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
王德:大长公主为何非要出京不可?
王德听完交易内容,第一时间抓住了关键,也是这个交易背后最大的秘密。
不过谢郓早有准备,他淡淡一笑
谢郓:敢问淑贵妃在皇宫之中是否十分自在快乐?
王德眯了眯眼,没说话。他是何等聪明,立即意识到谢郓的潜台词,高娴君身为贵妃,也不过是在皇宫这个大牢笼里的一只金丝雀。而林清馨,如今不过是被困在镐京这个更大的牢笼中的另一只金丝雀,哦,不对,是苍鹰。
王德:小女怎能和武勋卓著的定国大长公主相提并论?
王德不动声色打太极。
谢郓笑道
谢郓:王相无须顾虑,没了兵权的大长公主也不过是一介女流而已。谢某若说我家殿下确实是心挂难民安危,想为此次治灾出些绵薄之力,大人必定不信,虽然事实如此。
王德哼了一声。
谢郓:好吧,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在河东守陵的十二王爷,在殿下幼时对她极好,多年不见,极为挂念。
这个借口是顾承宇和他说封地问题时随口提及,不然谢郓还真不知道林清馨在皇室中还有关系好的亲戚活着。
说不定有机会可以派上用场,不放过一切可能好处的抠门谋士如此想着。
不过这一次王德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还是不说话。
谢郓厚脸皮,微笑不改
谢郓:就算大人都不信吧,可是说句实话,王相真觉得将长公主困在阳城是个好主意?如今的南衙十六卫,上下可都为殿下马首是瞻呢。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林清馨如今在阳城的影响颇大,想动她都不敢动。若去了封地,反而减少了对大璃上层的影响,倒是好事。
不过林清馨如此迫切想要出京,仅仅是因为不愿再待在皇帝的监控之下,或是去看望长辈那么简单?
王德不信。
谢郓倒显得并不急迫,他不疾不徐道
谢郓:此事倒也并非一定要做,只是我家殿下派我来谈,便是信任王相的能力和人品,如果高相不答应,倒也无妨。
说着竟然起身准备结束这次谈话。
谢郓:谢大人是否忘了一件事?
王德开口叫住他
王德:那个大夫呢?
话一出口他就懊恼了,这不是将主动权往谢郓那儿送吗?
不过谢郓倒并没有借机要挟的意思,他笑道
谢郓:大夫如今正在长公主府里住着,高相若果真有意,还是小心一点好,亲自去公主府看一趟,再决定要不要让他看诊。
他忽向王德做了一揖
谢郓:即便这次交易谈不成,我们殿下也是打算做这个顺水人情给王相的。毕竟如今谁的位置坐不长久,明眼人看得清清楚楚。殿下与那人的梁子,王相也是清楚的,我们殿下不计较,可是有人却替她看不下去。若有机会,还请能将那人交给我们处置。
王德眯了眯眼,打量着这个笑面虎一般的文士,心中冷笑,原来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看似是想要出京,其实真正目的在教训郑青阳?
王德心道:算他们有眼光,知道郑青阳的尚书令位置坐不久。难怪自见面以来姓谢的就一口一个“王相”,定是长公主指示他要向老夫靠拢。也算林清馨聪明会看时机,若是老夫还为尚书令,定然不屑此等巴结,不过如今……还能看好他的,当然都是有眼光之人。
不错,待老夫重新执掌朝堂,绝不会放过这等跳梁小丑,以他重振老夫之威。
王德的确聪明,可是却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了一点,谢郓可不是在替大长公主“巴结”他。
他只猜中了一半。
以为自己看穿一切的王德微笑起身,以一句话结束此次了谈话
王德:只要长公主引荐的大夫有那个实力,一切好说。
谢郓回以微笑
谢郓:请王相放心。
其实在王德一脸和煦笑容走出佛舍的那一刻,谢郓此次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王德答应帮助林清馨出京自然更好,不答应,其实也无妨。起码目前看来,那个太原府的秘密并不是非要不可。
然而,“谢郓与王德在崇圣寺佛舍密谈”这件事情,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啊。当王德让他安全从佛舍离开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将王德和他家殿下绑在了一块。
王相,现在你可不能拍胸脯承诺自己是完全忠心于林昭。
只要这件事捅出来,多疑的皇帝陛下是决计不会相信你的赤胆忠心的哦。
当然,郑青阳他也是真的很想要,毕竟他有可能知道关于前太子死亡的秘密嘛。
谢郓是带着阴谋得逞的笑容离开崇圣寺的。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即便是谢郓,也没料到两日后竟然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入帝都,南诏犯边的军报使得整个朝廷炸成一锅粥。气得半死的林昭踹完罗眉后,便紧急宣旨各位大臣进宫,在御书房召开了一个临时小朝会。
首先一个问题——这一仗,打不打?
毋庸置疑,当然打!
就算北方正受水灾,可是一个小小的南诏,胆敢联合雅隆部犯我大璃,浑水摸鱼,趁乱得利,此等歪邪心思若不打击,日后邻居们有样学样,那还得了?
