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
立冬之后的太阳暖融融，晒得人整个都暖洋洋的。
顾承宇正在指挥手下们把行李装上车，以前穿着他身上正合适的衣服变得宽宽大大，像睡袍一般，滑稽地努力用腰带系住。奈何连腰带都大了，松垮垮掉在腹部，显得十分可笑。
纵使如此也没能影响顾承宇的好心情，因为他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简直是迫不及待！
谢郓送来的那只信鸽后，他慷慨大方地和林游分享了来自阳城的最新消息，林游对于王柔惠怀孕的事情没啥兴趣，只对后两条咂舌不已。
林游：芙蓉膏……这玩意能戒掉吗？
林游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让人上瘾。
顾承宇懒得理他，林昭戒不戒得掉，关他屁事。
最近住在山中，食材和厨子都不咋地，导致肉蛋等高能量食物摄入严重不足。而且顾承宇还要翻山越岭每日坚持晨练，减肉的效果倒是比在镐京中更为显著，可是也造成了副作用。除非必要——比如和林游磨话，其他时间，他根本不想讲话。
林游倒也不生气，接着又问
林游：那个叫韦恺的如果再败，小五的皇位该坐不安稳了吧？那我们阿甜……
这才是重点。
顾承宇一改平时对他笑眯眯的模样，面无表情道
顾承宇：你明白就好。我没功夫和你继续耗，馨儿心思直，我必须在她身边陪着。
这回，林游难得没有和他呛声。
大是大非面前他的脑子很清楚，他之所以迟迟不告诉顾承宇事情真相，便是因为想要好好考察一番他的为人。
他担心顾承宇是想要借助林清馨的力量颠覆皇室，然后自己做皇帝。
不过就如今看来，这小子虽然心思深，不过名声不好，也没啥势力，肯定干不过阿甜，他可以放心。
嗯，还有一条重点是他没原来那么胖了，勉强看得过眼。
让胖子在山中吃吃苦还是很有必要的，林游大大方方地将功劳全都归在自己头上。
林游：告诉你的话，倒也没有什么。
林游如此说道。
他终于松了口，将自己知道的关于林懿死亡的秘密如数相告。当年的事情做得十分隐秘，又过去了很久，北狄也已灭亡，他费尽心力才打听到当年可能的参与者名字，其中就包括高延和郑青阳，还有两件迁移到关内的北狄后裔手中的大璃皇室之物。
证据不多，可是要泼林昭的脏水，再来一个人证，这些足矣。
林游一松口，顾承宇几乎是立即吩咐收拾行囊，连跑去昭阳女皇陵墓那座山上企图认祖归宗的顾棋顾琴，也被他强行叫了回来。
馨儿！
去见馨儿！
快去见馨儿！
顾承宇满脑子全是这个念头。
给她瞧瞧自己这两个月的减肉成果，她一定很吃惊，会不会认不出自己呢？
到时候就和她装可怜，说是林游折磨的他，她一定不忍心责怪他身上没肉，还会觉得内疚，反过来安慰他。
没错就是这样。
顾承宇眯着眼睛笑，露出两个因为肉少而变得很浅很浅的酒窝。
虽然脸上的肥肉几乎消失殆尽，可是很胖的时候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他很喜欢这样笑，尤其是心情特别好的时候。
而就在这时，从西边的天空飞来两只鸽子，一黑一白，两只鸽子一前一后停在了马车的车辕上。通常两只鸽子同时来，证明消息十分重要，于是为了保险才会传两份一样的。
看见竟然一次来了两只，顾承宇的心咯噔一跳。
顾承宇：顾棋。
他叫一声，顾棋立即应了，前去抓住鸽子拆信。
只是顾棋答应的声音有点没精打采，他和顾琴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便一直努力在昭阳皇陵附近的山上寻找还住着的人家，倒是看到过一些居住的痕迹，可是都很久没有人了。
皇陵具体在哪座山，他们也不知道，只能大海捞针地努力搜索，可是这么久过去也毫无成果，看来他们四人或许真是家族的最后一脉。
顾棋心情低落地拆开信笛，随意瞄了一眼，手顿时一抖，双眼当即睁大
顾棋：公、公子……
顾棋：怎么了？
顾承宇嫌他磨叽，说着就一把从他手里抢过信笺。
顾棋：长公主被召回京了！
