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
顾承宇的信比人先到。
彼时已是深夜,林清馨刚刚从外面回来,正在侍女的伺候下换去一身棉麻质地的普通衣裳,衣服上还有斑斑点点的泥泞。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她都力求做到最好,这些天以来救济粮食发放、以工代赈、组织迁徙难民、房屋重建、救治伤患、防治瘟疫等种种事情,王德主要是接替单云的工作负责指挥,而她则负责带兵监督,保证效率,尽力避免中饱私囊的情况。
此外,赵逸泽还和她商量在檀州决个口子分水势的事情,黄河只是暂时堵住,若不加大疏浚河道的力度,来年若又逢连绵不断的大雨,还会闹洪灾。
赵逸泽在他亲手绘制的河道图上画了许多个红圈圈,什么地方需要宽河缓流,什么地方需要遥堤约水,都一清二楚。
他的河道图比将作监提供的清晰细致许多。
只是这样一来,工程量又将加大,人手增加,费用也要增加,是很大一个工程,林清馨最近便是为赵逸泽的这个计划不停在王德和地方官府之间奔波游说。
其实她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十分具体细致的政务,不过此时无人可以代替她,便也只有努力学着做。
需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每天倒头回来就睡,几乎没有时间去想顾承宇。
正因为如此,当赵岩在外头敲门,说顾承宇有封信给她的时候,她足足愣了三秒钟,方才反应过来。
林清馨:是小白啊。
林清馨:好久没有想到他了。
意识到自己都快忘了她还有个驸马留在河东道的事实,大长公主殿下的心里不由得产生丝丝愧疚,怀着无比内疚的心情从赵岩手中接过顾承宇亲自写的信,然后屏退侍女,独自专心读信。
待她读完,又坐在那儿呆愣数秒,然后低头把信翻来覆去又读一遍,还以为自己搞错了。
林清馨: 呃
林清馨:小白……居然把十二皇叔绑起来?打算就这样把人送到河北道来?
林清馨:他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林清馨读完信件后,为自家最最可爱的小白竟有如此粗暴行径而感到深深震惊时,载着顾承宇和林游的马车已经跨过了河东道的地界,继续往东行驶。
当然,信上所说的把林游一路绑过来只是夸张。不看僧面看佛门,即便顾承宇对这位皇叔没有什么好感,也要看林清馨的面子,在上路两天之后,眼见离太原府远了,便松了绑,恭恭敬敬、好吃好喝对待这位大爷。
最重要的事实是,林游其实也很想见林清馨,只是觉得人家不请他,自己就巴巴跑去实在太掉价,顾承宇把他绑起来正暗合心意,便半推半就地去了。
他们越往河北道走,路上所见的场景越发荒凉,房屋冲塌、农田被毁……因为黄河决堤导致的大面积涝灾给两道带来的损失惨重,不过好在并未见到大量无处可去的流民队伍,可见这几个月来的救灾卓有成效。
虽说林游是个没多少人认识的皇叔,可是为了以防万一,顾承宇强行给他贴上厚重的络腮胡子,头上戴上布围的大帽子,保证连他的亲随见了他都认不出。毕竟他们此次前往河北道见林清馨,是绝对不能让王德知晓的。
林游对这个造型嫌恶不已,认为“土得掉渣”,还不如让他去扮女人。
对此,顾承宇似笑非笑
顾承宇:皇叔,您年纪一大把,扮成女人当心吓着人。
林游回以微笑
林游:哦?那你岂不是只能扮猪?
一路上对于顾承宇“胖”的缺陷,林游毫不吝啬给予各种嘲笑,半点没有做长辈该有的威严庄肃。
而当他得知顾承宇在减肉的时候,他的嘲笑方式就更加五花八门,恨得顾承宇直咬牙,却没有办法反击。
因为他确实胖,也确实在艰辛地减肉。
桑心。
就这样,这支乔装打扮过后的队伍终于抵达河北道中南部的石门府,此地东与衡水接壤,南与邢台毗连,气候适宜,土壤条件好,向来是优质的小麦产区,为大璃的又一粮仓。
不过今年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顾承宇等人于黄昏时分到达石门城外的驿亭,那里已经有人等候多时。顾承宇给林清馨写信,不只是为了告知他即将带林游前来的消息,还为了让她想办法避开王德的耳目,最好避开所有不是自己人的人,秘密找一个地方与他汇合。
王德那老狐狸疑心重,他甚至不能让王德知道自己来了河北道,不然他一定会怀疑为何自己来之前没有透露半点风声,是否其中有阴谋。
既然如此,在驿亭等候之人,必定是林清馨十分信任之人。
方浩:雷大哥!
马车还未停下,顾承宇便听见车外的符扬惊呼一声,然后策马快步迎上前去。
对面传来一个人的哈哈大笑,此人声如洪钟,只听声音也能想象必定块头不小。他啪啪地大力拍着符扬的肩膀
雷垒:哟呵,方浩,是你小子!
方浩: 雷大哥,好久不见。
顾承宇:田将军,是我啊。
诸如此类的寒暄此起彼伏,跟着顾承宇一道来的五十卫兵纷纷上前与故人叙旧,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端坐于马车之内的林游挑了挑眉
林游:阿甜的旧部?