好,既然群臣争论半天的结果是打。
那么又一个问题来了——派谁去?
这下像一群蜜蜂嗡嗡响了一个上午的朝会之上,顿时没了声响。
二十来号大璃百官中排名最靠前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林昭淑坐金龙宝座,冷着一张脸释放低气压
林昭:众卿可有人选?
没人吱声。
哼,一群不识相的蠢驴,要是王德在多好!林昭一边郁闷地怀念前尚书令,一边冷冷地点名
林昭:安大人,你说说?
这一声“安大人”叫得被点名的臣子腿直发软。被点名的“安大人”乃是大行台左仆射,大行台以兵部居首,主要处理军务,这种打仗的事情派谁去,当然首先要找他问。
然而,可怜的万大人在脑子里苦苦搜索一圈,发现还不错的将领不是年纪太轻不能独挡一面,就是太老已经拿不动刀,或者和何家或者大长公主有牵涉。比方说剑南道的那个经略使范阳吧,是个武举人出身,以前也打过几场小仗,兵法韬略都还不错,而且他的位置隔云南近,派他去打南诏最好不过。
但是人家二女儿最近新嫁的那个游击将军周婴,那是大长公主亲自带出来的兵啊……
范阳啊范阳,都怪你不争气,这么好的立功机会错过了吧。天底下那么多青年才俊,干嘛非要让你女儿嫁大长公主手下的男人呢,这不是存心让皇帝陛下糟心吗?
当然,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林昭是不知道的。按大人也只能在心里自己念叨念叨,断断不敢说出来惹皇帝不快。
所以他斟酌半天,说出来一个肯定稳妥的人选
安明:微臣以为……邕国公赵重珏可当此……
林昭:砰!
林昭: 放你niang的屁!
林昭竟忍不住在群臣面前爆了粗口,万大人的话没说完,便迎头砸来一个茶杯,砸得他脑门开花,头晕目眩。
万大人诚惶诚恐跪伏下来
众人:请陛下恕罪!
林昭:赵重珏在河北病倒了,你tm的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林昭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气,太阳穴边好像有根青筋突突地跳,让他暴躁地止不住想发火。
郑青阳:臣以为……左羽林大将军韦尚德是不错的人选。
新尚书令郑青阳小心翼翼地建议。
林昭: 老家伙太老了!
林昭毫不客气地驳斥,连一眼也懒得施舍给郑青阳,他发现这个新尚书令虽能琢磨自己的小心思,政事上却蠢得可以,越用越难用。
林昭不仅想要打赢,还想要借着这一次征南诏培养出新的得力武将,忠于他的得力武将——这样一来,南衙十六卫中的武官似乎也都不能选了。
大伙面面相觑,摸不准林昭的心思,只好心惊胆战地小声提出各自建议。
众人:右屯卫大将军林荃如何?
众人:羽林军右将王冲如何?
众人:……
群臣七嘴八舌提出各种名单,一个个全被林昭阴着一张脸否决,最后不知道是哪个胆子大的忍不住说漏了嘴
众人:定国长公主……不是最好的人选吗?
大璃太平日久,征南诏这仗又必须胜利,近年来最能打的武将就是这位大长公主殿下了,派她去是最稳妥的啊。
这人估计只是嘀咕给自己听的,想着御书房里那么吵,肯定没人听得到。谁知道大家都竖着耳朵等哪个傻帽提出这个人名来,因为大家心里都在呐喊“长公主最合适啊”,就是没人敢说。
于是这个当了出头鸟的傻帽一开口,御书房里顷刻寂静,让这人后半段的嘀咕被皇帝陛下听得清清楚楚。
万籁俱寂。
那真是死一般的寂静。
群臣们茫然而无辜地站在下面,好像那句话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人说的,是凭空冒出来的而已。而那个说了真话的人因为位置比较偏僻,他更加小心地将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希望皇帝不要发现是自己说的。
林昭没有责罚这个人。
他只是忽然感觉很累。
虽然底下每个人都低着脑袋不吱声,但是他看懂了他们脸上的表情,那分明就是在说——“最好的带兵人选已经告诉你了,就是定国大长公主。我们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好的将领,剩下的请皇帝自己看着办吧。”
如果因为林昭心中莫须有的危机和猜测,要让这个大璃最好的将军永远雪藏,那么此次还有谁最适合带兵,他们真的没法给出建议——因为就算杀了他们全家,他们也找不出比林清馨更合适的人选。
而且站在群臣的立场来看,林清馨身为皇族,却是女子,带兵打完仗之后反过来威胁帝位的可能性超级无敌小。前朝四百年也就出了一个昭阳,多难啊。
故,完全不明白座上天子到底在怕什么。
抱歉陛下,说了一个上午大家都饿坏了,咱们要回家吃饭,不想陪您玩儿了。
非常奇怪的,当林昭看透底下这群人的心思之后,他竟然很想吃罗眉做的饵块,非常、非常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