顾棋叫道，他这一声惊叫，周围打包行李的暗卫和林清馨的嫡系卫兵们纷纷顿住动作，朝他们的方向看来。连坐在不远处晒太阳看热闹的林游也忍不住伸长脖子，拉长耳朵，好奇地想知道阿甜怎么了。
方浩不住问
方浩：出了何事？为何急召殿下回京？
捏着谢郓亲自写的信，读完消息的顾承宇冷笑一声
顾承宇：西北西南战事吃紧，当然是召她回去收拾残局。
林昭真是干什么什么不成，没有他们家馨儿救火，这小子能亡国也说不定！
望着自家公子阴沉可怕的脸色，顾棋迟疑道
顾棋：公子，那我们现在……
顾承宇：回京！
顾承宇斩钉截铁。
林昭：我要你立下军令状，务必扫平南诏，提罗逻阁的首级见我！
百官朝会，金銮殿上，九五之尊杀气腾腾的命令如泰山一般压下来。群臣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大殿中央站着的那个女子。
天子的要求，确如大山压顶一般，全压在殿中央的女子肩上。
不少老臣的目光中露出不忍之色。
定国大长公主眼里的血丝、疲惫的神情以及沾有草蟹灰尘的长靴，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接到皇令后日夜兼程、披星戴月，比正常的抵达时间快了近一半。进京之后连公主府都没回，衣服也不换便匆匆赶来参加今日朝会，足见她对此事异常重视。
而她的皇兄、大璃的天子呢？
天子还要对她如何苛责？
竟然一见面就逼迫她立军令状。
自古都是臣子接下军令后自请立状，完不成任务便甘愿受军法处置，这军法通常不是撤职流放便是掉脑袋的重罚，臣子此举既是破釜沉舟激励士气，又是对主上表决心和尽忠的一种方式。
断断没有主上逼着臣子立军令状的。
天子对自己的皇妹，对一个于大璃有功的女儿家，竟然苛刻至此？
文武百官谁也没有发言，沉默的大殿如死一般寂静，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到心寒。
赵源站在左列文臣第十一的位置，注视着站在大殿中的那个女子，心有不忍，却又很好奇她会如何回应。
林清馨：陛下打算授我何职？
林清馨特殊的沙哑嗓音在大殿中响起，她很累，故而音量并不大，可是百官们都竖着耳朵听得认真，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不少人的脸上闪过惊讶之色。
林昭神色淡淡道
林昭：你若愿立军令状，自然是代替韦恺担任征南大将军。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做法，林清馨若败了，他便干脆将她军法处置，若是胜了，他也没有任何损失。
林清馨这个时候，方才缓缓抬头，看了林昭一眼。
在大型朝会之时，在金銮殿上，少有臣子敢抬头直视皇帝，这是对圣上的一种不敬。
不过林清馨偏偏看了。
因为她很好奇，林昭为何会提出这种显而易见藏着杀机的要求。他以为自己真的很傻么，只要他设一个火坑，她便甘愿往里跳？
她是忠诚——可是她的忠诚，从来都不是对林昭本人的。
幸韦尚德：好小白没有随自己一道来呢，不然他又得操心了。林清馨如此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林清馨：臣妹刚从河北赶回，于云南之战没有半点了解，心中没数，并无把握。故，请恕臣妹不能遵旨。
并无把握？
她居然说自己干不了？
几乎是“哄”的一下，刚刚还一片死寂的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郑青阳：长公主这是想抗旨不尊？
郑青阳头一个不怀好意。
路人甲：不去便不去，本来打仗就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去了反而不祥！
有人屁颠颠地附和。
李阳：公主啊，你、你是说连你也打不得这仗？
大行台尚书令万谷脑子乱糟糟的，结结巴巴开口，他没有被郑青阳诱导。因为现在万大人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林清馨都说不行，皇帝陛下若找他要人，他还能给谁？
