
郑相只是想搞掉几个贪污犯,顾承宇则是想把那些拿钱不干事或者没能力的官员全部撸下来,至于这些属于哪派哪系,他完全不关心。反正都是不属于林清馨的人,没用处,撤下甚至干掉都无所谓。
他就是想鼓动邕国公把两道的官场水搅浑,重新洗牌。以赵重珏眼里不揉沙子的品性,选上来的人很可能是哪头都不靠的愣子。这样最好,既能恶心郑青阳,又能恶心王德。
见赵重珏沉默不语,顾承宇进一步道
顾承宇:晚辈不关心谁是哪一派,只关心谁能为百姓干实事。邕国公一直致力于清吏治、正风气,此次正是最好时机。
赵重珏抬头,老而弥精的目光在顾承宇脸上扫来扫去,无奈面前这胖子脸上的肉太多,他分析不出他的表情和心思。
赵重钰:说得轻巧
赵重珏冷哼一声
赵重钰:撤了他们,人心惶惶,谁来干活。
顾承宇笑了
顾承宇:邕国公此言差矣。既然是尸位素餐之人,没有干过实事,这种关键时刻,又怎能指望他们靠谱?
他的话其实还有另一层隐藏意思,这些人不干活,肯定得让底下人干活,这样才能安定一方土地。撤了这群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让干活的能人升官,不是更好?
赵重珏摸着胡须思虑片刻,想明白了顾承宇话外的另一层意思,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重钰:可。
得到赵重珏这一个肯定的字眼,顾承宇今日的目的便也达成了,他惦记着还在赵逸泽那儿的自家公主殿下,便起身向赵重珏告辞。
赵重钰:且慢,老夫好奇一件事
赵重珏叫住他,精光四射的眼神又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赵重钰:驸马建议此事,对驸马可有任何好处?
顾承宇: 有些事未必要对自己有好处
顾承宇从容微笑,睁着眼睛说瞎话
顾承宇:只要利国利民,便问心无愧。
把他的话当真了的邕国公赞许地连连点头。
两人聊完之后,赵重珏果然出去给林清馨赔不是,还想留她在家中用膳。不过鉴于赵重珏出发在即,要忙的事情太多,而且因为皇帝陛下太敏感,林清馨不宜此时和他走得太近,故而寒暄两句便很快告辞。
离开邕国公府后,在马车上,林清馨觉得小白老盯着自己瞧。她侧头看他一眼,发现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果然两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林清馨:小白,你看我做甚?
林清馨一边疑惑地问,一边习惯性伸出手来在他脸上捏来揉去。
顾承宇无奈
顾承宇:馨儿,仄样……唔没法嗦话。
被她揉得口齿都不清楚了。
林清馨点点头,然后双手向下转移阵地,转而捏起他肉乎乎的胳膊来,一边享受绵软的肉感一边感叹
林清馨:小白,你最近果然瘦了呢。
诚如郑相看不出两百五十斤和两百三十斤的差别,一个胖子减掉一二十斤肉依然改变不了他是胖子的事实,可是别人看不出,林清馨还能不知道?她最有发言权,只要双手一捏,顾承宇哪儿瘦了,她一清二楚。
顾承宇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没啥好说的,唯有无奈一笑
顾承宇:也有殿下的功劳。
她天天这么捏他,总归有点效果吧。
林清馨弯唇一笑
林清馨:不要太瘦了才好。
只要睡觉不打鼾,他就不需要再减了。
长公主并不知道自己的驸马爷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减肉计划,不回到十年前的身材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故而对于林清馨的嘱咐,顾承宇没有回应,转移话题道
顾承宇:我先前盯着你瞧,是觉得有件事令我不解。
林清馨:何事?
顾承宇:为何你不奇怪,我单独面见邕国公,都和他谈了什么?
林清馨:不是你父亲的事情么?
顾承宇一窒,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今天来邕国公府他就找的这个借口。可是如果只是谈父亲的事情,他没有必要支开林清馨,单独面见赵重珏,她就不感到奇怪吗?
林清馨似乎看出他的纠结,便道
林清馨:我说过,我相信小白,若你想和我说,我听着,不便说的事情,我也不计较。
这种话无论听多少遍,顾承宇都觉得舒坦。他很在乎林清馨,自己又很难相信人,因此特别看重她对自己的信任。而且他还美滋滋地在心里想,幸亏妧妧遇上的是他,万一换了某个心思歪邪的家伙,说不定就把她卖了。
顾承宇:并没有什么不可说,我只是劝诫邕国公此次治灾,应当严惩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吏,讲效率,正风气。
林清馨眨了眨眼
林清馨:洗牌么?确是可以,但与你有何好处?