想也知道,能让方浩等人如此热络的,便也只有一起抛头颅洒热血的袍泽了。而让林清馨信任,又在河北道内,还姓“雷”的旧部,想来也只可能是那个人。
顾承宇颌首解释道
顾承宇:从五品宁远将军,雷磊,昔日曾是馨儿在西北轻骑军中的先锋。
确实是雷垒。
其实林清馨来河北道赈灾之后,为了避嫌,并未与田大雷有任何接触。故而前些日子她突然派人找到田大雷,向他发布了一项“接人”的秘密指令,不许旁人知道。这便说明要他接的人十分重要,以至于她连避嫌都顾不上。
雷垒并不知道马车之中还坐着一位十二王爷,他所知道的仅仅是大长公主的驸马——顾承宇在车上。
雷垒: 那个死胖子啊。
雷垒一边与袍泽们叙着旧话,一边拿余光偷偷瞧着马车,看见马车帘动了动,有人掀开帘子出来,他眼前一亮,立即迎了过去。
雷垒:想必这位便是殿下的驸马了?
雷垒笑眯眯行礼道,他看起来五大三粗,却心细如发,即便心里觉得这死胖子配不上大长公主,也绝不会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
顾承宇:雷将军
顾承宇拱手,和和气气道
顾承宇:事情要紧,快些带我们去见她罢。
唔……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胖嘛,说话也还成,人模人样的,不过要配殿下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雷垒一面打量着面前男子,一面在心底暗暗评价。
当他听见顾承宇的催促时,敏感地抓住了“我们”这个词,这是否说明……马车里还有人?
雷垒不知道是何秘事,不过既然要避着王德那老匹夫,便说明是不太能见得人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种参与密谋的兴奋感,还感受到即使离开殿下多时也依然拥有殿下信任的骄傲感。
于是他抱拳肃容道
雷垒:是,请跟我来。
林清馨在城南的一处小酒馆等着。
她自己的院落和王德的相隔太近,目标大,而且又不愿连累雷垒,便只有寻一处和几人都无干系的僻静处。
此地乃是雷垒的一个旧友所开,此人十六七年前在楼定远麾下当过兵,也算是有过交情,比较可靠。
小酒馆早早挂上了打烊的牌子,点着一盏孤灯,备好菜,温上酒,没有伙计,连酒馆的主人都避嫌悄悄退出。
方浩等人数量太多,容易引起注意,故而只在城外等着,雷垒引着马车以及顾承宇和林游的几个随从,入了酒馆偏门。
林清馨正在酒馆的后院露天地站着,此时已入夜,天上是繁星点点,听见偏门方向传来的动静,她便转身瞧去。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顾承宇。
她眨了眨眼,没有动作。
顾承宇望着她,也眨了眨眼,然后心情荡漾地笑开来
顾承宇:馨儿。
林清馨:小白?
林清馨上前两步
林清馨: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些日子很辛苦?
林游:(卧槽。)
紧随其后的林游在心底骂娘。
林游:( 她、她居然说这死胖子瘦了很多?还一脸心疼的样子?你看你看,她抱了抱死胖子,还一边捏他的肉一边叹气!)
林游:(这个女人是谁?)
林游:(脑子一定有病!)
当林游为眼前这一幕大跌眼镜感到不可思议的时候,顾承宇正简单地和林清馨说了说情况,然后林清馨朝他的方向看来。
这下离得近了,林游看得很清楚,面前的年轻女子斜眉入鬓,鼻梁挺翘,英气十足而不失美感。她有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珠,眸光平静而澄澈。
林游:(真像啊……)
撞进那双眸子里的时候,林游一阵熟悉的恍惚,仿佛又看到少年时那个在槐花树下对自己浅浅微笑的女子。
那一刻,他是真的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她是继皇后小何氏的姐姐,大长公主林清馨的姨妈,前太子司马博的母亲,早死的昭元帝元后——大何氏。
林游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对大何氏有不可言说的情愫,但在她之后,他确实未曾遇见过比她更好的女子,也因此一直独身至今。
而他对小何氏的关照,对幼年的林清馨的宠爱,纯是因为爱屋及乌。因为是她的家人,所以他会努力照顾,直到他连自己也无力保护为止。
林清馨:十二皇叔。
林游于恍惚中陷入回忆,随即被面前女子沙哑的嗓音拉回现实,她当着他的面,拂袍直直跪下,毫不犹豫叩下三个响头。
林清馨:阿甜无能,令十二皇叔受苦了。
林游:阿甜?
林游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有些怔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小名,注视着面前这个英气勃勃的女子,慢慢将她如今的样貌和幼时的重叠起来。
在阿甜眼里,他一定是个很老的老头子了吧,和年轻的时候没法比。
毕竟时间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啊。
难怪她会觉得自己在外头受苦了,但是其实,除了手头拮据点,他自由自在,活得还不错。倒是她,在林昭的眼皮子底下,肯定很不好过。当初在心底暗暗发誓要照顾她的妹妹和外甥女,却根本没有做到。
不是她无能,是他无能。
林游有许多话哽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说话,她便笔直地跪在那儿,目光坦荡,任他打量。
林游:(这便是收复嘉峪关、扫荡北狄、踏平西北的定国大长公主,大璃如今最骁勇善战的将军,林清馨?)
好,这股气势,他喜欢。
林游伸出手心来,缓缓摩挲她的头顶,如同小时候揉弄她的发心一样,轻轻笑了起来
林游:是,你是阿甜。我们的阿甜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