韦尚德近日因为孙子吃败仗，脸色一直不好看，此时他也开了口
公主不必顾忌我家那小子，直管接令便是，老夫相信殿下的能力。
就冲楼重和他说的那些征讨南诏的战略，就比韦恺现在的做法好了一百倍，奈何自己孙子傲气，不听。
韦尚德这话一出，很多官员立即附和
众人：是啊大长公主，你试都没试，怎么说自己不行呢？
林昭阴沉着一张脸，望着下头群臣的七嘴八舌，敏感地从他们脸上察觉到了惊慌失措。好像林清馨不打这一仗，天就要塌下来一样！
哼，有什么了不起，朕给她征南大将军一职是看得起她，她不接也罢！大不了让哥舒那其扫平雅隆部后再征南诏，让这群遇事就知道慌乱的百官瞧瞧，大璃不是只有一个林清馨！
林昭想归这么想，可是他的内心潜意识很清楚，那是做不到的。雅隆部人世代居住高原之上，体质与大璃人差别很大，很难派兵彻底消灭他们，只能以防御为主。当年林清馨统领河西走廊十余万军队都没做到的事情，他不认为裁军之后的哥舒那其能做到。
另外最重要的就是，打仗是相当相当耗钱的。大璃刚刚经历一场水灾，两个产粮大区被黄河水冲得一塌糊涂，哪里有钱支撑得起西北西南两场大战？
林清馨这一次是不答应也得答应，非打不可，而且必须胜利。
天下安危，此刻竟系于她一人。
——这是林昭死也不会承认的真相。
正当群臣讨论得沸沸扬扬、林昭阴着一张脸不说话的时候，赵源轻咳一声，往右前方迈出一步，走出队伍，朝皇帝陛下拱了拱手
赵源：臣以为，大长公主出此言辞，必有隐情，陛下可否听公主说完？
大殿上的讨论声渐渐弱了下来，大家都拿余光偷瞥林昭的表情。
林昭望了一眼自己这个碍眼又不得不倚仗的皇妹，冷冷道
林昭：说。
赵源此举，本意是帮她一把，让她能将刚才的话圆回来。
林清馨很感激他，因为她的嗓子哑得难受，实在没有力气压制如麻雀一般叽叽喳喳的群臣，唯有无奈地站在那里等他们说完。谁知道这些大臣们比女人聚在一起都能说，七嘴八舌没完没了。
赵源可算是帮她静场了，当然得感谢。
林清馨微微朝他颌首示意，随即朝林昭行了一礼，道
林清馨：臣妹所言，句句肺腑，请陛下令人于我详述一番目前战事情况，其余事情，随后再议。
不等林昭找借口骂人，赵源上前一步抢先道
赵源：臣以为可。
韦尚德也道
韦尚德：臣以为可。
万大人紧随其后
路人甲：臣以为可。
众人：臣以为可。
……
百官赞成。
看着这和谐的一幕，林昭心底莫名涌起一阵阵暴躁，很想杀人。他极力遏制住自己内心这种狂躁之情，冷冷道
林昭：万谷，你说。
他点的正是主管军政的大行台尚书令万大人之名。
林清馨记得此人，她转头，琥珀色的双眼朝万谷直直望过去，平静中隐含着一股莫名的压迫力量。万谷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额头居然渗出汗来，一丝一毫也不敢怠慢，如竹简倒豆子一般从韦恺出征直到最新军报的情况，一五一十全部说了个清清楚楚。
文物百官便看见在万谷的叙述下，大长公主的眉头一会皱起，一会舒展，大家的心也随着她的眉头松紧而一起一落。偶尔打断他问几个问题，然后又微微颌首让他继续。她听得十分仔细，问得也很细致，不紧不慢，不疾不徐，伴随着她沙哑的嗓音，竟莫名让人有种安心感。
好像只要她在，万谷口中的这些败仗、种种问题，都不是难事。
殿中安安静静，没有人插嘴，只有林清馨和万谷两人的声音，甚至连高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被有意无意忽略掉。好像林昭根本不重要，纯粹是个摆设而已。
日上中天，万谷口干舌燥，终于说完全部情况并回答完林清馨多如牛毛的问题。
这时，冷眼旁观许久的林昭方才开口
林昭：你问完了？
林清馨颌首
林清馨：是。
他冷笑一声，阴测测道
林昭：既然如此，还不接下军令状？
林清馨：这军令状，要臣妹接下也可，只是我有三个条件，需陛下答应。
林清馨从从容容地抬头，表情镇定，好似胜券在握的模样，看得文物百官心里全是满满的安全感。
林昭：三个条件？
林昭冷笑一声
林昭：你要兵还是要赏赐，尽管提！
林清馨摇头
林清馨：臣妹不要兵，也不要赏赐，更不要征南大将军。
、、
林昭：那你到底要什么！
林清馨：请陛下授臣妹以‘天下兵马大元帅’。