她一语中的。顾承宇顿时想起自己和谢郓密谈的时候,谢郓说过好几次“莫小看殿下”,他以为陈庭说的是林清馨的领兵能力,却没想到其实还包括她的政治直觉。
论权谋斗争,她不擅长。但是她一直拥有很好的直觉,知人善任,不是这样,也不会有如今富庶强大的河西走廊。
顾承宇没有打算在她面前说谎,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来
顾承宇:这外放官员几年一换,捞够油水孝敬上级,以便换个好地方继续捞油水,或者升入阳城做个三品以上的高官。不管怎样,一句话,朝中有人好办事。无论是王德还是郑青阳,手底下都有这么一帮知情识趣的小弟。
在顾承宇的描述中,前尚书令和现任尚书令全成了黑道老大,养着一群分布在天下四处的欺男霸女的爪牙。最上头那位管着黑帮老大的头头,也就是皇帝陛下,花钱替他的宰相们养小弟而不自知。
林清馨忍不住扑哧一笑
顾承宇:人抱团,乃常情。
就如历代党争,禁不掉。
顾承宇嘿嘿阴笑
顾承宇:这我不管,只盼邕国公手段厉害点,把两道官场搅上几搅,恶心恶心阳城那几个高官们。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端看赵重珏怎么做、做到何种地步,他再和陈庭商量接下来如何走。
对婴孩而言,衰老和死亡是抽象的符号;对富足者而言,饥馑和拮据是书本上的字眼;对没有亲身经历过洪灾的人,所能想到的洪灾造成的损害,无非就是农田受损、房屋倒塌、居无定所这些纸面上的词语,并没有感性的认识。
顾承宇半生衣食无忧,即便顾家被皇帝惦记了许久,也从未真正面临过死亡的威胁,他所了解的关于洪水泛滥的知识,同样只是来自于书上。
所以即使知道河南河北两道黄河决堤、赤地千里,他也仍能够冷静地谋划如何在这次灾害中尽可能获得一些好处。
这不是顾承宇无情冷血,而是没有经历过的他无法对那些灾民的处境感同身受。
当然,以他有限的同情心,就算亲眼目睹也很可能继续保持冷静,并不会抛洒大爱向人间。
而林清馨呢?
这一辈子她没有经历过涝灾,可是上一世却是见过的。她知道那种惨状,洪水退去之后满地全是泡涨发白的尸体,夏日天气炎热,这些尸体将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如果没有及时的防治,很快会发生瘟疫。
房屋被冲塌,钱财粮食都没有了,数万人会流离失所,老弱病残会被欺负、被丢下,尤其是在乱世,因为官府的政令难以执行,在这些无序的流民队伍中一定会出现残暴者,他们尽情掠夺弱者,谋取财富,妇女被奸/淫,孩童被卖掉。而那些身无一物又饥肠辘辘的人,只能割树皮甚至吃人肉。
很多人不是死于黄河泛滥,而是死于灾后的饥饿、疾病和欺辱、掠夺。
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无能为力,也不愿说出来让小白跟着一起担忧------在她心里顾承宇一直还是很善良的。
因为林昭不会让她出阳城,不会让她碰触有关事务。她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邕国公身上。而小白给邕国公的建议,她想也的确是一条敲山震虎的好办法,好在如今并非乱世,只要官府肯管,事情就不会太糟糕。
希望一切都会好吧。从来都是靠自己的林清馨这次只能如此祈祷着。
和林清馨所料一样,赵重珏的队伍还没有走到河北道,在河东道内就看见了不少流民,越往东走,所见场面越发触目惊心。目之所及,乃是赤地千里、哀鸿遍野、尸骸遍野、满目疮痍,这些形容天灾之下惨状的成语用在现下情况中,毫不夸张,贴切无比。
白发苍苍的邕国公叹了口气。他没有去河北道的经略使府邸,虽然那里受灾不重而且是本道最繁华的城市,可是他的队伍依然走到重灾区就停了下来。选择在黄河决堤的最前线指挥调度,同时随行的以赈灾迁民和疏浚河道为主要任务的京官们也迅速铺开行动。
伴随着邕国公赵重珏的坐镇,两道那慌张又乱成一团的数百府州县官府很快稳定下来,有条不紊地按照上头下达的命令实施救灾。
成效十分显著,赵重珏到的第十天,黄河决堤的几道口子就被全部堵住。单奕清和当地河工一起谋划出一个很好的土办法继续加固堤岸,就地取材,利用各种薪柴竹石为骨架,然后加上黄土进行填塞混合做成河堤,目的是提高河堤的稳固性,称之为埽岸。除了加固堤坝之外在部分地形适宜的地区疏浚河道,阻止黄河在这些地方淤积泥沙。
而在阳城城中,嘴上起泡还得坚持批阅奏折的林昭,很明显地发现奏折的禀报从“黄河泛滥、哀鸿遍野”到“堤口堵住、水患已除”,虽然知道这些外地官员报喜的时候喜欢夸大其辞,不过情况明显是好转了,他也能好好睡上一觉。
林昭不知道,当他准备休息休息的时候,赵重珏正在面临更大的困难。毕竟阳城和两道相隔距离远,消息不及时,他不知道对赵重珏而言治水的问题只是第一步,堵住了黄河决堤口不代表万事大吉,后头的赈灾和安置流民才是顶顶繁琐又困难的工作。
赈灾钱粮一发,中饱私囊的官吏马上就会出现,毕竟赵重珏只有一个人,他带的人也有限,禁军全加起来也才几百来号,两道的地方那么大,不可能每个府州县都派人监督。
于是他思虑片刻后,毫不迟疑地选择了杀鸡儆猴,先查几个犯罪的典型官员,杀了示众再说。
也活该赋闲在家的王德倒霉。邕国公砍下的第一刀,杀的乃是滑州刺史洪营南,贪墨救灾粮千石、银两数万,而此人恰好是他的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